第五章
宋芸禾的大脑近乎一片空白。
愧疚和尴尬如同潮水一般,朝她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脸颊连带着耳根红得发烫。她局促地攥紧掌心,强撑着不让自己低下脑袋。
面前这张面孔对她而言,熟悉又陌生。
她对上梁韫时的目光,终于发现了他与梁序白细微的不同。
是眼睛。
梁序白眉骨锋利,眼尾微垂,虽然是标准的桃花眼,但大多数时候神情淡漠,眼底鲜少有明显的情绪,在外人看来有一点凶。
而梁韫时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右眼睑正下方有一颗不太明显的小痣,表面看起来一本正经,一双狐狸眼却透着些漫不经心。
就像此时此刻,即使他语气严肃,宋芸禾也依然能察觉他眼底的笑意。
梁韫时并没有真的生气。
看出女孩的震惊和窘迫,梁韫时无意继续为难她。
他抬了抬眼,话锋一转,语气慵懒,“既然是个乌龙,解释清楚就好,这件事情就此翻篇,你也不必道歉。”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梁韫时。怀珠韫玉的韫,生逢其时的时。
“宋小姐下次可不要认错了。”
这场闹剧终于能够结束。
脸上的燥热一点点褪去,宋芸禾找回了一点理智,忙不迭朝着梁韫时点头。
“没事了,安心回工位工作吧,张韵应该还在等你。”
离开办公室前,宋芸禾听到梁韫时最后对她说。
“欢迎加入蕴星,祝你一切顺利。”
-
李屹最近几天有点郁闷。
梁序白已经连续一周,每天都在White待到很晚。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李屹并不算梁序白手下的员工,只是作为好友代他管理White这家酒吧,但是梁序白这尊大佛的心情不好,他也连带着精神紧绷,平时能摸鱼的机会也大大减少。
今天更甚。
晚上九点,梁序白刚刚结束课题组的实验就来到了这里,刚坐下就开始闷头喝酒,一言不发。他酒量很差,从前也很少喝,却还是一杯杯朝下灌。
李屹实在受够了这种奇怪又压抑的气氛,没忍住开口道。
“我并不知道少爷您到底是怎么了,最近天天板着个脸,跟被人甩了一样。”
谁知话音刚落,另一边就传来酒杯重重被扣在桌上的声音。
于是,读书时连选择题四选一都猜不对正确答案的李屹,终于迎来了一生中最幸运的时刻——
一句话就重重踩在了梁序白的烦心事上。
梁序白的脸色明显变得更差了,眼神阴郁,语气里却带着一点茫然。
“很明显吗?”
李屹下巴都快惊掉下来,难掩八卦之心,“真的假的?你和小学妹分手了?!”
“我不知道原因……她把我所有平台的账号都拉黑了,我联系不上她。”
李屹快速翻看着梁序白和宋芸禾的聊天记录,满脸恨铁不成钢,气不打一处来。
“梁序白,你真的不考虑去报一个恋爱课学一学吗?你见过人谈恋爱没?!”
梁序白难得安静地接受批评。
他对此真的没什么经验,非常需要一个军师指点。
“虽然从聊天记录里确实看不出学妹为什么突然跟你提了分手,但是你怎么能回复人家一句‘随你’呢?你很想跟她分手吗?”
“当然不。”
“那你回什么随你啊,你挽留都不挽留一下吗?你那么清高,人家女孩子为什么要跟你谈恋爱啊,受气吗?”
挽留。
梁序白思考着这个有点陌生且久远的词语。
上次尝试挽留别人,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他只有四岁,这段记忆却让他始终难以忘怀。
那天下午,梁宗明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母亲耿如芳正在坐沙发上,抱着他看儿童绘本。
挂断电话,梁宗明脸色凝重,走向他们:“如芳,我可能要回去一趟。”
“回去”两个字如同一根导火索,迅速引爆了原本静谧的家。
耿如芳的笑容瞬间消失,声音尖锐,表情也变得扭曲。
“回去?梁宗明,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永远都不会再回去见那个女人!”
“真的是事出有因,她那边……”
“我不想听!跟我有什么关系?总之你绝对不准去!”
梁宗明最后的耐心也被女人歇斯底里的质问彻底耗尽,拿起沙发上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耿如芳,我警告你,你给我消停一点!”
小小的梁序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氛围让他感到不适,连呼吸也放得很轻。
他看到母亲脸上凌乱的泪水和因激烈争吵变得通红的脸颊,下意识想用纸巾帮她擦拭。
耿如芳一低头,看到了怀里正攥着纸巾的儿子,仿佛看见了什么救命稻草,用力将他推了出去:“序白,你快追上去拦住你爸爸,快去!”
梁序白下意识地照做,跑上前去,吃力地抱住父亲的小腿,被怒火中烧的梁宗明一脚踹开。
门被重重摔上的前一秒,他听到梁宗明冰冷的声音。
“耿如芳,你和你的儿子,都让我感到恶心。”
那一天,他第一次知道了挽回是什么。
是脸上混着尘土和细小砂砾的皮鞋印,是被狠狠踹开时鼻腔里弥漫的血腥味,是母亲一边斥责他没用,一边重重甩下的耳光。
是他这辈子,绝不可能再重蹈覆辙去做的事。
“诶诶诶!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少爷?”
思绪被猛地拉回,他看向面前熟悉的李屹。
原来,已经是十年后了。
他再也不是曾经任人欺负的梁序白了。
“你说,我在听。”
“我那天有点忙,以为是她在闹脾气,所以……”
李屹听得眉头直皱,脑袋里不自觉冒出网上的视频,真心问道。
“会不会有点情感漠视了?”
“就算是真的闹脾气,你也不能这样回。学妹能跟你谈半年,简直是忍者。”
梁序白脸上突然多了点笑意。
李屹提到的这个网络热梗,他竟然听懂了,宋芸禾前不久刚和他科普过。
正如李屹曾经说的,他和宋芸禾在一起后,身上真的多了些烟火气,浑身也不再那么冷冰冰了。
“那我现在应该……”
“先好好反思一下,这段时间有没有犯过什么错。联系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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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试试联系她的朋友,或者在学校里找找,当面聊一聊。
“总之,一定要把话说清楚,还有,给人家女孩子认真道个歉,你这狗脾气有时候真的很伤人,也不要总是口是心非,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梁序白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李屹的肩膀:“谢谢,过两天请你吃饭。”
门被合上,李屹盯着梁序白留下的酒杯发呆。
作为梁序白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的挚友,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这半年来梁序白的变化。
李屹看到了刚刚梁序白出神时眼里的湿润。
所以更希望他能幸福。
-
宋芸禾与梁序白之间的故事,其实开始于一场意外。
那时,宋芸禾正在财大读大二,梁序白在与财大一街之隔的Z大计算机专业读研一。
大一下学期起,家里人就停掉了宋芸禾的生活费。
她辗转于各式各样的兼职。
图书馆的勤工俭学,食堂档口的打饭员、代课、家教、代取快递……凡是能够赚钱的兼职,宋芸禾几乎干了个遍。
一个暴雨天,校圈里的一则求助帖吸引了正在宿舍里代抄实验报告的宋芸禾。
【急急急!Z大求代课!原本找好的代课同学临时放我鸽子,急需一位十五分钟内能到A楼上课的同学!不卡性别,老师眼神不好,上课也很闲,不点名不提问不认人,只数人/头,能帮忙代课的请带价格私信我,真的急急急,接受高价!】
宋芸禾眼疾手快地切进私信页面,凭借过人的手速,抢先拿下了这节报酬远高于市场价的代课。
宋芸禾气喘吁吁卡点到达时,教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不剩几个空位。
她迅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了没抄完的实验报告。
距离上课还有最后一分钟时,身侧空置的座位微微一沉,有人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
宋芸禾原本正在对着实验报告奋笔疾书,纸面上突然落下一小块阴影。她笔尖一顿,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张冲击力极强的脸。
身侧的男生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分明,五官精致,眉眼生得极为好看,正垂眸翻书。
宋芸禾愣了几秒,意识到自己打量的行为有些冒犯,慌忙收回目光,继续握紧笔杆,抄写实验数据。
任课老师走上讲台,教室里的嘈杂声逐渐平息。
可她的心跳声却越来越重。
视线里的字开始变得模糊,宋芸禾有些心不在焉。
她再次偷偷扫了眼身侧的男生,恰好对方也偏过头来。视线意外撞在一起,又迅速移开。
随后,两人同时打开微信,开始打字。
【禾禾禾:雨晴雨晴,今天我来Z大代课,碰到一个巨帅的男生!】
【L:你可真够懒的啊周凛,课不来上,实验报告也不愿意自己抄】
张雨晴不知道正忙些什么,没有回复宋芸禾的消息。
倒是梁序白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周凛:不是,你咋知道???在我手机上装监控了梁序白???】
梁序白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回复。
【L:当然是因为】
【L:你找的代抄,就坐在我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