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没有不称帝的义务 > 30. 自我惩罚
    城门大敞着人车熙攘,即便如此,隔着一段距离阿准还是一眼便望见了站在人群中的辛韫。

    她坐在府中的马车旁,对面几个辫子络腮胡、牛高马大的壮汉来回徘徊,满头大汗,不知道在讲些什么,情绪激动时手臂几乎挥得带起辛韫身边丫头的碎发。

    阿准心中存的气还没消,此刻看见辛韫才猛然想起自己今日是逃课出府。

    思及此,徐准下意识拉着仁钦便往一边的摊子处躲。

    “阿叔!”

    可身后老实跟了一路的人突然开口,仁钦喊了一声。

    那群壮汉中最高大的一个闻声回过头来:“王子!?”

    壮汉中有人应声,辛韫的视线立即跟着扫了过来。

    徐准快人一步,还没来得及细想“王子”这个称呼,立即松了手,连滚带爬躲到了路边卖羊皮的摊子前,一把提起摊上挂着的羊皮举到自己的脸边。

    “阿准?”仁钦不明所以地转头,“我家里……”

    “走,走。”徐准面上冲摊主露了个笑,悄悄别过头来,一只手用力扫着示意他快些离开。

    仁钦一双眼睛里写满不解,可眼看阿叔越来越近,只得先扯出一个笑脸迎上去:“阿叔。”

    “王子您跑哪儿去了,我们沿着路找了您半天,差一点便让她们封锁集市了。”被唤作阿叔的壮汉一把把住仁钦的肩膀,上下左右检查了一圈,叽里咕噜说着只有他们能懂的话,“若是您在这里丢了,让我怎么向大汗交代?”

    “我去给阿妈买银钗,走出来便寻不到你们了,”仁钦梗着脖子,忍住了回头道别的冲动,从包里掏出那只荷包,“是一个娘子送我来这里的。”

    “王子没有受伤吧?”辛韫姗姗来迟,视线落到那枚荷包上,不动声色地回头同立在身后的武婢对视一眼。

    那相貌寻常的娘子飞快扫过四方,悄悄扶住辛韫的手臂,指向朝西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辛韫望过去的时候只剩一道人影:“是吗?”

    “奴不会看错的,是主君。”武婢附耳轻声确认。

    辛韫又看向那个相貌姣好的草原大汗次子——她不是阿准肚子里的蛔虫,但能猜出个大概,女儿应当又是将这孩子当作寻常人家的娘子,出手帮了忙。

    “王妃,布赫向您致歉,方才我一时情急,”布赫一手牵住仁钦,另一只手则捂向左肩,轻轻弯腰,“如果对您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如今我们是生意盟友,王子安然无恙自然是最好的,”辛韫面上浮出一道得体的笑容,“那关于之后互市的细则,咱们继续谈?”

    “嗯,我们继续。”

    纪知微撑着下巴的手一晃,迷迷糊糊醒来举起手中的书,仿佛过去两个时辰阿准只是去方便了一趟,“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这句话的意思是真正的修养……”

    纪知微一顿,望着坐姿端正的学生,手中的书落案,取而代之端起的是桌案上的凉茶:“什么时辰了?”

    “冬柿,”阿准转头扫了一圈,正好望见提着扫帚走进院子的冬柿,扬声,“什么时辰了?”

    “近午正了。”冬柿立在院子正中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看了几瞬,抬头给了推算答案,“主君要用午饭吗?”

    “再……”徐准没像往常那样立即起身奔向饭桌,只眨着眼睛看向纪知微,“老师……”

    “今日便到这儿吧,”纪知微又啜了口盏里的茶水,这才抬手收拢桌上的东西,“方才没讲完的这句话,留给你想一想是什么意思,明日课上再做回答。”

    “是。”徐准松了口气,站起身乖乖拱手行礼,“今日也多谢老师授课。”

    纪知微手里提着自己的书箱,回礼的姿势漂亮优雅:“我也多谢阿准。”

    她像是真的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和往日一样饮完杯子里的茶水,冲窗边探头探脑观察屋内情况的蔓蔓露出一个笑来:“何娘子,今日这茶很不错,之后每隔一日都备一次这茶水吧。”

    “啊?”何蔓蔓突然被点名,一怔后立即反应过来,“今日的茶水是石榴姐姐备的,我晚些便告诉她您喜欢。”

    “多谢了,”纪知微含笑颔首,这次是真的走出了桌案,每次回头都正对上主仆二人谄媚的笑脸。

    直到她走出房门,徐准才急切地挥舞手臂,挤眉弄眼,飞速传话:“没发现,没发现……”

    “对了——”

    纪知微突然从窗口探出头来,看着阿准石雕般僵住猛地闭上嘴巴,她没忍住嘴角微翘,“今晚王妃邀了我们一起吃饭赏月,阿准记得一起来。”

    “啊?啊!”阿准飞速和在场的两人都对视一遍,话和脑子都在身体轱辘辘打着转,不知道先拨出那句来。

    “不想去?”

    “去!我去?”

    “出门口时记得换件衣服,袖子上的油渍太显眼了。”

    纪知微这次真的没再回头,一口气走到侧门,回了竹苑。

    只留下书房里的阿准蔓蔓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只有阿准抬起袖口,合和坊肘子留下的纪念品这才被发觉。

    说起来阿准也足足有两三个月未曾和辛韫同桌用饭了。

    起初是因为辛韫忙碌,后来有了老师和师傅陪伴,她不执着于同母亲同桌用饭,渐渐的便自然而然不再一起吃了。

    今夜月亮正圆,花园里那棵从别地移栽来的丹桂树开得正盛。

    兴许是因为开心,辛韫今晚饮了些酒,桌子上的菜没有动过几筷,神情便舒爽起来:“……我知晓你们心都在远处,但肯来颂昌府,来这府中,是顾念旧……”

    “王妃,”纪知微瞥了眼捧着碗扒饭的阿准,急切地捞起汤碗里的羊肉起身,一筷子塞进辛韫口中,“您是触景生情,思念旧友了?今日的羊肉炖得不错,您吃些,缓缓酒意。”

    方识远也在一边摸索着夹菜,一边移远酒杯,两人毫无用处的忙活了一通,在微凉的秋风里折腾出一身汗才坐下。

    阿准只捧着碗,茭实、炖羊肉、炙羊肉,还有刘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螃蟹,最后用一小盏桂花酒酿封顶,吃得心满意足。

    除了用心吃饭,她也在用心观察母亲。

    每次端起碗,徐准都会悄悄隔着碗沿看向辛韫——

    母亲换了新发式,她今日在街上见其他妇人梳过,但果然还是母亲最适合;

    母亲换下了市集上那套颜色沉稳的藏蓝色衣裙,如今身上是件丹桂色衣袍,看起来柔软舒服;

    母亲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眼角末端似乎悄悄生出了一点纹路;

    母亲被老师和师傅照顾着吃了些东西又用了些解酒茶,视线恢复了清明,眉间也复又蹙起……

    “阿准?阿准?”

    徐准转过头,对上方识远的眼睛:“嗯?”

    “同你母亲说说话吧,”方识远的手掌落在阿准背上轻轻拍了拍,“时辰不早了,你得回去睡觉。”

    母亲……

    徐准后知后觉的愧疚起来,她不是一个好孩子,甚至今日还因为耍脾气逃了课翻墙出府。对母亲说些什么?她能说些什么呢?

    徐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放下手里的碗,一板一眼的放好筷子,河蚌般紧闭的双唇嗫嚅着,半晌才被撬开一条细缝:“母亲……”

    “母亲,互市顺利吗?”

    她问的姿态乖巧,说的话也乖巧得体,像个辛韫会喜欢的乖巧知理的孩子。

    陶月亮收着醒酒汤碗的手一顿,视线越过辛韫的肩膀看过来,面上的惊讶和纪知微、方识远一模一样。

    可辛韫没有一丝讶异,那两壶酒水带来的醉意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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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溶解,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你不是已经亲自去逛过了?”

    “阿……”纪知微急着拦她,碰掉了筷子才急急改口,“王妃?”

    她努力使着眼色,可辛韫却只直勾勾盯着徐准:“不想上课何必如此每个月多花这些月银,送两位老师离开就是。”

    “王妃,”这次连方识远也开了口,抬起的手悄悄落到辛韫膝盖上,稍稍用力按了按,“主君这些日子上课很认真,也吃了很多苦的……”

    “你说呢?”辛韫抬手,示意止语。

    夜风凉飕飕的,桂花香突然腻人起来,刚刚装进胃里的食物也仿佛突然冷却变硬,沉甸甸的卡在喉管,让徐准连句委屈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辛韫端起酒杯,一口气饮尽其中酒水,放下杯子猛地起身,接着头也不回的朝前院走去。

    “这,娘子她是……”陶月亮没能第一时间追上去,原地徘徊了几次,只得匆匆交代,“两位老师,劳烦你们将主君送回院子里了。”

    “应当的。”纪知微面上的笑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冲淡了许多。

    方识远侧首去看徐准面上的神情——她像是还没理解眼前的状况,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静的等待着大人为她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这样的神情一直维持到迈进桐生院。

    “主君,信鸽回来了。”

    宽宽不知道迟到的中秋宴上发生了什么,只惦记着让主君喜上加喜,远远看见阿准的身影便乐颠颠地跑上前来。

    可直到近前才发现徐准在规规矩矩向两位老师娘子行礼:“……今日逃课是我不对,之后劳烦老师和师傅每日多上一个时辰补回今天缺席的课程。”

    “阿准……”纪知微伸出的手从徐准的脸颊换到脑袋,又换到肩膀,最终还是握成拳收到自己口边,掩住了两声轻咳。

    “老师们回去休息吧,”徐准绷着一张小脸,转身交代,“宽宽,把门关好,我得回去做课业了。”

    “主君?”眼看着徐准擦肩而过,宽宽手在诚实地推门,一双眼睛却不明所以地看向两位老师。

    徐准头也没回,只大步沿着廊下朝主屋走去。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既然母亲喜欢的是只知道守礼读书的孩子,那她便成为这样的孩子,让她之后追悔莫及。

    这日阿准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将明,她揉着昏花的眼睛走进内室时,宽宽已经歪在床边的小榻上睡得歪七扭八。

    徐准捡起自己床上的一张毯子铺到她逃出被子的双腿上,这才翻身上床。

    那只螃蟹似乎在身体里复活过来,带着股腥气到处乱跑,阿准盯着床帐顶看了半晌,翻身拉过床边的枕头,那封宽宽拿来的信终于露出面来。

    是南维桢的回信——

    “阿准,展信安。

    我猜信鸽飞到你那里应当是中秋,先预祝你中秋和乐。

    皇城近来也入了夏,不知道你身体如何,学文习武都是苦差事,一定要保重身体才能长久坚持,至于信里提到王妃的事情,我本不应该妄议你的家事,但你开了口,我便贸然讲个故事给你。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太学时你曾问我,怨不怨父亲将我独自一人放在皇城受苦。那时我没有回答,如今能告诉你,我不怨了。

    我父母亲感情慎笃,母亲因为育我辞世,她离世后父亲很长时间自顾不暇。他爱母亲,所以失去母亲后便失了心气,一时疏忽,结果没过多久我便也被召进皇城,失了母亲又失了我,让他没办法再打起精神关爱谁。

    或许北昌王妃也是一样,她只是失去的太多,所以没有力气分出来爱你。

    你比我勇敢,也比我坚强,一定能找到不让她伤心,也不让自己伤心的办法的。我相信。

    盼信,遥望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