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雨湘把人拖进巷子的时候,腿在打颤。
少年半边身子的重量全压在她肩上,腰侧和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每走一步都有血滴在路面上。
余雨湘的衣服和草鞋都湿透了,踩在石板上直打滑。
走了半条街,少年忽然动了一下,像要挣扎着自己站起来,他一动,余雨湘就感觉肩上更沉了,她喊:“你别动!”
余雨湘这么一喊少年果然不动了。她记得街口有一家医馆,白天路过时见过门口挂着药幡。
余雨湘拖着人过去,但医馆的门板已经上了,她直接抬脚踹了两下。
里面亮了灯,有人问谁。她说有人受伤了,很严重,快死了。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大夫披着衣裳探出头来:“大晚上谁啊!”
余雨湘没说话,但老大夫见她浑身湿透,肩上还抗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就没多问直接拉开门让他们进来。
余雨湘把人放在诊床上。或许是附近打架斗殴的人太多,老大夫熟练地端着陶油灯过来照伤口,然后转身去拿药箱。
少年紧闭双眼,不见眸中神色,但眉梢细长,脸型锋利清峻,自带一股冷峻。
他宽肩窄腰,身着黑蓝劲装,本头发高束不知什么原因现略显松散。
老大夫剪开少年的衣裳,清洗伤口上药,用白布缠紧。余雨湘站在旁边看着。
老大夫处理完,看了余雨湘一眼,认出了她:“他是你什么人?”
“朋友。”
老大夫点了下头,没多问什么,“那医资怎么付?”
余雨湘愣了一下。她摸了摸怀里,拿出几枚湿了的铜钱,扣在桌面上扣成一排。
一共十三枚。
这是她这几天干活攒的,因为钱很重要而且又没多少,所以余雨湘一直随身带着。
老大夫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铜钱,又抬头看了眼诊床上那个还在淌血的人,他叹了口气:“一共三十文。但看你们可怜,可以先欠着,等有了再来还。”
余雨湘躬身道谢。
“这一晚先别挪动,让他就这么躺到天亮,他醒了,或者伤口渗血,再来叫我。”老大夫说完就往里屋走了。
余雨湘又道了声谢,然后转头看向少年,少年呼吸平稳了些,虽然眼睛还闭着,但不皱眉了。
余雨湘决定先回家换身衣服,再不换她没病也得病了。她走出医馆,冷风灌进湿衣裳冻得她发抖,只好加快步往家走。
她跑回那排矮房,推门进去,摸黑把灶台的火点上。借着火光脱了湿透的衣裳,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布衣,但有的穿比没有强。
余雨湘蹲在火边,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救那个少年不是一时冲动,也没指望这人醒了能给她什么。
而是她怕死。
余雨湘想投湖纯粹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她是学农,穿到这里,理因如鱼得水,专业对口,可她没钱没工具,别说种田了,连去挖野菜,都只能用几文钱买来的,随时可能会坏的烂柴刀割。
想赚钱买工具都因为身体瘦弱又全身是伤,被老板嫌弃。
所以她救了那个少年,她不求那个少年能给她什么,只希望他伤好后能懂几分道义帮忙搭把手。
挖地、挑水、砍柴,这些她一个人干不动,要干很久的活,如果多一个人帮忙她就能轻松些。
余雨湘回了医馆。
少年已经醒了,他听见动静侧过头看来。两人对视了一下,但都没说话。
余雨湘去叫了老大夫,然后在床边条凳坐下。
老大夫端了碗药出来,把向舟于扶起来靠好,向舟于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接过来。等他喝完,老大夫收了碗,顺手帮他平躺,又转身走了。
少年侧过头,看向在条凳那坐着的余雨湘:“是你救的我?”
余雨湘嗯了声。少年虽特意低声轻语,可他面相自带疏离,余雨湘便也不愿多言。
“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余雨湘。”
“向舟于。”他说完顿了一下,“余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不忘。”
“我只是碰巧路过。”余雨湘问,“你这伤是这么弄的?”
向舟于没立刻答,他看着屋顶,似乎是思考了一会才说:“我是个游侠,行走多地,却不巧在这附加碰见几个劫匪,他们人多势众,我就趁他们不注意跑到这来了。”
游侠?
“那你这游侠本来是想去哪的,又怎么到我们这了?”余雨湘问。
岭南偏远,一般不会有人会来,更何况是游侠。
向舟于侧过头看她:“本来是要往北走的,但我认不得路,只能边走边问,不知怎的就到这来了。”
向舟于说的坦然,像真是怎么回事似的。余雨湘当然不会信这种谎话但也没揭穿,“那你伤好了打算往哪儿走,继续去北方吗?”
“现在伤成这样,去哪都白搭,只能先收着心,把伤养好了。”
余雨湘“嗯”了一声,没再问。
“你伤这么重,那些土匪下手真够狠的。身上可还剩些什么?”
“银两被劫了个干净,就剩这把刀了。”向舟于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刀鞘黑漆漆的,看不出有什么讲究,“它陪我熬过一回回生死险境,只要它还在就没事。”
余雨湘看了一眼:“这么宝贝就快收起来吧。你银子没了再挣,命还在就行。”
向舟于把刀收回怀里,看侧头看余雨湘:“余姑娘想挺开。”
余雨湘心想:想不开早死了。
“既然你现在没钱,也没地方去,要不先到我那养伤吧?”
向舟于没马上回答,而是说:“余姑娘的救命之恩已经无以为报,如今还要收留我,我哪来的脸面。”
“我住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去,房顶墙面还漏风,你不嫌弃就好。”
向舟于看着她,没再推辞,“那便叨扰了。”
……
老大夫:“药三天后过来换。别沾水,也别太使劲。”
“记下了。”余雨湘点点头。
因为伤得比较重,所以出了医馆余雨湘还是扶着向舟于走。
走到那排矮房前面的时候,看门的老头正在门槛上削竹篾,他见余雨湘扶了个人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继续低头削他的篾片。
余雨湘把向舟于扶到屋里,带到床前。
“我这就一张床,”余雨湘说,“但你伤得重,所以你躺床上,我睡地上。”
向舟于连忙拒绝:“这怎么行,我一个大男人,哪能让你睡地上。”
“你伤着呢。”余雨湘说,“地上硬,你躺一宿伤口崩了更麻烦。”
向舟于还要说什么,余雨湘已经弯腰把床板上的干草理了理:“别争了,我身子比你好……”
她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好笑。她不就是因为被身体拖跨了,不得不把人捡回家帮忙吗。
向舟于也没戳破。他坐在床板上,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余雨湘安顿好向舟于,就出门摘了点野菜回来,洗净煮了成汤,盛了一碗端给向舟于,自己也端着一碗站在灶台前喝。
向舟于看了她一眼:“余姑娘,等我伤好点了,我想帮你帮房子修整一下。”
余雨湘把碗放下:“我这屋子破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你先把伤养好,不急这一时。”
向舟于没有再推让,靠着把汤喝完。余雨湘收了碗到灶台边洗,屋里又静下来,只剩水声。
向舟于看着她的背影,开口说:“余姑娘,你救我一命,又收留我,让我养伤。这份恩情不知拿什么还。”
余雨湘把碗洗完,转过身看向舟于:“你要真想还恩情,就帮我一个忙。”
“请说。”
“与我做名义上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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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舟于沉默片刻。他在见到这排矮房时便已猜到余雨湘的来历,却还是开了口问:“为什么?”
余雨湘将碗放好,拉了个木凳到坐到床前:“你看到这地方应该也猜到了,我是流放来的。岭南这地方,我一孤女在这独自活着,总会有诸多不便。”
“并且,我不用养家但也要生活。”余雨湘说着,走到向舟于面前,摊开手给他,“可我的这双手伤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什么活都干不了。”
“所以我才想同你结婚,让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么个事。你伤好了想留,便搭伙过日子。你若想走,你留的这个名也够我在这地方站住脚,不受人欺负。”
向舟于轻笑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你这打算,是早在救我的时候就盘算了?”
“是。”余雨湘说,“你报你的恩,我活我的命。去里正那儿备个案,对外有个说法就行。”
向舟于看着她:“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会答应?”
余雨湘不强人所难,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边走边说:“你要是觉得不妥,那便不办。只是我后院有荒地,等你伤好了,帮我把地翻出来,就算你还恩了。”
向舟于:“我没说不答应。但等我伤好了,要走了,你要理的那几块地谁来管?”
余雨湘靠着门框坐下:“你走你的。等你伤好了,我的身体应该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向舟于笑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外表看着温婉柔和,骨子里却是一股韧劲。
他言辞恳切道:“姑娘既然救了我,那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等过几日我能走动了,我便与你一起去里正那登记。”
……
过了几天,向舟于已经能自己下地慢慢走了,虽然走得慢,但不用人扶。
余雨湘把他领到里正家。
里正姓刘,住在街口那棵柚子树后面。余雨湘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刘叔”。
刘礼正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茶碗。
“人带来了?”他看了看向舟于。
余雨湘应了声,介绍起向舟于:“他叫向舟于,是北边来的。我带他来跟您说一声,想您在簿子上记一笔。”
刘礼上下打量向舟于半晌,才引两人到院子的木桌前坐下,然后放下茶碗,目光先落在向舟于身上,又转向余雨湘。
“你们的事我也听说了。”刘礼又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一个流放来的,在这连个依靠都没有,怎么还敢捡个人回来?”
余雨湘:“刘叔你说了我流放过来的,咱这地方偏,我又举目无亲总归想有个依靠嘛。”
她牵起桌下向舟于的手,面上特意扯出一抹假笑,“平日里也没人管得那么细。多一口人少一口人,县衙那边也不会特意来查。”
刘礼正又打量了一会向舟于,半响才起身进屋拿册子出来。他翻册子,拿笔蘸了墨,抬眼看向舟于:“叫啥?”
“向舟于。”
“哪的人?”
“吴郡。”
刘礼知道余雨湘的情况,所有没问直接记。
他正搁下笔,合上册子:“行了。落个名就行。你一个流放来的,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还捡人回来。”他话虽说的难听,但也没拦着。
余雨湘说:“谢刘叔。”
两人出了院子,现在是正午,太阳正高挂头顶。
向舟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余雨湘怕他倒了就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向舟于突然回头对余雨湘说:“从今天起,你我就是夫妻了。”
“名义上的。”余雨湘说。
“里正那记了档,在外是真的。”向舟于继续往前走。“
余雨湘没接话。一股风直直往脸上吹,热烘烘的。
“我已经好一些了。一直呆在家里躺着可不行,我编点东西拿去卖吧。”
余雨湘拒绝:“你先把身子养好,好了去帮我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