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祭开办已然一月二旬有余,擂赛渐入酣战之境,主盟首次公布前百榜次。
九州有数千亿人众,然则参赛者皆是些人中龙凤,近月以来总场次亦不过二千出头。所幸赛制使然,饶是牙无餍擂决次数并不多,击败的都是些阶资丰厚之辈,倒也堪堪挤进了前百位次。
“太疯狂了吧,这些人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守在擂场吗?”
她依稀记得比赛在上午八点开幕,虽然中途不设间隔,但下午六点就收场了。
“话说这个东西放出来以后……总感觉榜上的人会被盯上啊!”
“于你而言有益。”
“也是哦……反正最后都是要把通杀拿到手的。”
牙无餍抬手握拳,斗志昂扬道:“这些家伙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布告墙处人流云集,大半皆是来瞧热闹的观客,众人对着榜文交头私语,指指戳戳。
“这第一位是竟来自南溟的。”
“我观榜上许多人不是源自南溟,便是源自北溟,莫不是背后有人操弄?”
“毕竟是东道国……”
牙无餍引着牙甘去往不远处那茶摊,二人侧身挤入棚下。牙无餍撩起衣摆,岔开双腿,大大方方地落座,扬声唤道:“伙计!”
不多时,一店伙趋步而来,袖口挽至小臂,汗巾搭在肩头,动作十分干练。她面上挂着熟稔的笑,问道:“客官有何需要?”
“来两碗浓茶,一碟卤青豆。”
“好嘞!”店伙应声领命,调转身子预备离去。
“诶诶,等会儿——你们这有何甜品没有?”
店伙掩嘴轻咳一声,指尖蹭了蹭围裙,述道:“饴糕糍糕蒸粉糕,蜜饯蜜饵蜜三刀,乳糖圆子姜蜜羹,桃圈梨圈糖姜条,客官您看,买些什么?”
她扭头看向牙甘,后者道:“皆可。”
“那便都来上一样。”
“公子好生大方!像您这般风采,想来定是有许多小哥追捧。”
牙无餍递给她几枚赏钱,店伙躬身一揖,快步退离,俄顷端来粗陶茶碗。碟中蜜饵色泽润亮,蜜饯浸盈糖光;蒸糕热气腾腾,糍团细腻裹粉;糖圆弹牙柔韧,甜羹清甜怡人。
牙无餍拣起一块去核的蜜枣,吃进嘴里,又嘬净手指,顺势将那盘糍团往牙甘跟前一推。
身后一桌兽妖喧闹不已,正相互闲谈,说着近日周遭见闻。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官府都贴出海捕文书了。”说话的是一獾妖。
一狸猫张牙舞爪,煞有其事道:“听闻连卫尉大人都败下阵来,生生被打飞,砸进人家屋里!那家一屋子人正围桌用膳呢!”
牙无餍闻此言语,心中腾起兴致,不由得伸长耳朵窥听。牙甘啜饮一口浓茶,又吃入一颗甘梅粒。
一赤狐追问道:“此事最后是如何了结的?”
狸猫压低声量道:“听说是那位出手……”
“可是西天的殿下?”
“非也非也,竟是另一位!”
发问的赤狐一脸讶异,未等回过神,獾妖随即补了一句:“那甲兽到底非同小可,那位一出手便斩断它的半只左角,到头来竟还是叫它遁逃!”
牙无餍口中塞满嵌着红果的蒸糕,糕馅酸甜,她吃得狼吞虎咽。忽闻邻桌言语,嘴里糕点一时难以咽下,只得含糊出声:“窝好香,听到惹,小清的事。”
“慢慢吃。”
牙无餍端起茶水灌进口中,抬手重重捶打胸口,许久才将那块蒸糕咽下。她粗喘数息,开口道:“我们又错过什么好戏了?”
“她们道有海捕文书,不若前去一探究竟。”
“事不宜迟!”
二人动身前往布告墙查看。与此同时,烛龙亦有所行动。
时我步左手拢住灰兔,右手拈起一截带叶青枝递往兔口,灰兔低头啃食嫩叶,鼻尖细须簌簌颤动。
她瞬间现身朱雀长街,捕获空中一缕残存灵元,旋即闪身去往一处山涧,屈膝俯身,捏起一把地壤轻轻捻过,片刻便再度动身离去。几番辗转挪腾,最终抵达一片平原。
望着这似曾相识的草甸,与那突兀刺目的陨坑,时我步心下了然,垂手抚上腰间的玉玦,一缕清商乐短暂迤逦流转,旋即敛息沉寂,少年的声音从中传出。
“做什么。”
“吾知晓伊从何而来了。”
“说。”
“月亮。”
少年短暂沉吟一瞬,转而沉声诘责:“你当真走到何处,便将灾祸带至何处。母亲走后的五千年中便是如此,如今又重蹈覆辙。”
“此事定然与吾毫无干系,吾事先在上方未有半分举动。”
“照你的意思,这责任还要推给母亲?”
四人本源之灵気,皆同生同源而稍有差异。二子源自创世神天魂之生気,然则烛龙另有地魂之死気加持。
“便是数万年前那四凶,尚且历经万年积淀方才降生,吾昔日未曾踏足彼地,此事断然非吾所为。”
“便是如此,你待如何?”
“汝与吾一道捉拿伊人。”
“麻烦。”
“此事倘若令母亲知晓……”
“噤声,此事余将从长计议,日后再谈。”
烛龙轻抚灰兔茸毛,难得占据上风,不由得沾沾自喜。青鸾见她那副得意资态,不由得双眉微颦,旋即切断通讯。
折返玄曜阁,时我步心情极佳,连殿中一众侍男都瞧着分外顺眼。今朝错过午膳,左右事情告一段落,索性前往朝锋台观擂。
牙无餍与牙甘亦在此处。自从榜次公布,一众擂者愈发虎视眈眈,更有胜者联起手来,一同针对榜上之人。牙无餍认为正事不可荒废,于是前来寻找机会。
赛制使然,在榜众人多数选择按兵不动,亦不乏纵手一搏之辈。一东海虬龙大胆上前,一殷商黑豹接踵而至。山崖间不少认出那黑豹身份的,暗地里议论纷纷。
“不是说这人心生反叛么……那姓白的也敢将她放出来。”
“大商廷尉亦在此处,前些日子不还出手帮助那小太子么,斯人胆敢抛头露面?”
镗锣敲响,战斗一触即发。虬龙一心速战速决,入场便显现真身,鳞甲虬结,龙须狂舞,利爪裹挟海浪直扑那黑豹。后者显然有备而来,身形矫捷如电,并不与她硬撼,只辗转腾挪,且战且退,将虬龙向着校场边缘引去。
虬龙见她既不还手,又无法命中,心下焦急,当即收拢周身劲气,四爪猛蹬,颀长龙躯暴冲而出。黑豹早有预料,旋身闪避的同时骤然发难,竟一击正中龙身,虬龙收势不及,轰隆一声撞上结界。
牙无餍感慨:“体型大果然刹不住车啊。”
牙甘抱臂:“诚然。”
那黑豹拍了拍手,双手叉腰道:“龙族浪得虚名,不过尔尔,想来魏乙并不是那么难对付。”
看台低处那褐马提醒道:“宋将军,大帅是派我等前来探查情况的。”
“晓得晓得。”
她话音刚落,一玄鸟持鞭振翮而来,黑豹暗道不妙,连忙抽身遁走。玄鸟见她仓皇而逃,既不深追,亦不赛擂,旋身复归山崖之上。
又一名榜前武者登台,蚺蛇来自西天,其实力之强悍,一众观者有目共睹。四方修士踌躇犹豫,却因忌惮其实力而咬牙作罢。
见迟迟无人上前应战,牙无餍便站起身来道:“哎呀呀,时间宝贵,看来这分数只能由我收下了。”
她说话并不避讳旁人,周遭看众闻状,立刻交头私语起来。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许是要耍些小聪明吧。”
便见她身形一晃,顷刻掠至蚺蛇跟前。蚺蛇吐露蛇信,迅速认出她的身形。
“我知道你。”
“本人已经极力保持低调了,想不到还是如此引人注目吗!”牙无餍左手撩发,故作无奈,“果然魅力是藏不住的。”
“……不,我是说,你靠输财打点混上擂台的那个武修。”
“啥?!”牙无餍目瞪口呆,显然不可置信。
只见那蚺蛇面露鄙夷:“很可惜,我身负西天鳞蛇一脉之荣耀,是断不会为斗米折腰的。”
“咳、咳咳,你好像误会了什么。”牙无餍拍打着胸口,默默为自己逝去的名声哀悼。
“多说无益,不劳取利,世人所鄙,今日,便由我来制止你。”
蚺蛇抬手示意,擂官会意,当即开启擂场结界。镗锣敲响,擂决一触即发。
牙无餍自本名参赛以来,便未曾与旁人交手。此番擂赛不乏强取豪夺、冒名顶替之辈,众人只道她也混迹其中。是以光幕映出二人名姓那一刻,四下看客议论四起。
“这莫非是那贿赂万象卿之人?”
“便是此人,想来那万象卿亦是个寒微之辈,免不了为之贿赂!”
“对面这位可不缺财帛,此番算是撞上硬茬了。”
时我步正因母亲出场而满心澎湃,岂料周遭一众愚人口不择言,大煞光景。她心下不悦,却不便当场动怒。径自愤懑少顷,旋即指尖相弹,但闻一声轻响,山间骤然一股狂风掠过,将先前几个口无遮拦的看客刮得七零八落。
烛龙撑着脸,指尖轻叩案台,不动声色地瞥向远方校场。
无人在意的高空,阵风裹挟着绿叶,其上休憩一只断角甲壳虫,正随风飘荡于群山之间。
校场之上残影频频,牙无餍一面闪避一面暗自思索。据她多日以来的观察,单场擂赛平均不过十分钟,要想不引起众人的关注,或许可以卡着时间节点,营造出堪堪险胜的局面。
“哎呀,做人还是要保持低调。”她正四下闪避,兀的顿住身形。
蚺蛇见状,误以为她要认败讨饶,劝诫道:“擂决本就各凭本事,纵使我今朝应允,她日亦会有旁人出面拦你。此事终归难以长久,不如及早回头。”
牙无餍搔了搔脑袋,表示:“你人还怪好的嘞。”
蚺蛇轻轻摇首,陡然发难,抬掌照面轰出一击。牙无餍偏头避开掌锋,抬手扣住挥击而来的前臂,足下跨步,腰胯猛然一拧,借力向下猛拽,竟瞬间将人过肩掀翻,重重掼摔在地。
背部重击地面,地砖轰然塌陷,一团团烟尘浊浪般漫天弥散,一圈圈裂纹蛛网般四下蔓延。
四方光幕清晰地显现这一幕,引得八方观客不住地惊呼。
“怎的局势骤然反转?”
“莫非又被贿通了?二人方才正说话么不是。”
鉴于战况激烈,亦不乏音修赛擂,因而留影石撤去了收音之能。众人只望见二人短暂交谈片刻,却无从得知具体详情。
那蚺蛇被重摔在地,半晌一动不动,只觉周身筋骨尽数碎裂。却见面前之人唤出一把匕首,倏然扎进她的掌心。
“你……卑鄙……”
“不好意思,力道没收住,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牙无餍心虚地四下张望,见阶资到手,赶忙一溜烟蹿回山崖。得亏她预料过这种情况,提前用神识观察过机位,要不然众目睽睽之下用死别救人,没被误当作补刀禁赛,也得被喷个狗血淋头。
蚺蛇仰面躺倒,只觉周身脉络漾开暖意,四肢骨骼宛若重铸新生,俄顷,竟生龙活虎地挺身而起。她握举双拳,面朝远山高喝道:“再来!”
一男汉见她先前惨败情形,欲要乘人之危,遂一跃而上。眼见着结界开展,镗锣骤然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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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只月白甲虫振翼而来,方落定那地砖崩损之处,便被迎面摔来的男汉砸得甲壳一扁,她颤颤巍巍地支起身体,又被接踵而至的罡风掀飞数丈。
弹指一挥间,这场交手已然落幕。蚺蛇双掌相拍,掸去掌间尘土:“不自量力。”
蚺蛇执起录圭查看,一团阴影倏然自上空罩落,且随着时间推移愈发广阔。
她顿了一息,徐徐回身望去。只见一头巨硕如象的甲兽伫立在身后,身躯仍在不断地膨隆胀大。
甲兽周身遍覆皓白坚甲,一对弯角锋锐凛冽,斜指额前,其左角自中部横断,切口平整利落。巨兽金眸扫视四方,视线落定她的身上,瞳孔微凝,似是将她细细打量。
群山之间已是人声鼎沸,观众不乏昨日身在长街,亲眼目睹恶斗之人,此刻形声绘色地复述着当日情形。
“正是此物!昨日现身朱雀长街,将谢卫尉打得落花流水!”
“它身形还在胀大!”
牙无餍方才与牙甘碰面,后一场擂决便迎来尾声,待她转头细看,异变又再度陡生。她不禁双手拢头:“天哪,我就走个路的功夫,这都发生了什么啊!”
牙甘盯着那只甲兽,面上流露出一丝诧异。
“你与她是旧识?”
“什么?”
牙无餍听得一头雾水。
未待甲兽动身,北方天际骤然掠出一道赤影,时我步抬手凝出一道灵力,难得顾及周遭旁人,并未动用大规模术法。灵力炽如烈焰,命中甲兽的刹那腾起熊熊明火,无坚不摧的甲片顷刻化为糜粉,余烬随风四散一空。
甲兽身立十丈之高,单片鳞甲便如窗牖般阔大。她遭炎煞灼体,剧痛穿身,仰天啸出一声凄厉嘶鸣。巨尾猛地横扫而出,当即将那怔愣失神的蚺蛇掀飞场外。
时我步悬于半空,见这一击竟未能将其彻底吞没,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兴致。烛龙通晓灵言语,她便出声尝试与之沟通。
“汝及至此间,意欲何为?”
辗转漂泊多日,甲兽总算遇上一名愿意同自己交谈之辈。她感知到故友气息,方才自天外奔赴而来,谁知一路屡遭攻伐,纵使性情宽厚,心底也难抑一腔愤懑。她陡然开口,吐露的竟是九州言语。
“找、廉。”
时我步眉峰微敛,疑心自己错听。
看观台上的牙无餍没忍住喷了出来。阿甘才告诉她这巨型穿山甲身上有她的灵力,穿山甲又开口表示自己是来找她的,感情这一切都是她一手引起的吗!
“说清楚些。”
甲兽呜呜咽咽,似乎正极力组织语言。牙无餍连忙同时我步传音道。
「小烛,她好像是我的朋友啊!」
烛龙瞳孔骤然一缩,诸多线索霎时串联,心中已然豁然明了,遂对着那甲兽述道:“汝欲寻之人,吾知晓其行踪。”
“果,真?”
“但随我来。”
满山观者哗然惊动,万众瞩目之间,那高楼般巍峨的甲兽周身月华大涨,遽尔化作一名头生弯角的少年,白发齐耳,左角横断半截。一时间,四下人声喧腾。
“龙神殿下竟这般快便将此物收服了!”
“真不愧为万鳞共主!”
“诸位可有瞧见?这甲兽只一摆尾,便将那武者给扫飞出去!”
“这畜生方才可是口吐人言了?”
牙无餍同时我步传音道:「小烛,你能把她传送到我们之前降落的那片草原上去吗?」
时我步微微颔首,抬手轻扬,少年足下阵法陡然浮现,须臾间,二人闪身至草甸。牙无餍与牙甘同步传送抵达,后者双手抱臂,扭头望向身后陨坑。
少年甫一望见故友,当即纵身欲飞扑上前,却被烛龙一把攥住后领,径直提了起来。
“放肆。”
少年凌空扑腾了一阵,眼见挣脱无果,当即现回原型,时我步一时疏忽而未能将其捉住。甲兽此刻形同犬只一般大小,一落地便欢快摆动蜥尾,径直将牙无餍扑倒在地。
“哇,禁止随地大小变啊!”
“母亲!”
时我步面色阴沉,箭步上前欲将那甲兽掀飞,却被地上那人抬手制止。
“别冲动啊!哎呀,还有你,快从我身上下来。”
甲兽宛若温驯大狗一般,慢腾腾自她身上翻落,覆甲长尾不住地摆晃,将四下野草砸得狼藉稀烂。
“被这玩意扇一下会骨折吧……”
牙甘视线自陨坑处敛回,问道:“这便是你万年前所言那月中故友?”
“呃……还有这回事,不好意思,暂时没想起来。”牙无餍摸了摸鼻尖,神色间带着几分心虚,转头对着身侧的甲兽开口:“不好意思啊,我失忆了,把你给忘了。”
她对着甲兽比划道:“你好像会说话吧,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名字。”
甲兽颔首,口齿不清道:“我名,明。”
“你明明?”
烛龙通晓万兽心念,于是代为解释:“母亲,是日月明。”
“哦!这个名字好啊。”
牙甘若有所思:“兴许这名字是你取的。”
“记不起以前的事真的很不方便啊。”
幸好自己活得足够久,以前那些认识的人大概率都死光了,暂时不用担心认不出人尴尬的问题。
牙无餍用双臂箍住甲兽胸口,一把将她抱起,甲兽四肢离地,温顺地没有挣扎。
“嘿,你是来找我玩的?不过依你现在的风评,可不能这个样子招摇过市啊。”
甲兽似懂非懂,烛龙见状,又将话语复述一番。她应声变作一只甲虫,振翅飞落在牙无餍肩上。
“走吧,我带你去逛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