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锋台。
距开赛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二人慢条斯理地来到看台。
台下一乌斯藏的人族方将暹罗的猫妖击败,欲要守擂再战,便见一形如山岳的青牛精踏步上台。后者身量巨硕无比,举手投足间,只觉地面都在颤动。
光幕上显现她的讯息——外海,钧。
这属地看似模糊,结合后方那极简的名姓,斯人之来历已是昭然若揭。
山岳之间一片哗然。
牙无餍震撼道:“这个牛精怎么这么壮啊?”
“嗯,她是呲铁。”
“啥是呲铁?”
“形似青牛,以铁为食,秽物利如钢,可制兵器。”
牙无餍双手罩头:“我的老天奶呀!刀枪不入的便便!”
台上那人族连一招都未能撑过,当场就被击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结界之上,继而瘫倒在地,不省人事。几个热心的看客见状,迅速下台将她拖离校场。
呲铁高举双臂,顶天立地的身躯横在擂场中央,向着四方人众高呼道:
“再来!”
牙无餍觉察周遭观客或惊呼或谩骂,或艳羡或忌惮,目光无不视向那不速之客。
“该死,这群家伙果真来了!”
“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这般大张旗鼓,就不怕龙神大人动怒么!”
“那次仁多吉我晓得的,她一个八阶的高手,在斯人手下竟撑不过一息么……”
北方一名羽族按捺不住,提着铜戈飞身上前,转眼与那巨人斗争了起来。校场之上飓风骤起,未待成形便为后者一拳轰散。来人拼命强撑两个回合,果真力不能敌,重蹈覆辙,被击飞触界。巨人巍然不动,显然还要守台。
“少瞧不起人了,我来!”
“我也来!”
“你们尽管一道上。”
……
那呲铁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在此后的大半个时辰里接连战胜数位江湖高手,如今正是气冲斗牛、风头大盛之时。
一旁的牙无餍跃跃欲试,牙甘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
“她的积分积累了好多了!要不趁现在上去把她打倒吧!”
“再等等。”
“啊?不太好吧。”
牙无餍想着,要是等人家守擂守得精疲力尽再下台,那可就是胜之不武了。
二人又等了几场,那呲铁自始至终精力充沛,丝毫没有要主动离场的意思。
就在此时,一名衣衫褴褛的白衣人自看台最低处走出,在众目睽睽之中踏下阶梯,素色衣摆随遒风猎猎作响。
光幕上呈现出那空空如也的讯息。四周看众不乏近日新赶到的,并不明晓先前战况,纷纷露出疑惑的表情。
钧垂手而立,以一种中门大开的姿势静静望着来人。
洪荒一行人前不久才从四面八方积聚,又在天池休整一日,部署谋划后,于今日下昼推选钧出战。此番集结,不失为一种试探。
九州列国武者齐聚于此,多数是为了见识世面,亦不乏王侯将相前来观摩游历。而洪荒一行人目的明确,五只九阶异兽各出自不同墟落,今日放下是是非非联手合作,便是为了从众人手中夺得那柄天元宝具。
要知道所谓天阶元品之器,世间所知的仅有三副:三青鸟子清之宝剑“古新”,烛九阴时我步之长刀“别经时”、斧钺“未央”。
莫说九州,就连奇珍遍布、灵气充沛的大荒,天阶武具亦是吉光片羽,如今出了这么一柄神器,又是凭武力竞争,洪荒之众,如何能够坐视不理、甘心将此番机遇拱手让人?
万年前青鸾烛龙联手,佐以天元宝具,方得以将大荒万众击退,而今若得此器,再与殷商龙帝里应外合,未必不能攻克九州……此乃苦洿之墟相柳一脉族姥所言。
虽不知龙帝魏长庚是否有此意,倘若此行烛九阴与三青鸟不出手,万邦武祭,她们势在必得。
话说那来人虽素衣单薄,身量却十分高大,但这也是对于一般人而言。钧生着九尺的筋骨,一对弯角巨硕非常,四肢健壮,虎背熊腰,俨然是一幢不动如山的巨人。
纵使先前战了有数十场,她面上丝毫未有疲态,见来人模样平平,手无寸铁,却也不曾将她轻看。钧抱拳,屈腰鞠躬,旋即摆开架势,预备迎敌。
那人只是淡淡地睨了她一眼,举起右臂,松散的袖口随着重力下垂,露出遍布灼痕的半只手。
故技重施。
只见那人如其名、重达千钧的呲铁竟同羽毛般被吸了过去。白衣人本要拎起她的脖颈,却碍于二人身量差异而不得实现,于是反手握住一只巨大的弯角,步履一倾,原地转了半周,仿佛掷链锤一般将她抛飞出去。那巨人撞在结界上,一如最初为她打败的人族那样坠倒在地。
东方看台上的飞廉见状,忙不迭飞身至前排,激动道:“钧!你在干什么啊!”
白衣人拍净双手,抬眼对那匆匆赶来的大妖说道:“不打算为她报仇雪恨么?”
“区区凡人……”
飞廉正要奔赴校场,被一旁堪堪支起身的呲铁拦住:“此人不简单。方才与她对阵,只觉周身灵力被封,单凭力量亦拗她不过。”
“歪门邪道……”
“莫要冲动,先行知会‘罡’。”
又一名高手按捺不住,提刀纵身向前。台上那人粗略打量了她一番,兴致恹恹。见录圭上的阶资成功转录,便毫不留恋地下台了。
“牙甘,我瞅着那人的背影,怎么觉得越看越眼熟呢……”
“错觉。”
“可是阿甘,到手的鸭子飞了!”
“不急,为时尚早。”
那擂场来人伫立许久都未见有人前来应战。先前那呲铁的能力观众有目共睹,白衣人能如此轻松地将她击飞触界,斯人又胆敢挑战伊人,实力必定非同凡响,是以一众武者皆踌躇不前。
牙无餍自是看出了这一点。有一番势力,必定有一番积蓄,她原先正为自己逝去的阶资而哀悼,思及此,当即便坐起了身,预备下台应战。牙甘将她拦住。
“须得乔装一番。”
“做戏要做全套嘛~”
她摇身变作一只虎妖,体覆茸毛,身附鞭尾,针须圆耳,四肢皆为趾爪。
牙甘看着眼前那橘黄色的大猫,招了招手示意她前进,后者应邀而动,猝不及防被摸了一把虎头。
“啥?!”
“帮你遮掩遮掩。”
牙无餍只觉四肢百骸灵元被调动,周遭灵气向心口汇聚,气息愈发收敛,且隐隐约约比之先前有所不同。
“哎呀,仙人抚我顶。”
她转身望向擂台上那道身影,事不宜迟。
一望无际的校场,虎妖从天而降,重重落地。先前那校场已积累了许多碎石,此刻更是当场扬起一阵烟灰。
光幕上显现双方的讯息。
——天东,万象卿。
——西陵,姒高飞。
姚娇一见那西陵王姓,当即便坐起了身。
她虽未见过此人,却有听说相关传闻——对方压根就不是什么绝世高手,而是同她一样不自量力又热衷于切磋的西陵三皇子,前不久方才步入七阶!
秉承着敌人的敌人便是友人的原则,她当即为那陌生虎妖呐喊助威了起来。
牙无餍神识见状震惊:甘老板的化粧技艺似乎有待精进啊,怎么让一个凡人丫头给看穿了!
神游之间,镗锣骤响,手持弯刀的少年不待她反应,挥舞着双刀先发制人。
牙无餍在她近身的一瞬侧身闪避,刀光却随岩罡横劈而来,她抬臂格挡,与此同时,身后乍然隆升数道土棱。
牙无餍腹背受敌,却不曾惊慌,只见她将那弯刀兀的往前一顶,摇身一变,化作一只山雀避开了那道道棱锥。
山雀小巧非常,身形敏捷,那于妖人而言密不透风的攻击在她面前形同筛网,锐利土棱窜升不断,形同雨后春笋,却是连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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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羽都不曾刮着。
“少年,准头有待提升啊,要不要送你个自瞄外挂?”
姒高飞闻此嘲讽,怒从心起,只见她双刃交叉,锐利土棱好似冰锥般融化,转眼化作大片粘稠泥浆。
“少瞧不起人了!”
少年将弯刀凌空劈出,泥浆受牵引冲天而起。滔天巨浪扑面而来,直将那渺小的山雀席卷其中。刀刃挥舞,泥浪凝固,坚不可摧的岩罡节节攀升,竟瞬间筑起一方巨大石墓。
姚娇双眉紧蹙,握拳槌案道:“卑鄙……”
双刀绕腕疾转一周,流光转瞬收敛,姒高飞遽尔收势,双手牢牢握紧刀柄:“猫妖,你且主动认输便是!”
话语刚落,地面震颤,气流飞窜,那严丝合缝的石墓竟裂开丝丝缕缕的裂隙,耀眼白光从中泄露。訇然一声炸响,一头身长数十丈的巨象现身校场,亢鸣嘹亮。只见巨象长鼻一甩,白牙巨硕无比,竟是驱动四肢向她直直冲来。
姒高飞忙不迭施术用流沙缠绞对方的身躯,奈何沙土未待成型便被踏碎一地;道道岩壁拔地而起,却仿佛琉璃一般被轻松撞塌。巨象排山倒海,长牙锐不可当。姒高飞见状,遽然将手中弯刀高高举起,刀芒凛凛,映照着熠熠天光。
“——停停停!我认败,我技不如人!”
巨象骤然收力,庞大身躯生生顿住,四只粗硕巨蹄狠狠蹬踏黄土,重重刨出四道浅坑,扬起漫天沙尘。躯体惯性向前微倾,头颅猛地扬起,长鼻在空中仓促一扬,径直刮过少年的发顶,唬得对方闭上了眼睛。
但闻“嘭”的一声,尘沙散去,虎头虎脑的妖精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对方走近,笑眯嘻嘻地开口道:“能伸能屈方为君子~”
“用、用不着你替我开脱!”
待录圭亮起皓白的光亮,姒高飞捏着弯刀悻悻离去。牙无餍则迫不及待地查看起人生中第一笔阶资,甫一见那数字,她双手抱头,瞠目结舌。
——怎么只有“一”!这家伙感情是第一次来比赛吗?她到底哪里来的勇气挑战那个白衣人啊!
牙无餍崩溃地抓着自己的眼皮,实在是出师不利。她情不自禁想起同样勇气可嘉的另一位少年,亦好奇对方是如何看破她的伪装,于是身形一闪,顷刻来到那人跟前。
虎妖开门见山:“嘿,少年郎,你是怎么看穿我的?”
“什么?”
“什么什么?”
“你在说什么?你认识我?”
姚娇听得云里雾里,自己的确替她摇旗呐喊,但是归根结底,二人并不相识。
牙无餍意识到自己似乎误会了什么。她对先前质疑牙甘的事表示抱歉,并当场收回那些想法——虎妖玩心大起,摸着下颌揶揄道:“哎呀呀,我们大靖王朝堂堂二皇子姚娇姚岑乔殿下,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这个语气……能这样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地直呼她姓名的,也只能是那个家伙了。
“——是你。你怎么……”思及对方此行的目的,以及她那登峰造极的变身术,姚娇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再多过问。
“我怎么?”
“恭喜你首秀大捷,满意了吗?”
“幸得殿下恭贺,微臣自然是受宠若惊的。”
虎妖笑嘻嘻地点着头,接着又想起了岁莫,如今自己这番容貌,对方恐怕是要认不出来。牙无餍不想和朋友对打,于是折身去找牙甘,二人一道传送到那青白侠客面前。
岁莫一见来人,猁耳聚拢后敛,又被这神出鬼没的二人惊了惊,待到她定睛观看,发觉熟人身畔那虎妖正是方才武场上之人。
不知为何,她第一时间没有往同行的另一人身上想,只是拱手招呼道:“又见面了,不知这位阁下是……”
“哈哈,其实是我啦!”
岁莫看着面前之人,斯人面目全非,不单单是外貌,就连周身那若隐若现的死气都涤荡一空。
“阁下的变身术复又精进了。”
“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