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间行记 > 29. 蜚短流长
    同日,靖溟府。

    蛟龙被传唤面见武京和,她跟随着接引的侍卫,步过一处回廊,恰有两位少年在庭中舞剑。短兵相接,铿锵有声,刀光剑影,生辉熠熠。正是武京和之二子萧岳与武原。

    牙甘略微顿足片刻,待到那侍卫偏过头,她又大踏步跟上。

    至一处书斋,侍卫叩响门扉,但闻一声“进来”,她推开门,展手示意蛟龙上前。

    难得休沐的日子,武京和坐在长案前,见那蛟龙入户,缓缓抬眼,放下手中卷宗。

    “不必拘谨,但坐无防。”

    牙甘微微颔首,听令坐在一旁。

    武京和不多作寒暄,开门见山道:“有传闻说昨夜云中惊现龙影,滩涂有震感。今早派人前去查看,石崖断了一块。”

    牙甘目光淡然,语气镇定:“是我干的。”

    “你先前是如何允诺我的。”

    “受人埋伏,逼不得已。”

    武京和叹气,按了按眉心,似乎拿不定主意。她并不打算追究责任,对方毕竟不是刻意为之,又是受害者,实在没有必要为难。

    “伏击你的人容貌修为具体如何?”

    “青衫之人,八阶修为。”

    “可有受伤?”

    “未曾。”

    “莫要再惹人注目了。”

    “是。”

    “即日起你切忌私自踏出府门。”

    “明白。”

    武京和凝视她良久,即便对方应答如流,经过这些天的遭遇,她知晓眼前之人并非善茬,行为举动亦不老实。

    “我会派人看住你,回去吧。”

    “是。”

    牙甘步出书斋,顺带将门阖拢。行至回廊处,两个少年正坐在林荫下休憩,身畔伫着一位女子,正是武京和之妻萧云起。

    她驻足远望,树下几人亦有所察觉,萧云起秉性谦和,远远朝她颔首。

    武原见来人头生犄角,料定她便是那东海蛟龙无疑,当即一骨碌爬起身来,疾走至那廊下,直言不讳道:“听说你身怀神通,远渡重洋而来,可是真的?”

    萧岳作见状,赶忙跟上前去拉扯妹妹衣袖。虽一言不发,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切莫唐突外人。

    岂料这武原竟是个呆的,她见长姊挤眉弄眼,不解其中缘由,只是殷殷关切道:“你的眼睛一直眨啊眨的是怎的,可是进了风沙了?”

    萧岳恨铁不成钢,抬起袖子轻轻抽了武原一胳膊。

    “我好心关心你,你居然还打我!太不知好歹了!”

    她二话不说朝长姊扑了过去,萧岳也不惯着她,侧身躲开,又拂了她一脑袋,显然已将最初的目的抛诸脑外。两姊妹当即扭打在一起。

    牙甘见状,微微愣神。

    萧云起忙不迭赶来拉架。好容易将两个家伙分开,武原招摇着手臂张牙舞爪,萧岳则抱臂将头撇向一旁。

    萧云起有些汗颜:“不好意思,犬子让阁下看笑话了。”

    牙甘摇了摇头:“无防。”

    真是,一晃眼五万年过去了。

    “手足相契,羡煞旁人。”

    武原闻言,身形一顿,瞅了眼蛟龙,又瞅了眼长姐,似乎觉得这话太过牵强,反驳道:“我跟她的关系一点都不好!”

    萧岳懒得同她争辩:“随你怎么说。”

    萧云起见状忙打圆场:“休要说这般气话。”

    她拢了拢二人肩膀,距离甫一拉近,双方又要争斗起来。她实在拿不定主意,仰头望向廊上那蛟龙,微微欠身道:“阁下见笑了,姑且失陪一会儿,我先将这两个吵闹丫头领走。”

    牙甘首肯,却不曾离开,静伫回廊,缄口眺望。有夏风拂过,吹起深色的尾鳍。

    她眼睁睁看着母子渐行渐远。

    -

    翌日,崇安第。

    牙无餍因昨日之事烦扰。

    难怪近来送饭的侍男看她的眼神总是别有深意,交接时又总在不经意间产生肢体接触——岂不知女男授受不亲?真是世风日下!自己到底是何时被界定作好色之徒的?!

    不行,此事断不能让牙甘知道。

    山鹧飞来之时,她行若无事。

    邸中亲卫前来相告:宰父进有要事引见。

    牙无餍连闲逛的心思也无,生怕再在路上碰见那些个对她挤眉弄眼的男人。她抓了抓脑袋,一打响指作了个瞬诀,顷刻间来到约定地点。

    竹影婆娑,青石方桌静立荫间,熏香袅袅浮在桌面。

    宰父进一见她来势汹汹,料定她因昨日之事不悦——他姑且摸不准前人旨意,亦不敢再多言。只是伸手邀请大妖落座,又为对方添茶倒水。

    牙无餍跨坐在石凳上,并未细看对方一眼:

    “厷厷那男儿真是好生将我折腾了一番。”

    宰父进讪笑着谄蝞道:“仙人莫要大动肝火,仔细伤了身体。”

    她冷哼一声。

    “此地竹荫清幽,想来仙人在此小坐,尚能舒心几分。”宰父进仍挂着笑,他将茶盏呈至大妖跟前,“这是新近贡来的好茶,还请仙人品尝。”

    牙无餍撑着头,不想和他周旋:“有话直说,休要再弄那些个弯绕。”

    宰父进见状,不由得正襟危坐了起来,他收敛笑意,继而认真道:“老夫前日派人试探了那蛟龙一番,底下人传回消息,斯人有些手段,修为许在八阶上下。”

    手下被打成什么样那是一点都不提。也难为牙甘了,收着力道尚且将人揍得七零八落。她神识在场,知晓对方并未动用往生,仅凭蛮力制胜,唯一的灵力还是用作保护白名武具。

    “厷厷此番请我来,想来还有别的要事。”

    宰父进见她语气缓和些许,自然而然有所松弛,于是不再隐藏真实目的:“斗胆请仙人助老夫一臂之力。”

    “怎么个帮法?”她瞥了一眼旁人,“据我所知,你那前去试探的下属,怕是已经跟她交手了吧。蛟龙若是负伤逃离,还有机会抛头露面么?”

    宰父进松了一口气,对方没有直言拒绝,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这就不劳仙人费心了。实不相瞒,老夫已经派人播散言传,称那武京和有意借蛟龙之手篡位夺权。凭大将军的性子,只会举棋不定,届时我们只需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直捣黄龙即可。”

    “那便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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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厷厷安排的来。”

    “谢过仙人——老夫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防。”

    她原先瞬移而来,宰父进自是不肯放过这点细节。思及手中最后的藏谋,他弯起了眉眼:“不知仙人神通广博,可否绘制挪移乾坤的符箓呢?”

    -

    不过三两日,流言便如同随风扩散的瘴雾,席卷京城内外。

    有人声称自己目击云中长龙,近海地震,滩涂石崖断裂,许是斯人所为;又有人云长龙游往城北,彼方恰是镇国大将军宅邸坐落之地。

    有好事者壮着胆子登门访问,大将军敢作敢为,未有丝毫隐瞒,她表示蛟龙负伤而来,现今暂居府中,伤愈自会离去。

    奈何有心之人为之。蜚短流长,人云亦云。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处处有人低声议论:镇国大将军武京和收留东海蛟龙,暗结异类,妄图借鳞龙神通颠覆朝堂,篡夺江山。

    谣传愈演愈烈,消息透过宫门,知会朝廷众臣,百官愕然纷纷,心中暗自惊疑,面上远离纷争。

    掌印太监趁机面见太子,将京城流言大肆铺陈,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太子本就忌惮大将军手握重兵,镇海将军又是伊人昔日旧友,独掌海防。经宰父进一番说辞,心中疑虑愈发深重,当即派遣心腹前往探查。

    无形张力悄然滋生,朝廷混乱不堪,人心日趋涣散。

    -

    是夜。

    靖溟府。

    水榭烛火摇曳,一人静伫其上。

    武京和方浏览毕各处搜集而来的密报,近来流言蜚语不断,直将她推向风口浪尖。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世人皆将她与蛟龙绑定,她又欠蛟龙一个人情,是以不胜其烦,却也无可奈何,唯有出门漫步,转移思绪。

    一道青虹游过,蛟龙此刻仅有长蟒大小,犄角凛着月光。她注入亭台,化作人影。

    武京和转过身来看她,来人直抒胸臆:

    “我打算离去。”

    武京和目光微凝,抬眼同她四目相对。连日风波四起,若是蛟龙就此远行,旁人只会认定她心中有鬼,反倒坐实了外界那谣传。

    “你可知现下谣言漫天,所有人都认定你是我谋逆的依仗。你若就此抽身离去,只会落入那阉人的圈套。”

    “我不愿拖累你。”

    武京和摇摇头:“拖累谈不上。”她负手背向一旁。“便是你不出现,那阉人也会想方设法对付我,不过是迟早的事。”

    调动士卒,拆解兵力,广布眼线,宰父进可谓处心积虑已久,旁人尚且看得清楚,身为局中者,武京和安能浑然不觉。

    蛟龙语气淡漠,言辞却十分恳切:

    “你收留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有需求,尽情吩咐,我必助之。”

    她叹了口气,沉吟良久。

    “暂且回去安歇吧。”

    镇国大将军傲骨难折,若非万不得已,断不会轻易求助于人,武京和不愿将旁人牵连进这场纷争。

    这泥泞不堪的漩涡,龌龊不已的风波;纷乱重重,万般纠葛,旁人皆无法代劳,一切唯有自己亲身去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