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间行记 > 27. 守株待兔
    自海战大捷那日起,近海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蛟龙未事先知会而擅自入海参与争斗,武京和为此难免心生不悦。她出言叮嘱对方切莫随意在外奔走,以免惹祸上身。蛟龙应允,却以惦念故土为由,恳请对方容许自己前往滩涂。

    「仅作眺望,断不影响旁人。」

    游子漂泊在外,心中到底有所牵挂。鳞龙一族重情重义,亦是出了名的护短。她理解蛟龙心中留念,又心系斯人安危,退而求其次,让她避人耳目,以免遭受埋伏。

    海滩静谧,雪白的浪花拍打在石壁,濡湿了岩层。

    蛟龙静伫在礁石之上,蛟尾盘曲于半空,尾鳍随风摇曳,鳞片熠熠生辉。她极目远眺,生蹼的指掌负于身后。

    一只海鸥掠空而来,停驻在她身后。

    「阿甘,我有个问题。」

    「什么?」

    海鸥近了几步,梗着脖子仔细瞧看她的手掌。

    「蛟龙应该当不了刺客吧?她们看起来不像是能夹飞镖的样子。」

    「蹼是可以收回去的。」

    「真方便啊。」

    神识笼罩方圆百里,二人自是知晓有人暗中蹲伏,是以只用传音交流。

    牙甘先前刻意暴露行踪,吸引旁人前来,以便守株待兔。眼见着时辰将近,她转眼飞身至岸边,作势将要离去。

    倏有一青衣之人鬼魅般现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久闻东海蛟龙盛名,今日得见,果真非凡。”

    远方海鸥振翅而飞。蛟龙凝望着眼前之人,漠然开口道:“我要归去了。”

    青衫人手托青简,莞尔一笑:“阁下身负鳞龙血脉,本领不凡,如今屈尊寄人篱下,供人驱使,未免太过可惜。”

    “并非驱使,自愿为之。”

    蛟龙见对方无意让步,便自顾自绕到了一边。青衫人知晓她油盐不进,亦不再言语。

    她尚未走出数丈,身后细响微动。尔后,异变陡生!

    一道纸页裹挟着浩瀚灵力打出,直直射向那蛟龙后颈。

    后者身形一晃便迅速躲开,随后现身至那人跟前,一记直拳照面轰出。

    重拳在出手的瞬间穿颅而过,手上却未传来任何触感,那道身影亦在肢体相接触的刹那发生虚化。

    “阁下的准头似乎有待精进。”

    蛟龙循声望去,一道书页劈面而来,她交臂格挡,攻击命中的瞬间,幽蓝灵光骤然爆裂,在空中腾起树冠般的冥火。

    海水受到牵引,如猛兽般扑来,浇灭了身上熊熊火光。蛟龙的衣袖为冥火所啮食,暴露出细鳞覆盖的手臂。她抬眼,失明的右睛沉默瞠视那青衣之人。

    蛟龙自虚空中抽出两柄长刀,手腕旋拧,在身前挽出二轮雪亮刀花,足下生风,骤然闪身至对方身后。双刀齐展,一刀斜削,一刀横拦,青衫人撤身向后,双刃此起彼伏,起落回旋。

    他一面躲避劈斩,一面将书页打出,蛟龙亦侧身规避,偶尔抬刃格挡,则刀身浮现银灰灵气。远近攻势层层相逼。罡风呼啸,浪涛怒涌。

    倏尔白光一闪,刀刃斜向下劈斩,穿胸而过。那道青影再一次虚化消失,与此同时,刀势锐不可当,以裂土分疆之势冲入了岩层。碎石飞溅,白尘四起,罡气一往无前,竟硬生生将百尺高崖截作了三段。

    远端碣石摇摇欲坠,不堪其重,訇然倒塌。礁岩砸入海底,水花冲天而起,白浪翻涌如墙,波纹层层激荡,浪涛前仆后继地拍向高岸,浩瀚涟漪久久不曾平息。

    青衫人悬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睥睨那蛟龙。

    “看来阁下是打算动真格了。”

    他掌中托着青简,右手羊豪一挥而就,将那墨迹新鲜的书页撕下,猛地一纵手腕。书页在脱手的瞬间化作一只青鸟,身上燃烧着幽幽冥火,如箭矢般俯冲而下。

    羊毫持续挥舞,裂帛之声不绝于耳,数十只青鸟飞掠而来,又为利刃拦腰斩断。双刀盘旋,弧光横扫,白刃错势。断肢残羽在触及地面的刹那燃起熊熊青焰。

    这青焰非比寻常,温度竟凛冽万分。周遭空气滞涩不通,极度深寒,白霜攀附四肢体骸,连蛟鳞都要为此冻结。

    世间修行之路各有分野。武者交手,招式大开大合,劲力外放激荡,每每交手,则石破天惊,山崩地裂;法修出招,潜心凝聚术力,虽无浩荡声势,一旦出手,亦寸锋裂宇,洞穿万物。

    那蛟龙似乎深陷囹圄,连旌旗般招摇的尾都停滞不动。

    斯人本身旧伤未愈,又大意轻敌,中了他这冥寒青翎火——此火不同凡响,不仅阴寒彻骨,且能封锁内力,想来这蛟龙已然是强弩之末。

    大笔如椽,挥毫泼墨,随着浩瀚灵力倾注其中,巨鸾羽翼大张,遮天蔽日,它昂鸣一声,一头朝扎向那困兽,所过之处,水汽凝结,霜雪纷纷。

    那困兽亦奋力一挣,一声清啸响彻海岸,周身水雾翻涌,身躯节节延展,鳞甲自肌肤之下层层攀升,竟化作一尾十丈长龙冲天而起。

    蛟龙盘旋升空,修长龙躯搅动近海浪潮,巨大尾鳍猛然拍向海面,掀起万仞高的水墙来,瞬间吞没了那照面袭来的巨鸾。

    岂料寒火凛冽,非但未有熄灭,反将周遭海水尽数冻结。滩涂之上,一泉冰瀑骤然显现。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蛟龙不与那巨鸾纠缠,硕首一摆,颅顶犄角峥嵘,冽着冷光,一头撞向那悬浮半空的青衫人。

    青色的身影在蛟首撞击的刹那复又虚化消失,与此同时,清润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阁下不若束手就擒,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青衫人出现在蛟龙身后,漫不经心地翻阅着青简:“毕竟凭阁下如今的状态,恐怕是连在下的身形都触摸不到。”

    蛟龙又是一头撞去,青衫人故技重施,闪身至不远处半空:“还请阁……”话音未落,就被迎面袭来的蛟尾抽飞了出去。

    那蛟尾遒劲无比,甫一落下,似钢鞭重槌,力贯千钧,直将那青衫人连带着护体罩一道击落在了海崖之上。浓烟四起,石屑剥落,一望无垠的石岸上赫然出现一口深邃的大坑。

    对方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只见那巨大龙颚开开合合,银牙闪烁着寒芒,蛟首裹挟着磅礴劲力朝那深坑坠去。青衫人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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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迭掐诀闪身至空中,却见蛟龙急速扭转,颀长身躯搅动阵阵罡风,蛟首猛探,巨颌一张,竟将他拦腰禁锢在了齿间。

    护体罩本就为方才那记尾鞭抽得摇摇欲坠,在利齿接触的须臾,彻底不堪重负。琉璃破碎的脆响荡漾在空中,那绛蓝色的屏罩乍然塌陷,碎片纷纷扬扬散落一地,耳畔传来长骨断裂的声音。

    青衫人只觉肝胆胰脾俱裂,鲜血自七窍溢流而出。他倾尽全身气力,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在空中画出一道符箓。光芒乍现,他的身形彻底消失在了四野。

    蛟龙一路飞升,径直游向九天。

    -

    翌日,天晴。

    崇安第,静思斋。

    清晨晓雾未散,屋内窗牖半开,竹风穿堂而入。炉中残香袅袅,案上清茶浮起浅浅白雾。今朝是休沐的日子。

    宰父进凭窗而立,静待天光。不多时,宰父耀提着描金食盒进入了室内。她一进门就小跑到父亲面前,将食盒托起,明朗道:“爹爹,晨点送来了!”

    宰父进一见她面庞,喜不自胜,忙伛下腰来,双手搭上女子两肩:

    “哎呦——耀儿怎的自己跑来了?这点琐事,交由下人处置便是了,莫要累坏了自己。”

    “爹爹好容易休沐一回,我特地过来探望爹爹。”

    “我家耀儿真是懂事。”

    他伸手轻抚女子的发顶,眼角皱纹堆垒在一起,一边将她牵引至床榻。榻上铺了一层浅灰狐绒软垫,下方另置云锦蒲团,他略过那蒲团,径直将宰父耀抱到了榻上,自己亦落座于一旁。

    宰父耀絮絮叨叨地讲着宅邸琐事,宰父进在边上颔首倾听,笑意不止。

    “院里新来的小虜童手脚很轻,扫地、摆茶都安静得很,比先前那个稳妥多了!”

    “哦——竟是如此么?难为耀儿心思细腻,连这点小事都仔细得紧。”

    ……

    二人正相谈着,门外倏然传来叩门声响,清晰而温润的少男音透过雕花隔扇传入斋内:“启禀厷爷,有要事相告。”

    宰父耀眼睛一亮:“是何奚!”也不等宰父进发语,当即便跳下床榻,一溜烟地跑去给人开门。

    隔扇自内而外掀开,一位青衫男书生显现在二人面前。

    男书生右臂骨折,以布带悬颈固定,袖管塌陷无力,冷汗浸湿额发,面色苍白,纵然痛得筋骨发颤,却依旧身姿挺直,隐忍不语。

    “何奚,你怎的受伤了!是谁打的你,我定要给你报仇——”

    宰父进面露不悦。唤作何奚的那人因手臂受伤,行动不便,唯有欠身行礼:“抱歉,在下不知少主亦在此处。”

    “你快告诉我呀何奚——”

    他垂首站在玄关处未动,宰父耀则是气愤地跑回了床沿。宰父进屈腰轻拍她的后背,浑浊的眼不住地盯着她瞧看,语气依旧保持着温和:“耀儿,你先到偏室等候片刻。”

    宰父耀懂事答应,临走前不忘对着那折了手的青衫人唤道:“何奚,待你与爹爹商量完了,我再来寻你说话!”

    随着阖门声响消弭,静思斋里复归于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