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间行记 > 25. 天降神兵
    且说那沧跖兽发出玄溟喷息,卫惊涛以肉身抵御,却被深寒的光波炸得皮肉剥脱,血液凝作殷红的雾凇,吊挂在手臂之上。

    待她闪身而去时,喷息一往无前,直直冲击在了战船屏罩之上。护阵的水手们心口一沉,紧了紧后槽牙,硬生生将这股冲击扛住。

    卫惊涛两手冰僵,于是扫腿而上,踢翻了那巨兽硕大的头颅。光柱未断,随着头颅的仰起冲天直上。又是一阵巨响,穹顶那密布的稠云竟瞬间结作冰川,铺天盖地地朝着这片海域压来。

    一朵平常的积云重达三万三千钧,而面前云野伴随飓风而来,分量根本无从计量。

    泼天冰川降坠而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刀光剑闪!

    来人身形不能以目见,瞬息千里,须臾万里。她纵横云野之中,弹指一挥间,千百道刃击切斩而出。偌大的冰川竟被分割作万兆冰棱,气流凝滞,时间静止。

    双刀入鞘,失重的冰棱二次崩碎,纷扬作微小冰晶,又在降落的半途融化。巨硕的冰山最终化为大雨倾盆,仿佛银河倒泻。

    来人悬立天地之间,身后蜷曲着长长的鳞尾,尾鳍招摇,昭示其蛟龙身份。

    她在靖溟府中暂居一事不曾对外公布,船舷上的副手见此,大声问道:“足下是何人!”

    “前来助阵。”

    远方还在鏖战。卫惊涛一个剪刀腿卡住沧跖兽的头颈,猛地向后一拽,那冲天光柱为之牵引,扫射在了巨兽自己山峦般的躯体之上,顷刻间,皮开肉绽。

    海水受余波影响,竟瞬间延伸出大片大片的浮冰。沧跖兽哀嚎一声,头颅重槌在冰面之上,卫惊涛腹背受敌,血肉之躯砸穿坚冰,坠入深海。

    她重重地咳了一声,气泡溢散入水中,剪在颈项处的双腿却丝毫不见泄力。

    沧跖兽摇摆长颈试图挣脱束缚,卫惊涛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景象持续变换,从黑漆漆深海到雾蒙蒙穹宇,巨大的离心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甩出口中。

    就在她被迫脱身的瞬间,一道青虹擦肩而过。

    蛟龙身长数十丈,通体湛蓝,鳞甲映泛凛冽幽光,长角形似珊瑚,四爪带蹼,尾鳍如旌旗般摇曳。

    她与沧跖兽缠绞在一起,狰狞凭借肉身搏击,利爪划破皮肤,锐齿咬噬血肉,残片与鳞甲簌簌而落,势均力敌。

    卫惊涛在空中稳住身形,见此情形,足下生风,猛然闪身至前方,而后旋身借力,自上而下以足跟重踏,暴击在了那巨兽的颅盖骨之上。

    劲风席卷,层层气浪横扫千军,余波将苍茫烟雨涤荡一空,这一击可谓崩山裂石!沧跖兽被震得头昏脑涨,硕首牵连着长颈一道坠入了海下。

    蛟龙借机脱身,盘旋在茫茫雾雨之中。彼之腹部鳞甲剥脱,依稀可见未愈的伤痕,右眼失明,琥珀般的左睛凝望海底,喉间倾泻出滚滚龙吟。

    半晌,沧跖兽款款自海中探出头来,它那山峦般的身躯浸没水中,气势也变得颓靡。它低吟了一声,似乎正同蛟龙诉说着什么,后者嗥鸣回应。

    沧跖兽幽幽地盯着她的眼,继而仰天长啸。

    不远处激战的水兽们闻声竟纷纷止息,旋即掉转身躯,随着浪潮四散退去。沧跖兽凝望着那蛟龙,蛇颈渐渐没入水中。

    待到彻底沉落,已是云开雾散,天光散落沧海。

    卫惊涛身形一闪,现身于甲板之上,她招手示意解除结界。随着湛蓝色的屏罩消散,蛟龙化为一丝灵光注入其中,一名少年出现在了众人跟前。

    水手们收束兵刃,后撤至两翼。

    卫惊涛二话不说拱手上前:“多谢阁下前来相助,敢问是何人授意为之!”她脾性豪爽,说话向来单刀直入。

    “大将军于我有恩,遂来助阵。”

    “原来是武将军的故旧!”

    她当即唤来部下,将人牵引至内舱。

    -

    舱内并未大肆铺张。卫惊涛怜惜那些个男儿身嗲体弱,是以从不添置歌舞侍役,唯有两名心腹静守舱门之外。副手则伫立于她身侧。

    舱中央设一张乌木长案,除去寻常清酒,卫惊涛特意命人备下鲜炙海鱼与清冽泉水,皆是些贴合鳞族习性的吃食,是以不见甜糕与甘饮。

    卫惊涛伸手示意对方落座,自己亦在长案另一侧坐定。她目光坦荡,话语激昂:“方才亏得阁下出手,若非如此,我等恐怕还要费上不少气力方能降服那凶兽!”

    “举手之劳。”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无名无姓。”

    卫惊涛面露疑色,副手悄与她传音劝解道:

    「鳞龙之属到底非比寻常——将军可知那殷商太子的事迹?这位有这样大的能耐,兴许亦是从邻海偷跑出来的王族。身份不便言明,也是情理之中。」

    卫惊涛闻言堪堪放弃探究。

    “阁下于我是贵宾,不愿道明身份,我是自不会强求,却不知该如何称谓才好!”

    “但凭君意即可。”

    “这可不能草率!”

    蛟龙似乎意不在此,卫惊涛见状,堪堪作罢。她不在乎那些虚礼,径自拎过酒壶为人斟了一盅清酒,又伸手示意她吃酒吃菜。蛟龙颔首,并不客气。卫惊涛复将目光转移至副手身上。

    “沈戈,你怎的不坐。”

    副手汗颜,似是有些无奈,她小声提醒道:“将军,这儿还有客人呢。”

    卫惊涛口里嚼着鱼排,瞥了一眼蛟龙,又瞧了一眼副手。像她们这样的武者,站是站不累,饿也是饿不死的,索性任由她去了。

    卫惊涛平日里不喜端将帅架子,只拿下属当作金兰姊妹,对繁文缛节可谓嗤之以鼻。

    她因口无遮拦而得罪阉党,麾下海防势力屡遭削弱。沈戈规劝她明哲保身,毕竟上一任副手便是因此招致调剂,卫惊涛却不以为然:

    「这阉人将朝堂上下搅得鸡犬不宁,不但丝毫未见其有知足,事到如今,更是将脏手伸到我的地盘里来了——焉知先帝在时,尚且留我三分情面。我堂堂一方镇海将军,又如何能坐视不理,容卧榻之侧供她人酣睡!」

    思绪回归,卫惊涛饮了一口清酒,将目光放至舱外翻涌的波涛海浪。

    高阶水兽久居远海,并不会贸然入侵滩涂,可谓数十年难得一见。然而近来领海却时常为凶兽所侵扰:三年前年方斩杀一只巨龟玄崚,今日又有沧跖兽进犯海域。

    事出蹊跷,她没有驭兽师充当亲卫,自是百思不得其解。

    正好蛟龙灵性天成,通晓海兽思想。她在战斗中途留意到这蛟龙身负创伤,即便如此,却依然出手相助,想来她与武京和交情颇深。遂开口问询道:

    “我观阁下方才同那畜生对话,高阶海兽远居外海,按理说不应当现身滩涂——阁下可知其中缘由?”

    “她道闻幼兽鸣泣,受召唤而来。”

    沧跖兽聚群而居,族群羁绊深重,倘有幼兽离群在外,母族断不能置之不理。是以不惜冒着被人族诛灭的风险,千里迢迢赶来接引幼兽。

    卫惊涛经年漂泊领海,自是知晓其天性,正所谓为母则刚,她不禁肃然起敬:“原来如此,我与这些凶兽死斗多年,今日方知它们这般不顾一切,竟是为了族中后嗣。果然苍生皆有灵,舐犊之情,令人喟叹!”

    言罢,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蛟龙默默在一旁首肯。身侧副手悄悄同她耳语,她如梦方醒,忆起尚有正事未竟。

    “这么说来,近些年里这些水兽屡次三番地侵犯我东瀛领海,皆是为此事么?”

    “兴许是。”

    自先皇崩卒以后,水师再未有过远征,近海渔人更不可能捞捕彼兽之幼兽。事出有因,卫惊涛摩挲着下巴,继而敲定道:

    “我会派人查明此事。——今日亏得阁下解惑,舟中终究局促,不得将阁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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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招待。阁下不若随我登岸,去我府中坐坐如何!”

    沈戈闻声两眼一黑。那蛟龙似乎并不通晓人间避慊等事宜,竟不假思索地点头应允。

    “恭敬不如从命。”

    -

    一行人登岸,车马径直驶入镇汐府。

    车马甫一驶过大门,远远便见一道倩影伫立在甬道石阶之下,伊人正是卫惊涛的夫婿温盈馨。他身穿月白交领广袖襦衫,下着烟青色齐腰柔纱长裙;生得纤弱可人,珠眸皓齿;好似菡萏出水,亭亭玉立;宛若远山芙蓉,闭月羞花。

    温盈馨在此等候多时,见妻主归来,快步上前迎接:“将军出征辛苦了。”

    卫惊涛丝毫不避讳旁人,大手一探就将那美人的腰肢揽过,冲着随行众人喊道:“不必久立在此吹风,且随我一道进府小聚!”

    既入府邸,她屏退大半侍从,单留几名心腹在外值守。步入正厅,她犹未落座,而是吩咐身旁亲卫道:“速遣人前往镇国大将军之靖溟府,传我口信,请大将军抽空前来镇汐府赴宴!”

    副手欲要说些什么,却被她伸手拦下。卫惊涛扭头对蛟龙说道:“阁下同武将军本就有旧,今日难得相聚,正好一并前来叙叙!”

    这一面武京和原先于校场观士卒演练,忽闻镇海将军亲兵来报,声称彼之故旧蛟龙助阵退敌,特此前来邀谢。

    “简直就是胡闹!”

    她即刻动身赶往镇汐府。

    -

    待到开宴,已是酉时。季夏昼长夜短,斜阳依然悬挂天际,夕照倾落,世间仍旧光明,定海堂内却早早燃起烛火。

    乌木长案铺展,青瓷食盘错落排布,一席滨海私宴已然齐备。

    入目尽是些海产珍馐:白灼海虾、凉拌鲜贝、炭炙海鲈、清蒸石斑;肴馔琳琅满目,美餐星罗棋布;鲜果及清香甜米糕分列案角,米酒与甘泉花果露一并备好。

    不消多时,武京和应邀抵达。四方分席落座,温盈馨于卫惊涛左侧安静陪坐。

    卫惊涛端起酒盏,对着蛟龙朗声开口:“今日沧跖兽来犯,险象环生,多亏阁下出手相助!”

    言罢,一饮而尽,复又对着武京和说道:“我闻蛟龙阁下同大将军交好,我也有数月不曾与大将军见面了。今朝值此良机,不若围坐一道好生聚聚!”

    武京和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斯人还是一如既往地鲁莽,百年间丝毫未变。自己和蛟龙不过点头之交,到她口中如何就成了“交好”一说?果真是耳食之言,以讹传讹!

    “顷波,你行事太过随性,可曾考虑过后果?若是被有心之人瞧见,借此大做文章,你又当如何收场?”

    因蛟龙在场,她只是略作提醒,并未言明具体缘由。卫惊涛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被她这么一提醒,反倒回忆起那日朝廷争执,顿时怒从心起,当即便破口大骂起来:

    “蛟龙阁下助我大捷,理应尊为上宾。那些个阉党整日端坐高堂无所事事,坐享我等拼死拼活换来的安宁。——他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对我等指手画脚!”

    被谈及者只是闷声不响地在一旁吃着米糕。

    武京和见状不禁扶额,跟这个家伙实在讲不通道理。她转而看向那啃食糕点的蛟龙,质问道:“你伤势未愈,如何擅自在外奔走?”

    “伤势愈合尚可。”

    “你自顾自跑到海上,就未曾设想过,若是海寇觉察你的行踪,追杀而来,届时你又当如何!”

    “未曾想过。”

    武京和:……

    眼下这两个人,一个油盐不进,一个软硬不吃。武京和身为一方镇国大将军,在朝堂之上尚且舌战群儒,到了这两个不善言辞的人面前,反倒是被噎得哑口无言。

    温盈馨在一边为卫惊涛添酒布菜,蛟龙在另一边吃甜果吃得正欢,唯有武京和举着筷箸一动不动。她兀自摁压着眉心,只觉头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