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间行记 > 7. 街谈巷议
    这边王仲信已是无所保留,眼前的人却依旧岿然不动。

    自那人出现起他便注意到了,此人的气息与境界皆无法被感知,这只说明两种情况:要么,对方是敛藏气息的一把好手;要么,对方的实力远远在他之上。结合其刺客身份,王仲信笃定是前者。

    “怎么,这就被吓破胆了?趁现在倒戈,把幕后黑手交出来,我还能考虑饶你一命。”

    有胆子孤身前来刺杀他,对方大概率不是什么泛泛之辈,看她那副不敢轻举妄动的样子……或许是在思考怎么应对自己接下来的攻势。

    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近乎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王仲信故意出言挑衅,试图扰乱对方的思绪,拖延时间,好让自己的两个侍从及时折返。

    虽说二人的境界逊他一等,却能配合着布阵,计划若能顺利进行,指不定还能将人活捉。多一分力量,总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正僵持着,便见眼前那刺客向前迈出一步。

    终于要来了吗……

    两步。

    准备硬碰硬?笑话,他的主修属性是金与岩,力量和防御都能发挥到极致,反观眼前这厮,暴露在外的小臂虽紧实有力,攥刀的手法也不似寻常末流之辈……但整体轮廓也就那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正面迎击的类型。

    三步。

    “不自量力,那么就来吧,让你见识一下,本太爷引以为傲的两行之灵力,磐岩介胄,庚金之斧——”

    他腹部的赘肉陡然化作坚固的磐石,坚不可摧,牢不可破,大块的岩石迅速向着四肢蔓延。一柄斧钺自空中显现,金气荡漾,神威自彰。

    若是万年前的牙无餍见此,定会打趣一句“甘门弄斧”。

    他双手攥持握把,将斧刃高悬——

    挥刀,收鞘。

    ——庞然身形一刀两段,王仲信的上半身还维持着高举斧头的姿势,却迟迟未等来下一步动作。接着,血液满溢,起初淅淅沥沥,而后汩汩喷涌,斧柄掷地,那塑化般的上身亦随重力自断面处滑落。

    蜷缩角落的伶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

    哇什么情况啊!正常人不应该赶忙求着人别杀他吗。这是笃定她俩会杀人灭口,干脆自暴自弃了呗!

    “是想通过叫声吸引门卒前来么。”

    可惜,徒劳无益。

    方才这室内闹得是锣鼓喧天,既置身雅室,又是最受重视的来宾,自始至终,竟无一人前来问询。

    牙无餍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你布结界啦?”

    “嗯。拔刀的时候。”

    原来不是在给下马威啊……兴许这也是顺手的事。正想着,灰喜鹊的脑袋忽然被手罩住,牙甘拢着她,连头带尾一起塞进了斗篷里。

    “先撤,有人要来了。”

    她特地等传讯符放出才将此地封锁。时间相差无几,那两男侍想必快要赶来了。

    “不用毁尸灭迹吗?”

    “不用。嗯,旁边那个,说出去也没事。”

    也就是说不怕目击者通风报信了。牙无餍将信将疑,但毕竟这事不是她说了算。银灰色的阵法自脚下显现,须臾一瞬,二人回到了原先的寝卧。

    肇事所用的那套衣物与刀具皆已凭空消失。与此同时,地板上多出一袋荷包,个头不小,鼓鼓囊囊,托在手里竟有好些斤两。

    牙无餍心中有数,径自变作一只黑白双色的文鸟,栖身牙甘肩头。

    屋外已是人声鼎沸。

    ……

    知县次男王仲信惨遭行刺,死状凄惨,一刀毙命,随行男侍匆匆赶来,唯见其手足异处。

    那日午与死者一道的,乃是如今怡红阁之花魁,当天即被带入县衙审问。

    据彼所言,其时那来人:身披斗篷,头戴箬笠,足履乌靴,腰系长刀;身形颀长,体格精强;一身劲装,通体漆黑,唯有脸上罩着那傩面殷红非常。又有一山蛮子傍之身侧,善挑衅,能口吐人言。

    知县勃然大怒,誓要将罪魁祸首缉拿归案,凡能活捉、能格杀、能提碎肢来见者,皆受上赏。同时,悲痛欲绝,为昭示对其男之舐犊情深——当然,也是为彰显大家风范,知县将次男风光大葬,连摆上七天七夜的流水席。

    经此一事,当地闹得是沸沸扬扬。有惊奇王仲信境界之高,刺客竟能将其一击毙命的;有颇觉此贼好死,大快人心,额手称庆的;有喟叹知县家大业大,葬礼办得风火的;有唏嘘此官挥霍无度,竟为一小辈铺张浪费至此的。霎时间,人言籍籍,街谈巷议。

    牙无餍路过市坊,看见墙上钉着的素画像,莫名感到忐忑。

    “牙甘,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呢?”

    “吃席。”

    “啊?”

    就这样,始作俑者堂而皇之地来到了刀下亡魂的丧席上。

    山珍海味是一道皆一道地上。牙无餍起初还有些心虚,后来发现菜实在是很好吃,再后来牙甘告诉她这是要付钱的——她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仁义礼智信了,当即开启狂暴进食模式,引得同桌的饕客们纷纷侧目。

    看吧看吧,就算把她盯出洞来也照旧不会收敛的。脸皮这种东西,可不能当饭吃啊。吃席得拼手速,论抢饭,你们是赢不过我的!

    接下来的三天里,牙无餍无一缺席。

    第四天中午牙甘问她还去不去,她说想吃点清淡的,又联想到王仲信那大腹便便的样子,于是惊恐地发问:“牙甘,我会不会吃成猪精啊!”

    牙甘失笑,耐心跟她解释道:“入阶者,身形与所习功法息息相关。当然,阶级高到一定程度后,外表是可以随心变换的。”

    对哦,单凭自己瞬息万变的本事,这点细枝末节,根本无关紧要嘛。

    “但是牙甘,你都已经是神仙了,还总爱带着我到处逛吃。我呢,更是一吃上饭就发狠了忘情了,我俩的真身该不会是饕餮吧。”

    “饕餮在万年以前被子清诛灭了。”

    “话说子清是名还是字啊?”

    “她名清,表字子清。”

    所以牙甘管时我步叫名,但是管子清唤字。总感觉哪里有些违和……罢了,她摆摆头,决定等攒齐线索后再细想。

    “先不说这个了,咱们今天去做什么呢——可别又说逛吃啊。”

    “嗯……那么,乘胜追击。”

    从王家次男入手,不单是因为他作恶多端,也是考虑到他乃知县膝下五男中的最强者。以牙甘的实力,不存在打草惊蛇这一说,要的就是雷厉风行,明目张胆地挑衅。

    是夜,县府衙门。

    朱漆的楹柱上倚满白菊制的花圈,屋外九九八十一名僧众齐声禅诵,佛音呢喃,梵音灌耳。宽敞的大殿此时聚满了人,摩肩擦踵,人头攒动,三亲六故,皆着缟素。再往内,人群的中心摆着逝者的灵位,留影石照出他的生前影像,笑容宛在,音容犹存。

    案台上布满瓜果供奉,仲夏夜的食物不易存储,这屋内又人多闷热,贡品放不住,遂有虜从频频前来置换。

    “借过,借过——哎呦,这位公子,不好意思!”

    恰是一名虜童端着烧鹅前来,费了半天劲才钻过拥挤的人群。虜童未入阶,没有灵力傍身,此刻已是大汗淋漓。他抬袖擦拭着额顶黄豆大的汗珠,就这会子走神的功夫,一个不小心,竟磕到了前人后腰上。

    盘中烧鹅颤颤巍巍,将洒未洒,为身畔另一位宾客所托住。

    虜童忙不迭道谢。

    被冒犯的那位则是微微撇过头,刀疤贯穿的右睛乜了他一眼。

    虜童定睛一瞧。此人竟创痕满面,冷心冷脸,右眼因失明而灰白,左眼却是少见的琥珀色。不禁心中发怵,赶忙绕到一边去了。

    “你看你,又吓唬人家。”

    “……属你最平易近人。”

    大殿里的站着的这些人,多数与王氏沾亲带故,进门还需出示请柬。二人此刻皆着一袭皓白直裾袍,伫立于人群之外。

    她们来路不明,亦没有确切的身份,自是收不到请柬的。

    牙无餍本以为她会用什么出其不意的方法混进来,岂料她只是与那守卫对视了一眼,一言不发,作古正经,那守卫见她目光凛凛,气质不凡,又是个女子,竟自然而然地放行了。

    难道这就是大隐隐于市吗……

    牙无餍手肘搭在香几上,另手握持折扇,此刻正悠哉悠哉扇着风。

    前世她也曾参加过不少葬礼,这样大阵仗的却是第一次见。怎知他一方县令之男,生前为非作歹,死后还葬得风风光光。

    今日是守夜之人最多的一晚,一直到明日清晨,就要上山出殡了。

    这边正百无聊赖着,却见人群中央蓦地开辟出一条道路,一艾服之人从中走出,随行四个男儿,皆披麻戴孝。

    “县官大人。”

    在一众人里排得靠前的几个男官见此,纷纷踏上前去作揖。

    “令息才智不凡,骁勇武猛。年仅一百六十,便已勘破六阶难关,正值如日中天,春风得意之际。谁料天殬英才,时乖命蹇,天之娇男,死于非命啊!”

    旁人听闻,接连附和谄蝞道。

    “是啊!”

    “可叹,可叹哪!”

    “县官大人也且莫要伤心过度,那罪魁元凶还未曾捉住,此刻兴许正逍遥法外。若不速速将之擒拿,斩其头颅悬示,令男在天之灵,恐迟迟不得安生啊!”

    此言一出,周遭男官无一不点头称是。

    “罪魁元凶”则是默默混迹于人群间,一旁还杵着个帮凶。牙无餍看着面前场景,心底不禁腾起一丝疑惑,遂磨蹭到牙甘身侧同她悄悄耳语:

    “我说牙甘,这里怎么都是些男的啊。不是女性当官居多吗?”

    “侽侽相护罢了。像这样污浊的官场,寻常女子不屑于掺和。”

    也是,又不是无处可去,做什么非要往这乌压压的男人堆里挤,徒添一身腥臊呢。

    二人在一旁交头接耳,下一秒便闻人群中爆发出夸张的哭声。

    “二哥呀……你死得好惨哪!”

    “老幺,这成何体统?赶紧起来!”

    一回头,便见那四男中排在最末位的突然朝着灵位跪了下去,周围宾众散开,一旁扎辫的兄弟赶忙走近,试图将他拽起。

    “五弟不过是心系二弟,他心中悲切,让他哭去便是。”

    为首的男人未曾被这番动静惊动,他头也不回,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后方粉黛略施的,跟着接话道:

    “是呀三哥哥,在场的各位,谁不知老幺同二哥哥交好呢?二哥哥不幸至此,作哥弟的,自是免不了伤心悲苦。虽说自打二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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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事那日起,幺弟还是事事照常,隔三差五就往怡红阁跑,不过虜家相信,弟弟这是哀伤过度,急需个途径发泄罢了。”

    那跪着人闻言,面上不由得青一阵紫一阵,也不待他讲完话,当即就大声号啕起来,试图以哭声盖过这言语。

    “好了,都安静些。”

    那艾服之人终于开口,便见原先还熙攘的人群在顷刻间安定了下来。

    “再这么吵嚷下去,让四方宾客看了笑话,仲信于九泉之下亦不得安生。”

    王氏一抬手,唤道:

    “伯囡。”

    被传唤之人向前迈进一步,恭敬作揖道:

    “是,父亲。”

    此人系县令长男,王伯囡。虽非女性,名字末尾却附了个“囡”字,兴许是命名者肖想未来能有个女子为伴。然而现实不尽人意,继王伯囡之后的四子,无一例外皆是男儿。

    “明日中午便要上山了,你负责安排事宜。淑礼,好好帮衬你哥哥。”

    被唤作淑礼的,松开手中幺弟的后衣领,拱手应了声“是”。

    “季茹,看好小弟,莫再让他淘气了。”

    “虜家明白了。”

    王氏点点头,转身同宾客攀谈着走出了灵堂。

    那王氏前脚刚踏出去没多久,老幺便连滚带爬地支起身要跟出去,被王季茹一把拽住衣袖。二人争执几句,便见老幺把袖子一甩,愤愤走到靠墙的圈椅上坐着。

    牙甘此时正在这圈椅边上站定,见他坐过来,倒也无所谓,泰然自若地保持着原先姿势。一旁的牙无餍慊晦气,把胳膊一勾,圈住牙甘的手肘就要把人给拽走。

    这动静反倒把王季茹给吸引了过来。

    牙甘一抬头,迎面而来的人是:一双杏眼暗送秋波,一对鸦睫眉目传情,笑靥如花,明魅动人,分明是拽布拖麻,却粉黛微施,愈显桃面丹唇。

    “这位公子……”

    这一面王季茹看来,此人是:剑眉星目,气宇非凡,腰佩方金琉璃玉,足履青缎乌皮靴,一袭直裾皓白整洁,目光凛凛,仪表堂堂,面附刀疤,颇添女子气概。

    霎时间,不由得看呆,甫一回神,竟往前近了两步,将那纤纤玉手绞了上来。

    牙甘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教他扑了个空。

    一旁老幺看到了,幸灾乐祸道:

    “四哥,看样子,你这狐蝞术还有待精进哪。”

    王季茹诧异了一瞬,随即觉得被拂了面子。他悻悻收回手,面上羞赧,于是双臂抱胸,冷哼一声,说道:

    “这位公子,我瞧您似乎有些面生呢?”

    牙无餍警觉了起来。

    三男王淑礼本在一旁核对收支,闻此动静,亦将手中帛书搁置了,走上前来查看。

    “这又是怎么了。”

    王淑礼本身不系葬礼主持,却受其父旨意辅佐王伯囡。他对父亲一向唯命是从,做事又严谨,是继大哥之后最靠谱的男儿,相关事宜皆处理得一丝不苟,于花名册亦是记得大差不差,印象中的确未有眼前这号人。

    “不知是否为鄙人记岔了,确实不曾见过公子。”

    王季茹掩面轻笑道:

    “这位公子,不若请您出示一下请柬?”

    王淑礼亦颔首,朝二人作揖。

    “多有得罪。”

    牙无餍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瞟了眼牙甘,又瞄了眼周围。

    不远处,知县长男正忙着谒见前来吊唁的宾客。思及他葬礼主持的身份——王伯囡定然记得所有受邀者的面貌,若是再将他引来,那可就真的藏不住了啊!

    牙无餍表面不显,内里早已心急如焚。要是在这个时候被揭穿,除她以外的在场所有人……都会被牙甘杀掉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牙甘将手探入衣襟,从暗兜中摸出一张素色纸,取出,呈递。面前那人接过,仔细查看一番后,将之递回,复又拱手谢道:

    “看来是鄙人记漏了,还望公子恕罪。”

    牙甘摇头表示无碍。

    牙无餍则是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看着好端端的葬礼突然之间血流成河,那场面也未免太过于血腥恐怖了。

    三兄弟攀谈一阵子后便自行散去,各忙各的事由了。

    那王季茹临走前,目光还在牙甘身上滞留了一会儿,似是有些遗憾,最终讪讪离去。

    “有备而来啊。”

    “现场捏的。”

    牙无餍又笑嘻嘻称赞她靠谱,牙甘面上不显,只将拳头握实了往前伸,接着一翻手掌,掌心赫然出现一颗油桃——牙无餍认出这是灵桌上摆的供奉。

    牙甘将那油桃抛起。牙无餍接住,用袖子擦了擦,放入齿间咬了一口。

    “不错不错,甘老板果真是神通广大。”

    “其实你也能做到。”

    “我吗?不了吧,我怕一个不小心又把气给搞漏了,到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得被毒死。”

    “你以前经常这么干。”

    “真的啊?!”

    牙甘后来又给她偷了点贡品,什么橘子葡萄,苹果香蕉,甚至是烤鸭烧鹅。她随手布下一道结界,二人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地偷吃。

    前来更换供奉的虜童面露疑惑,此地莫不是进老鼠了?——然而这并不在他的业务范围内,他摆了摆首,决定放弃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