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间行记 > 6. 时运不济
    夜半三更,牙无餍睁开眼。虽说如今没有了起夜这种需求,但习惯还一时半会难以转变。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隔扇,踏出门槛,倚在长廊上看月。

    晚风荡过,木叶扫地,窸窸窣窣。牙无餍享受着夏夜晚风的清凉。与此同时,一些奇怪的声音从长廊深处传出。

    那声音如泣如诉,凄切哀长,似青烟般若隐若现,如轻风般哀转不绝,延绵于耳。

    这地方该不会闹鬼吧……伶人因不堪忍受而吊死,走廊上夜夜传来男鬼的哭声什么的。

    来得正好。小试牛刀,顺便为民除害。

    牙无餍瞬间精神,大踏步就往前方走去,走着走着,就看到一男子……蜷缩在地上哭。

    果然不应该多管闲事吗……牙无餍悔不当初。她可不擅长安慰男生啊!更糟糕的是,伶人注意到了她,兴许是她面善吧,前者突然就开始自说自话。

    “官人,夜已深,何故竟仍在此?——抱歉,定是虜打搅到您了。虜只是……情不自禁。

    “虜家自幼就被父亲甩手此地,跟着爸爸生活。”

    这个爸爸应该是指老鸨吧。私底下还要昧着本心用这种称谓,确实挺惨的。牙无餍搔了搔脸颊,正在思考怎么回话。

    “虜家一弱男子,孤苦伶仃,在此地无依无靠,只得竭尽所能讨客人、讨爸爸欢心,左右少挨两顿打,多挣几口饭钱。

    “兴许是天可怜见,兴许是虜的努力有所成效,虜后来成了楼里最受宠的优伶,弱冠那年,更是成了此楼头牌。”

    “那不是挺厉害的嘛。”

    话一说出口就后悔,厉害不代表人家喜欢啊,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身不由己。果不其然,对方哭得更厉害了。

    “诶不是,哎呀,其实我也很同情你啊,你别哭呀!”

    眼见着泪水决堤,他抽泣道。

    “可是随着光阴飞逝,转眼间,虜已不似以往那般冶丽。官人们慊弃虜年老色衰,不愿再掷红绡与我,哥弟们幸灾乐祸,爸爸看虜愈发不顺眼,虜家就此……自高处一落千丈。”

    牙无餍又不确信地观察他一番,这不还很年轻吗……哪有人说得那么严重。难不成男人真的过了二十就老了?

    “虜家……虜家多希望有人能带虜逃出这个地方……若有一人相依,虜家定为她养女育男,此生不弃,即便是做个下人,哪怕女子非虜所生……虜也定视如己出,竭诚相待。”

    言毕,掩面而泣。

    怎么在这里等着她啊!牙无餍吓得后退半步——其实她都想转身跑走了,但这实在有损个人形象。所以她忍住,涨红了脑袋,半天憋出一句话来。

    “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从小到大,我养什么死什么。”

    牙无餍有些尴尬,且不说钱都在牙甘那里——早在三个月之前,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铁厷鸡呢。深知钞票来之不易的自己是绝不会善心爆棚给陌生人爆金币的。再者,她已经有小烛了——不过小烛应当不是她养大的,所以自己绝对没有咒她死。

    那伶人闻言怔愣,抬袖拭了拭眼角。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垂下头,语气也带上几分愧疚。

    “公子误会了,虜家是为生平经历哀悼,却非要将您纠缠。”

    “这样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请公子莫要这么讲。”

    “——呃……那个,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你慢慢忙,哈哈哈。”

    牙无餍搔着后脑勺,干笑着试图缓和气氛,忽然想起对方好像正遇伤心事,又瞬间正色道。

    “其实你也不用太难过,人生嘛,有点起伏是正常的——时间不早啦,先行告辞!”

    言毕,慌慌张张地朝客房跑去。

    ……

    扪上隔扇,牙无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泣涕涟涟的男生比剑拔弩张的场景更让她拿不定主意,毕竟后者再怎么样也有牙甘兜底嘛!

    “回来了啊。”

    负责兜底的人,此刻正盘膝坐在床榻上,手里攥着本小册。榻上另摆有一张红漆小木桌,一盏烛灯置于其上,青烟袅袅,静静燃烧。

    “惊慌失措的,见鬼了?”

    “可比鬼难搞多了……咦,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有。”

    “什么样的?!”

    “一般会在墓地里。当然,在一些怨愤积聚的地方亦会碰到,比如夜半倌院中的走廊……”

    牙无餍听着不寒而栗,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胸口。接着便听见一声轻笑自旁人口中传来。

    “你又诓我!”

    “抱歉,只是阐述事实。”

    “谁信你啊,真是的。算了,不和你闹了。”

    牙无餍抱着臂,走到床沿处坐下。余光瞄了眼牙甘,见她仍捧着那本书观看,便将屁股挪过去同她挨着。

    “你在看什么呢。”

    “话本子。”

    “你还看这个啊。”

    “架子上拿的。”

    牙无餍闻言左顾右盼,果不其然,在入户处瞧见一组书架,她走近,随意抽出一本,带回床头与牙甘一道翻看。翻页声哗哗啦啦,牙无餍的眉头越皱越紧。这真的是正常人写的书吗,她怎么感觉越看越不对劲呢。

    优伶时运不济,相貌出众,容颜艳丽,为同行所忮忌,屡遭排挤,四处碰壁,在人生低谷时期遇上命定的少姥。少姥替他赎身,纳他为小侍——因为是小侍,所以还得有个正夫,于是天降一位自幼相识、因种种原因离少姥而去、现如今又得以重逢的竹马。

    正所谓久别胜新婚,少姥的目光完全被这位竹马所吸引,不久二人喜结连理,与此同时,优伶日渐被冷落。

    岂料这正夫竟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一心只望独霸少姥,对那伶人更是万分愱殬,为此,屡屡设计陷害小侍。伶人无亲无故,唯一的倚仗便是少姥。然而人言可畏,飞短流长,流言蜚语,最是蒙蔽人心。

    类似的事情见得多,听得厌了,即便少姥的性子再怎么温和,也终究有些不耐。她将优伶独自一人甩在深院中,携手正夫远去。伶人满心冤屈,却有口难辩。既遭旁人耻笑,又受下人凌辱,无依无靠,形影相吊,连最低等的虜仆都当他的面含沙射影。最终,他心灰意冷,在一个花残月缺之夜,投河自尽。

    少姥闻讯觉得事出蹊跷,找人彻查后方发觉真相,尽管悔不当初,但日子总归还是要过的。虽然她没有当场休了正夫,却因此和他冷战了许久,并且优伶自此成为她心中的白月光。她每每去往花街柳巷,都是为了寻找他的代替品,尽管她频频去往倌院,身边围满伶人,但本意却是想从每一个优伶身上找到曾经那个他的影子……

    “这书还挺受欢迎的。”

    “什么鬼!”

    她只觉得自己浪费了人生中宝贵的两个钟头,牙甘又是怎么知道这破东西流行的?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的想法还是太不切实际了。她要不要把这小册子给方才那个伶人看,好教他引以为戒呢?

    一旁的牙甘站起身,推开隔扇走了出去,牙无餍伸着脖子往外眺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有生之年,自己居然因为这种狗血小说熬了个通宵!

    她不禁捶胸顿足——又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实现了时间自由,于是冷静下来。

    “早饭去哪里吃。”

    牙甘问。

    明明是个始神仙,却还是摆脱不了口腹之欲吗。牙无餍确信她们是不需进食的,但是谁会拒绝通宵了半个晚上,一大早爬起来急头白脸地吃一顿饭呢?

    “去外面吧,我们去逛早市!”

    二人来到市坊。

    牙无餍一手红糖馒头,一手油纸包的菜盒,跨坐在路边台阶上。青石砌的阶梯还陈列了烧饼、麻团、糯米糕。

    正吃着,她兀的将手中馒头一放,三两步跨到不远处豆浆摊前,撂下一枚铜币,老板夫舀一碗豆浆,她接过,沿着碗缘嘬了两口,慢悠悠地走回去坐下。

    牙甘在一旁吃着桂花糕。

    眼见着面前的食物被一件件清扫光,牙无餍满足地擦了擦嘴,施了个清洁术。

    回到怡红阁,避开一众伶人纠缠,她们又来到了二楼雅间。自上而下眺望,戏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四座是熙攘观客,装着各异,鱼龙混杂,形形色色,与此同时牙无餍发觉,尽管“备受欢迎”的话本子里头的主角往往都是少姥抑或贵公子,现实当中来倌院的却是男性居多。

    她看向一旁同行者,对方依旧波澜不惊,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真是来看戏的一般,时不时举起茶杯啜饮。

    这家伙该不会是来度假的吧。

    算了,她有她的节奏。

    牙无餍还在心里犯着嘀咕,便听闻身畔那人兀的开口道:“来了。”

    牙无餍左右环视,只在玄关处瞧见一名男子。那男子携两名男侍,颤颤巍巍地踏过门槛——当然,不是指他年岁有多高,而是指他腹部那层层叠叠的肥肉。脂肪随着他步伐的迈进而晃抖,牙无餍看着只觉胆囊幻痛,这还是人类吗!不对,这里不是她以往熟知的那个世界,指不定眼前这人真是个猪殀呢?

    先前那夜半哭泣的优伶对自己的要求还是太高了,有这样的同性做对比,他就是再年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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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岁也该释怀了。

    再看他身侧那双男侍,身强体壮,披坚执锐,相较之下勉强算是养眼。

    “这位男公子……”

    雅间的小厮满脸堆笑,端着茶壶便迎了上去。

    “新来的?去去去,叫你们管事的来!”

    那来人不消看他一眼,摆手就将之喝退。小厮见状也不多言,毕恭毕敬地退走。他前脚刚踏出去没两步,龟厷便从外边迎了进来。

    “哎呀,是‘太爷’呀,可算把您盼来了。”

    原来此人名唤王仲信,是当地知县的男儿,家中排行老二。其它地方,为官任事的通常都系女子,此地却与众不同,知县竟为一男人。

    且说这知县,尽管其处尊居显,富甲一方。却未有女人因此甘愿入赘,是以长年没有子嗣。直至二百年前他外出一趟,归来竟带回一名男儿。纵然他自称是机缘巧合之下获得,旁观者却隐有所感,真相绝非如此。也是从那时起,当地的人丁交易兴起。

    再说这王仲信,仗着家大业大,父亲疼爱,便四处为非作歹,欺压百姓,强抢民男,作恶多端,可谓罪贯满盈。偏生又得好运气,曾在山中得了传承,现如今已有六阶境界,真要究其实力,纵观全县,竟也算是榜上有名。

    不仅如此,牙无餍还从牙甘口中得知,此等花街柳巷之地,在它处已少有,因繁荣之地大多禁止人口交易,那些黑市买卖就只局限于边境,抑或者秩序较差的地方。

    看来此处治安……已经完蛋了啊。

    随即她又意识到一件事。

    “我说牙甘,我们该不会,又是来找茬的吧?”

    “正是。”

    “现在?!”

    牙无餍生怕她下一秒就大开杀戒,这里还有很多无辜群众呢……除却那些自个儿跑来厮混的家伙,院里好些戏子可都手无缚鸡之力,其中不乏同昨夜那伶人一般身不由己的。

    “还需准备一番。”

    她松了口气。瞅了眼既定目标,对方满面油光。身畔不知何时倚了一位优伶,此刻正牵着他的手,显得小鸟依人。只见他附在男人耳旁,嘴唇轻轻翕动,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后者大笑不止,浑然不知灾难将至。

    他掀了掀手掌,将身旁那两个男侍驱散。

    “你,还有你,自个儿玩去吧。——走,走,美人,咱们回屋。”

    牙甘放下手中的茶杯。

    “我们也回去。”

    “诶——不把这场看完再走吗。”

    “对方的动作恐怕比你我想象得要快。”

    牙无餍听出她言外之意,有些无语的同时又觉得合理。见牙甘旋身,她也不再逗留,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变个样子,”牙甘翕上门,顿了顿,补充,“但是不要文鸟。”

    牙无餍比了个“ok”的手势,接着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灰喜鹊,蹦跶着跃上了肩。

    牙甘则是打了个响指,换上一袭黑斗篷,头上顶着箬笠,手中变出一副赤色的面具,往脸上一罩,长刀浮现腰侧。

    一闪身,竟来到了另一处雅间。

    榻上的两人衣服褪到一半,满床春色,不消赘述。正在这你侬我侬、如胶似漆之际,一声雀鸣打破了暧昧。

    “白日宣淫,世风日下啊!”

    太可怕了,牙无餍只觉得辣眼睛,她今晚就指不定要因此做噩梦。

    王仲信也是个不知廉耻的,被人坏了好事,虽勃然大怒,却也不曾第一时间主动遮掩。还是那伶人梨花带雨地拾掇好自己,方帮他理了理。

    “什么人,胆敢坏你太爷爷我的好事!”

    又来了,炮灰的大放厥词环节。牙无餍白了白眼,发出灰喜鹊特有的戒备音。她在牙甘的肩上左右横跳,落入王仲信眼里便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该死的臭鸟!还有你,又是哪个仇家派来的?——识相地报上名来,我好早早将你赐死!”

    “废话真多。”

    “什么?!”

    他兀的一起身,暴怒之下竟一掌拍碎了床缘桌柜。伶人吓得蜷在角落瑟瑟发抖。

    见眼前那刺客毫无反应,谨慎之下,他摸出暗兜中的传讯符,趁其不备向外打出。两道流光飞出窗外,各奔东西。

    牙甘拔刀,单是这一个动作,便引得劲风呼啸,罡气铺天盖地而来,将屋内陈列卷得七零八落。

    “哼,属风行的刀修吗……”

    那王仲信见此,竟无半点惧色,只见他摇晃着站定身体,屈髋,敛臂,下盘一紧。

    又是一阵狂风四溢,他气场全开,爆发出属于六阶强者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