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失去引导型恋人之后 > 5. 第 5 章
    盛末的办公场所从人来人往的教学楼转移到冷冷清清的实验楼。

    目光所见只有置物架上的器材,和这阴面的仪器室一样冷冰冰的。

    他坐在藤编椅子上望向窗外,外面的天阴沉沉,已经连续几天没有晒过太阳了。

    跟着他一起搬来的绿植没有日光滋养,渐渐泛黄蔫巴,眼看着生机一日不如一日。

    盛末放下手机,随便接点水浇灌,百无聊赖地翻翻手边空白的表格,起身在几个置物柜之间狭窄的过道穿梭,从头转到尾,再从尾转到头。

    高考课业时间紧任务重,大家迫于上面的压力硬挤出时间带学生做实验,所以一个学期下来实验课少得可怜。

    虽然钱少,可实在轻松,轻松到看起来无所事事,只能在三层实验楼里乱转。

    没有工作往来,也没有坐在身边同事间闲聊,盛末已经想不起自己多久没说过话了。

    他的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骤然多出的时间将他脑海存档的想法无限细化,每天如同电影一样在他意识里放映,躲无可躲。

    刘主任的话依旧在他耳边回荡,夹杂着老头的声音,他后知后觉得羞愧,可是又为自己感到委屈,于是他开始找委屈这种情绪的源头。

    是因为领导误会他了吗?好像不是,毕竟他们并不关注事情本身的真相。

    是因为警方取证导致的吗?好像也不是,他们公事公办。警员态度确实恶劣,但后来对他道了歉。

    小警员的愤怒很好理解,盛末后来才知道他是李泽阳的一手培养的高徒,人家尸骨未寒,这边嫂子就出了这样的事。

    盛末理解,他哄自己是个大度的人,他不在意的。

    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又找不到身上沉重的来由。

    可是他好难受,于是他固执的想要找出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让此人承担全部罪责,总觉得这样会让自己松快一些。

    盛末坐在桌边呆呆看着手机,在屏幕即将熄灭时伸出手指点亮,指尖在悬空良久,机械又熟练的点进那个公众号。

    其中的内容短短几日里他从头到尾看过无数次,每行每段讲述了什么,一字一句表达了什么他几乎倒背如流。

    委屈在愧疚面前不值一提。

    他也不知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替许祈,替自己。

    思绪诡异的又回到了原点,他在黑暗中来回打转,一脚踩空,深深陷落泥潭,泥泞灌进口鼻,他喘不上气。

    窒息感异常强烈,盛末猛然按灭屏幕,推开窗透气,视线定格在窗外楼下打羽毛球的学生身上,似乎被那股蓬勃的朝气吸引。

    他盯着他们发呆,见预备铃响起,两方学生仍旧不为所动,直到正式铃打响的两秒钟后才向教学楼狂奔,边跑边把球拍往背后汗湿的衣服里塞。

    盛末突然回过神,自己竟然在为难自己。

    他觉得自己瞬间想开了,半开玩笑对自己说,下一个看见的人就是始作俑者。将压力投射在陌生人身上,虽然这样很坏,可是自己也许能轻松一点。

    盛末立即起身打算去找个倒霉鬼。

    抓起手机时,漆黑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盛末愣住了,站直的躯干慢慢弯曲,直到撑在桌面上的双臂乏力,才贴着椅凳缓缓坐了回去。

    一瞬间他看透了自己的人生,他似乎生来就是这样,上天见不得他好,却又怜悯他过得不好,总是在即将搞砸一切时峰回路转,又在放平心态时激起波澜。

    算了就这样吧。

    他真的好累啊。

    时间在空荡荡的实验室打转,在盛末杂乱的思绪中消磨殆尽。

    他静静趴在桌子上,终于听到了某处传来咕咕叫的轻微声响。

    头顶时钟指针指向十点,很早,距离早餐仅过去两个小时,尽管始终在逃避,可身体上的变化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剑,使他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

    盛末惧怕做出决定,这个孩子无论是要还是不要,于他而言都是种痛苦。

    不过一个短暂,一个长远而已。

    午夜梦回他总是会想周锦川,周锦川搀扶许祈穿梭在医院大厅的画面被钉子钉在他的潜意识中,总也挥之不去。

    由此联想到许祈,心头一噎,酸涩难言。

    他的心态慢慢转变,又开始一层层追根溯源。

    许祈意外摔倒是因为他拉着许祈交谈,可是许祈没有错……

    他意外与许祈交谈是因为需要来找周锦川,可是周锦川为了重伤患者匆忙离开也没有错……

    拐着弯找周锦川是因为这个意外出现的小孩……

    盛末沉默了。

    孩子本身没有错,每次安全措施也做到了位。

    但凡周锦川是个始乱终弃的人,他也许会果断打掉孩子,从此再不相见,也不会装作偶遇可怜巴巴蹲在医院等他。

    可周锦川不是这样的人,或许再往前追溯,盛末不会喜欢这样的周锦川。

    少年阶段的周锦川吸引他的点很多,真正令他心动是什么他其实分不清。

    那些年他们仅是同学关系,甚至算不上朋友,两人第一句交流从周锦川给他买了瓶水开始。

    盛末第一次从除奶奶外的其他人身上感受到善意,他想要,却又别别扭扭拒绝,周锦川看着他笑笑,最后把水塞进他怀里。

    打过球下场的周锦川掌心滚烫,递水时擦过他的手背,盛末愣愣盯着那瓶水,觉得自己融化掉了。

    他开始观察周锦川。

    周锦川对谁都这样温柔有度,这似乎并不是优点,甚至是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说小话时诟病的锚点。

    在霸总小说盛行的年代里,大家都为满心满眼只有一人的霸道总裁痴迷,盛末从边上经过时完全不理解,他受不了这种抬到明面上的偏宠,于他而言这和孤立没什么区别,与众不同不会给他带来优越感,他只想融入人群,不好不坏,这种无人关注的透明状态才是最安全的。

    所以他喜欢周锦川,喜欢周锦川温和的说话方式,处事态度,待人接物。

    盛末站在他身边时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是被尊重的,看着他心头暖洋洋的。

    成为周锦川男朋友之后更是飘上云端,周锦川给了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安全感,也许就是这种极致的责任感使他慢慢体验到被偏爱的微妙感觉。

    人总是能对爱产生依赖,甚至生出无尽幻想。

    很久很久前他也想过幻想破灭的结果,不过是一拍两散而已,不过是恢复从前一个人形单影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享受到了这种感觉,也不算亏。

    在他的设想中,两个人会体面的分别,最后回归独自一人的状态。

    现在的局面很意外。

    盛末在这个孩子的去留上耗尽心神,他想过通知周锦川让他拿主意,转念一想周锦川在照顾许祈和他的孩子,不免难过。

    想到许祈他更难过。

    思绪又转回起点,只不过这次他似乎理清了什么。

    如果他没有叫住许祈,许祈就会平稳走下楼梯,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盛末抬起头扫过空荡荡的实验室,这算是他自己的报应吧。

    那许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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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不敢想许祈如果真的失去了他的孩子,此刻会是什么样子。

    他百分百肯定周锦川可以将许祈照顾得很妥帖,无论他们两人间的情感发展是什么样子的,他都不想再去打搅周锦川了。

    他对许祈的愧疚日益增长,这种感受比怨恨更加痛苦,他被许祈躺在楼梯间浑身是血的样子刺激到了,他不敢再靠近许祈一步,甚至不敢再见许祈一面。

    他暗道自己没出息。

    没出息的人有自己一套行为准则。

    就把周锦川留给许祈吧。

    虽然周锦川从不属于他。

    虽然许祈未必接受。

    可是这样能让自己更好受一些,他总算是为许祈做了些什么。

    时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整。

    盛末按掉提示下班打卡的闹钟,该去吃饭了,即使饥饿的感觉愈发强烈,可他还是没有胃口,随手从抽屉里抓出散装小面包,咬几口垫垫肚子。

    此后的日子恍恍惚惚。

    盛末经常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目光涣散,脑海中海量片段编成麻绳,死死缠绕在他脖颈,他拼劲全身力气方能挣来微弱的喘息。

    慢慢地他开始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

    盛末竟然有一丝感激领导及时将自己调岗,以他的状态也许胜任不了任何脑力活动了。

    他每天机械重复着可忽略不计的工作量,没有人交谈,冷清的实验楼里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的世界只有他自己。

    仿佛再次被世界抛弃一般。

    就像小时候父母奶奶那样,一个接一个离开,意想不到,也没有道别。

    无数个深夜里,盛末抱着手机点开周锦川的聊天界面发呆,最后犹豫着退出,随后再点开。

    他不清楚自己在慌什么。

    他就是觉得周锦川留在许祈身边自己心理上会好过些。

    可是很多时候他的思绪仍在反复横跳,尤其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坏脾气的指责自己,凭什么要把自己搞得可怜兮兮?为什么不一个电话打过去,质问周锦川,要求他对自己负责。

    他真的这么做了。

    却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后悔,他听见周锦川睡意朦胧的含糊嗓音:“还不睡,怎么了?”

    盛末不争气的红了眼眶,他任由大颗泪水从鼻梁滑落:“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没事……就是想……”

    “嗯,慢慢说。”那头周锦川困得睁不开眼,强撑着意识等待盛末继续。

    盛末喉咙被堵住了,他支支吾吾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电话那头没有挂断,他能清晰听到话筒中传出周锦川的呼吸声,好像人依旧躺在他身旁。

    “就是想说,谢谢周医生照顾我这么久,以后不会麻烦你啦……再见。”

    那就好好道个别吧。

    听筒中传来微不可闻的啜泣,周锦川被胶水粘住的眼皮唰一下掀开,轻颤两下后半垂:“再见啦小盛老师,”他模糊的声音逐渐清晰:

    “早上记得吃饭,胃不好别点特辣小火锅,你最喜欢的牛奶吐司店开在一院后门的小巷子里……”

    “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周锦川听着对面没了动静,困倦消散得所剩无几,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晚安。”

    盛末整个脑袋埋进枕头,拉过被子将自己裹住,缩在独属于自己潮湿的一方天地里:

    “晚安。”

    这样很好。

    到此为止吧。

    他明天也该去处理掉那个意料之外的小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