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恩医院四楼VIP病房静得压抑,护士推着巡房车的轻响反复穿梭。
沈砚步履极快地走在前头,怀里还揣着方才从罐子里随手拿的饼干。
褚智慧步子小,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喘着气忍不住嘟囔:“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杜大佬又不在这里,去了我爸妈撒狗粮给你吃?”
沈砚本就因杜明城的事烦恼不已,听他这么一说,心底隐隐泛着钝钝的火气。
他语气偏冷,刻意疏离道:“别总提他。他没你、没大家想的在我那么重要。”
顿了顿,他又强行找补似的直白道:“是你走得太慢,我没必要等你。”
“幼稚。”褚智慧小声咕哝。
沈砚置若罔闻,脚步反而更快,刻意将小孩甩在身后。
504病房房门虚掩,静谧的室内传来清晰的交谈声,一字一句,透过门缝落进耳中。
“Boss对沈砚到底是什么心思?沈家那个丫丫找了他无数次,他次次回绝,最后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不清楚。这种事我们不好揣测,也别多管。Boss心里,应当比谁都有数。”
“你说……Boss该不会,一直把他当替身?”
话音短暂停滞,似是迟疑,又似是默认。
几秒后,另一道声音缓缓接话。
“未必。可你看现在,他和靓仔这般情深,这么久的朝夕相处,也没必要再纠结这些。”
后续的话语压得极低,模糊细碎,再也听不真切。
门外,褚智慧气喘吁吁追到门口,刚想抱怨沈砚不等自己,抬眼却骤然顿住。
沈砚站在门前,双手揣在口袋里,背脊笔直,却浑身僵凝。
他垂着眼,面色平静无波,却透着一种近乎木愣的失神。
褚智慧看不懂他现在这种表情,小心翼翼拽了拽他的衣角。
沈砚这才恍然回神,垂眸看向小孩,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没事,刚听了个笑话。”
不等褚智慧追问,他抬手,直接拧开房门走了进去。
“靓仔来啦!”
病床上的江晴朗看见他,眼底瞬时漾开笑意,语气轻快得丝毫看不出病态。
沈砚颔首落座,轻声询问:“身体怎么样?”
“没事,休养一阵就能出院。”江晴朗淡淡应着,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局促进门的褚智慧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褚智慧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透,他小声唤了一句:“妈妈。”
江晴朗立刻张开双臂,“乖仔,过来,妈咪抱!”
褚智慧再也绷不住,猛地扑进她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哭的抽嗒嗒道:“对不起妈妈,是我任性,是我错了,你别生气,也别离开我。”
“傻仔。”江晴朗顺着他的发顶,轻声安抚,“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你是妈妈的宝贝,妈妈怎么会怪你。”
她不说还好,她这一说直接彻底击溃了褚智慧所有强忍的倔强。
他埋在她怀里,放声大哭,积压的委屈、愧疚、不安,尽数随眼泪宣泄而出。
就在气氛温情催泪的瞬间——
“咔嚓。”
清脆的闪光灯骤然亮起。
震天动地的哭声骤然卡死在喉咙里。
褚智慧张大嘴巴,泪眼朦胧,一脸呆滞地睁眼跟他妈水果牌镜头来了个亲密hello。
温馨氛围瞬间破碎殆尽。
江晴朗脸上的温情险些绷不住,尴尬笑着转头,狠狠拧了一把身旁男人的手臂,咬牙切齿道:“褚进!你怎么不把手机关掉!”
褚进神色淡然,一本正经地说:“忘了。”
江晴朗无奈叹气,随手将手机扔到床头,揉了揉褚智慧乱糟糟的头发。
褚智慧瞬间炸毛,抬手胡乱护住脑袋,拼命躲闪:“别揉!头发乱了!”
江晴朗笑得温柔狡黠:“我是你妈妈,揉一揉怎么了?以后让你爸爸学着点——”
“智慧,跟我出去一趟。”
褚进骤然开口,淡淡打断她的絮叨,径直看向儿子。
褚智慧泪眼婆娑地看向江晴朗。
江晴朗笑着松开手,轻声叮嘱:“去吧,别惹你爸爸生气。”
“我才不会!”褚智慧吸着鼻子,顶着一双红肿的核桃眼,乖乖跟在褚进身后。
路过沈砚身侧时,褚进脚步微顿,对他轻轻颔首,随即带着孩子推门离去。
房门合上的刹那,江晴朗脸上所有笑意瞬间褪去。
她闭上眼,轻轻靠在升起的床头背板上,浑身松弛下来,方才强撑的活力荡然无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沈砚起身,走到陪护椅坐下,目光沉静:“说实话,身体到底是什么问题?”
他看得太清楚了。
真正的心悸急症,不会这般模样,越是看似健康从容的病人,内里的病灶,往往越是凶险难治。只不过看他们刻意瞒着褚智慧才没有点破。
江晴朗沉默良久,缓缓睁眼,声音轻得近乎无力,终于道出实情:“靓仔啊,这次我恐怕真的要栽这了。”
沈砚指尖微顿,轻声追问:“不是普通心悸?严重到这个地步?”
“不是。”江晴朗淡淡苦笑,眼底漫开一层悲凉,“我母亲三十出头就走了,这是遗传病,根本治不好。我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全靠褚进砸钱硬生生吊着我这条命。”
沈砚沉默无言,拿起床头水果刀,慢慢削着苹果。
江晴朗望着窗外明亮天光,轻声缓缓道来尘封旧事:“我父亲这个人,可恨也可怜。”
“我十岁那年,我妈走了。家里彻底垮了,他染上赌瘾,越赌越输,越输越疯。到最后,连我妈下葬的钱都拿不出来。临死前,他还拉着我道歉,说对不起我,没给我一个好童年。”
漫长的过往压在心底多年,今日终于缓缓倾吐。
沈砚削好苹果,递到她手中,低声问出心底最久的疑惑:“你恨他吗?”
他以为答案必然是恨。
家暴、嗜赌、欠债累累,亲手打碎她的童年,打断她的腿,让她落下终身病根,还让她断了小指,受尽磋磨。任谁经历这些,都会恨意难平。
可江晴朗只是长久沉默,语气茫然又矛盾:“我不知道。”
“我没办法纯粹地恨他。”她轻声自语,“没赌瘾之前,他也会疼我顾家。他是被人骗、被人拖下水,才一步步烂掉的。我偶尔会想,如果不是绝境,他不会变成那样。”
话音一转,她眼底又翻涌着刺骨的委屈与怨怼:“可我也没办法原谅他。”
如果不是他欠债发疯,她就不会断指残腿,不会一辈子带着病痛过日子。每次腿疼、每次看见残缺的手指,她都忍不住庆幸,幸好他死了。幸好不用再活在他的阴影里,不用再被磋磨、被践踏。
爱与恨,原谅与不甘拉扯,数十年无解。
沈砚静静听着,他们何尝不是相同的人。
面对父母,爱不纯粹,恨不彻底。一边记着年少零星的温情,一边放不下经年的伤,于是只能靠着零碎的美好自欺欺人,勉强度日。
可她这么容易去共情一个伤害自己的人,那褚进所遭受的牢狱之灾又算得了什么?
似是看穿他的心事,江晴朗轻声开口,解释了那个压了褚进十年的沉重过往。
“当年的事,不是蓄意伤人,是意外。”
那天她父亲赌输了钱,醉酒发疯,在家对她动手。褚进放心不下她,特意来找,结果刚好撞见江父在打江晴朗。
两人当即争执扭打起来,慌乱中江父割伤了他的脸,而褚进因太过紧张直接推了他一把,没成想就是这一推,江父后脑勺直直磕在桌角,当场没了气息。
那是江晴朗一辈子的噩梦。
那年夏天注定是个兵荒马乱的日子。
高考状元沸沸扬扬,可所有人更关注的,是那个本该前程似锦、被四大名校争抢的第三名,一夜之间成了杀人犯。
他杀了自己女朋友的父亲!
江晴朗不敢看新闻、不敢见同学、不敢联系任何人,直到秋后判决书下来——
过失杀人,十四年刑期。
江晴朗跑遍所有律所,可没钱、没人脉、没背景,谁愿意踩这摊烂泥?她的所有申诉全部石沉大海。
就在她彻底绝望的时候,那个穿着靓丽的女人踏入了那个破败不堪的房子拿着全套申诉资料告诉她,“我们老板愿意帮你。”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是晟盛集团董事长的秘书。”江晴朗抬眼,认真看向沈砚,字字恳切:“靓仔,我们夫妻一辈子记着这份救命之恩。”
“他或许有很多事做得不近人情,让你误会、让你委屈,但他从来不是恶人。”
“他所有的冷漠都有他的苦衷。你别恨他,别误解他。”
话音刚落,房门轻响。
褚进提着热水推门而入,目光淡淡扫过室内。
沈砚顺势起身,轻声询问:“智慧呢?”
“在外面走廊玩。”褚进言简意赅。
“那我出去找他。”
沈砚转身欲走。
身后,江晴朗的声音再次轻轻传来,落在他心底:“靓仔,你可以相信Boss,他值得你信。”
沈砚喉头微哽,千言万语堵在心底,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推门,走出了病房。沈砚走出病房,长廊惨白的灯光落在肩头,耳边还反复回荡方才屋内的对话。
“Boss该不会把他当替身。”
“他有他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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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声音在脑子里来回冲撞,心口闷得发沉。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
杜明城不会害他,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可不伤害,不害人,不等于他的真心。
雨夜公寓里那一场对峙还历历在目,谈及温雨疏,杜明城冷静地阻拦,那副理智近乎残酷。
“靓仔。”
褚智慧抱着膝盖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抬眼看见他脸色不对,小声唤了一声。
沈砚睁开眼,收敛好翻涌的情绪,缓步走过去。
“我妈妈跟你说了什么?”褚智慧歪着头,敏锐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是不是说了我爸爸坐牢的事?”
沈砚摇头,不愿把那些沉重的纠葛压到一个孩子身上:“没有,只是聊了聊旧年往事。你妈妈身体不好,以后多顺着她,不要再跟她吵架。”
“我知道。”褚智慧低下头,指尖捻碎手里的饼干碎屑,“我已经想好了,回学校。就算别人骂我是杀人犯的孩子,我也忍。我不想再让爸爸妈妈伤心。”
少年故作成熟的模样,看得沈砚心头一软。
他蹲下身,平视着褚智慧:“不用这样。如果有人恶意欺辱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告诉你爸爸,我们会想办法解决。”
褚智慧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褚进提着空了的热水壶走出来,将水壶交给一旁值班护工,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长廊空旷,周遭没有第三人。
“方才在里面,晴朗都给你说过了吧。”褚进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与矿山尘土打交道的粗粝。
沈砚站直身体,没有否认。
褚进沉默着,靠在墙面,长长呼出一口气。
“当年盛晟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与晴朗记着,既然老董事希望我能帮助Boss,那我就会一直帮他。”他目光沉沉望向病房紧闭的门板,“晴朗命薄,她打心底相信Boss,所以方才才会劝你谅解。”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没有辩驳,便是默认。
“站在你的立场,生气无可厚非。”褚进语气平静,不带半分规劝,“可Boss坐上如今的位置,脚下盘根错节,无数人盯着他。一旦贸然和别人撕破脸,牵动的不只是他自己,还会牵连一大片人,其中,也包括你。”
“所以,就可以置之不理?”沈砚抬眸,语调压得很低,“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继续受人控制。”
“世道本就不是非黑即白。”褚进缓缓说道,“情义要掂量代价。他护得住你,已经赌上不少。”
“那温雨疏呢?她的代价由谁承担。”沈砚反问。
褚进被问得一时无言。
片刻之后,他缓缓摇头:“我答不上来。我坐过十年牢,明白无力救人是什么滋味。当年我拼尽全力,也护不住晴朗不受过往伤害。但很多时候,人只能顾得住眼前有限的人。”
长廊尽头传来护士走动的声响。
褚智慧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听着两人对话,似懂非懂。
褚进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语气放缓:“我不劝你理解他。只希望你不要被旁人几句流言困住。说是利用还是利益就罢了,人心复杂,不是听一段闲话,就能定案。”
“而且揣测只是揣测。真相要自己去分辨。”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江晴朗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望着他们二人。
“靓仔。”她的声音略显虚弱,“别跟褚进争辩这些沉重的。今天辛苦你陪智慧过来。”
褚智慧一见她,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沈砚压下胸中纷乱,微微颔首:“没什么。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智慧你好好照顾江姐。如果学校那边再发生冲突,可以联系我。”
“嗯!”褚智慧重重应下。
江晴朗看着他,眼底满是恳切:“有空,就常过来看看我。”
沈砚应声道别,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映出他孤单的身影。
江晴朗的劝说,褚进的剖析,还有门缝里无意听见的那一句替身,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
理智告诉他,杜明城的顾虑合乎现实利弊。
可心底到底过不去那一关。
他可以理解权衡利弊,却很难接受,自己这份感情,或许自始至终都掺杂着别的东西。
走出济恩医院,室外冬风扑面而来。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弹出,是杜明城发来的,短短一行:
[晚上回家,我们谈一谈。]
沈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最终一字未回,直接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