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褚进的家会是豪华别墅,再不济,一幢宽敞公寓也理所应当。
可当沈砚站在斑驳老旧的村屋门前还是不由的往后退了半步。
“这真是褚先生的家?”未免比想象中的还要破败。
司机守在车旁,见他面露疑惑,恭敬开口:“是的沈先生,这里就是褚先生的住处。今天小少爷就托付给您。老板交代,只要您能劝小少爷回学校,任何条件,都可以提。”
沈砚微微颔首:“好。但我想问问,为什么偏偏找我来劝他?”
司机面无表情,如实转述:“妇女之友,智慧就交给你了。”
妇女之友?
沈砚神色一阵古怪,实在琢磨不透,褚进究竟从哪里听来这么一个名号,自己看着当真就这般擅长平易近人?
他压下心底的哭笑不得,抬脚走进院子。
迎接他的保姆约莫四五十岁,脸上布满风霜,一见沈砚,便径直领着他往楼上走,语气满是叹息。
“先生整日扑在矿上,很少归家。江小姐常年在外看画展、办沙龙。小少爷孤零零的,身边连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今天就拜托您,好好劝劝少爷,别再跟先生、小姐闹脾气了。”
“闹脾气?”沈砚眉头微扬,“他和褚先生、江小姐起了争执?”
自知说漏嘴的保姆脸色变得有些难堪,不愿多言,只摇了摇头,把他带到二楼卧室门前。
“少爷,沈先生来了。”
屋内没有半点回应。
沈砚抬手轻叩门板,屋内依旧寂静无声。
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房门并未上锁。
他声音略抬高道:“我进来了。”
趁着保姆好奇探过头张望的空隙,他快步踏入房间,反手落锁。
褚智慧整个人埋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半截身子蜷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袋薯片,一片接一片不停地往嘴里塞。
听见响动,他抬眼,开口便是带着抵触的腔调:“你别来劝我。在我妈妈身体好转之前,谁劝我回去上学都没用。”
“我不是来劝你的。”沈砚随手拖过书桌旁的软椅,在床铺对面稳稳坐下,“我自己心里也堆着烦心事,巴不得有人来开导我。你只管吃你的,不用管我,我只是过来坐坐。”
褚智慧“哦”了一声,继续嚼着薯片。
沈砚说是来看他真就是来看看他,就安静坐在原地,既不开口说教,也没有多余动作,神色平淡安然。
褚智慧心里犯起嘀咕,实在想不通,他爸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找来这么一个人劝说自己。
一室安静,气氛有些凝滞。
褚智慧艰难咽下嘴里的薯片,有些绷不住,把包装袋往旁边一放:“你要不要吃薯片?”
沈砚没有答话,棕色的眼眸静静落在少年局促泛红的脸颊上。
褚智慧彻底扛不住这份沉默,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直直躺倒在床上,装死起来。
昏暗的房间陷入沉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轻轻回荡。
没过一会儿,褚智慧悄悄掀开被子一条缝隙往外偷看,只见沈砚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一叠他做过的真题试卷,正垂眸翻阅。
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卷面之上,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少年偷偷打量的视线。
不知过去了多久,沈砚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为什么要和褚先生、江小姐吵架?”
褚智慧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那你又为什么跟杜大佬吵架?”
沈砚低低笑了一声,心底暗道这孩子倒真是聪明,寥寥几句,就看出他和杜明城之间关系岌岌可危。
“不过是感情、观念上面生出分歧,谈不上孰是孰非。”
褚智慧撇了撇嘴:“分不出对错,又何必吵架,这不就是无理取闹吗?”
沈砚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他。
褚智慧生怕他听不懂还认认真真举着例子。
“就好比我想吃薯片,妈妈不让。我跟她闹一通,说不定她就会依我,也有可能依旧不肯松口。吃到的时候,我便觉得她很好,吃不到,又会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坏的人。可事后想一想,她也没有做错什么,不让我吃,只是担心我的身体,她不会害我的。”
听到那句“她不会害我”,沈砚心神忽的一震,脑海里骤然回荡起杜明城反复说过的话——
无论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害你。
杜明城的真心难以揣测,可这句话,的确不假。
于看重利益的杜明城而言,他本就没有任何理由去冒险庇护温雨疏,更不会为了他去得罪钟子杰,在他眼中,大概只有确保不会害了自己就已经足够。
想此,沈砚在心底不免自嘲自己的可笑。
沈砚啊沈砚,你倒是天真得可笑,竟理所当然地奢望一个利益至上的人会站在自己这边。很多道理,反倒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褚智慧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久久沉默,正打算说些什么缓和气氛,耳边传来沈砚一声浅浅的轻笑。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事,我还不如你看得通透。”
闻言,褚智慧小脸微微涨红,嘴上却不肯示弱,扬着下巴道:“这就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只不过比别的小孩聪明一点罢了。”
“既然你看得这般通透,又为何要同褚先生他们争吵?”
“……”
话音落下,褚智慧瞬间缄默。
沈砚挑眉看向他。
少年磕磕绊绊,眼眶迅速泛红:“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到妈妈反应会那么大,我真的很后悔。”
这话说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沈砚瞥向桌上那套试卷,字迹潦草凌乱,可每一道题的答案全部正确。
把这样一个天赋出众的孩子困在一个充满恶意的校园里,实在是埋没了他的天分。
于是等他再度看向褚智慧,却措不及防一愣。
泪水顺着少年稚嫩的脸庞不断滚落,他哭得肩膀不停抽动,声音哽咽破碎:“为什么永远要我去道歉?我明明没有做错。学校里的人都说,我爸爸是杀人犯……难道我愿意做杀人犯的孩子吗?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我。”
他哭得语无伦次,字句断断续续:“我不是故意要和别人起冲突。我心里清楚爸爸有他的苦衷,可我实在熬不住……我真的没办法……”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褚智慧从被褥里揽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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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轻轻落在少年的发顶,没有讲大道理也没有评判打架究竟对与错。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爱恨直白,受了委屈便只想还击回去,道理说教很难抚平心底的委屈。
褚智慧埋在他怀里,放声啜泣,泪水与鼻涕尽数蹭在了沈砚的衣衫上。
沈砚只是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单薄的后背,任由他宣泄积压许久的委屈。
许久过后,少年的抽噎慢慢平复下来。
褚智慧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嗓音沙哑:“你是不是打算劝我回学校?”
沈砚没有顺着话题往下说,目光落在桌上那罐还未开封的饼干,轻声道:“要不要尝尝饼干?是基金会的一个小姑娘亲手烤的。”
褚智慧猝不及防一怔,目光落在那只饼干罐上。
沈砚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起身走到桌边,打开罐子,取出两块递给他。
褚智慧把饼干塞进嘴里,酸涩的情绪被香甜冲淡,哭肿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他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翻身下床,蹲在床底翻找出一本旧相册。
“这是我偷偷从爸爸那里拿出来的,千万不要告诉他。”
他又伸手抓了好几块饼干,抱着相册钻回沈砚身侧,依偎在他怀里,缓缓翻开扉页。
他指尖点着泛黄的老照片:“这是我爸爸和我妈妈高中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我爸爸……还长得挺好看。”
照片里的少年脸上还没有那道横贯半张面颊的刀疤,眉目飞扬,意气风发。身旁的江晴朗抿着嘴唇,对着镜头怯生生地浅笑。
两人紧紧相靠,褚进大大方方地将手臂揽住她的肩膀,笑容张扬而得意。
“我爸爸读书特别厉害,成绩从来没有跌出过年级前三,当年高考是锦都第三名,四所重点大学全都抢着要录取他。”说起父亲往日的荣光,褚智慧言语之间满是骄傲。
沈砚心生好奇:“褚先生如此出众,最后就读于哪一所大学?”
他心中十分不解,高考名列前茅的人才,为何最后会踏入辛苦凶险的煤矿行业。
褚智慧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摩挲着相片的边角。
“高考结束之后,爸爸失手杀了人,所以他从来没有走进过大学校园。”少年语气平淡,仿佛在复述一件遥远的往事,“我妈妈等了他整整十年,才等到他出狱。可当年的案子人尽皆知,流言根本挡不住。”
这便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杀人犯的孩子”,这沉重的枷锁,压在了尚且年幼的褚智慧肩头,校园里的讥讽、排挤,无时无刻不再折磨着他。
可褚智慧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有昨夜救护车刺目的灯光,尖锐刺耳的鸣笛划破夜幕。一向沉稳克制的父亲慌乱失措,整个家一夜之间乱作一团。
而这场风波的导火索,是他口不择言喊出的那句,“我不要做杀人犯的孩子,你根本不是我爸爸!”
倘若自己没有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妈妈便不会情绪受刺激,心悸发作,被救护车送往医院。
褚智慧合上相册,吸了吸通红的鼻子,闷声闷气道:“我会回学校的。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去医院,跟爸爸妈妈好好道歉。是我太任性,无理取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