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天变脸比翻书还要快。

    午后尚且透着一点灰白亮意,天光勉勉强强撑着视野,可还没等到拂晓,连绵山林间都飘起淅淅沥沥的冷雨,裹着山间湿寒无孔不入地钻。

    沈砚怀里紧紧护着一只密封塑料袋,躬身埋着头,快步冲回简陋的乡村招待所。

    同屋的男同学早趴在窗边盯着山路,远远瞥见他仓促奔波的身影,连忙几步上前拉开木门,山间裹挟泥土气息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屋内。

    “下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同学一边抬手挡开扑面而来的寒气,一边上下打量他。

    沈砚站在门槛外,抬脚反复蹭掉鞋底沾满的黄泥,进门后随手脱下外层浸透雨水的厚袄,衣角不断滴落水珠,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小心翼翼把怀里一路护住的塑料袋轻放在木桌上,动作轻柔,生怕里面的东西受潮。

    同学好奇凑上前扒开袋子一看,里面叠着一件厚实、尺码偏小的女款过冬棉衣,面料蓬松保暖,一看就是特意挑选的厚款。

    “上午分发物资的时候棉衣数量不是刚刚好吗?每个孩子都领到了,我当时还特意跟授课老师核对过库存,一件没少。”同学满脸困惑,指尖点了点那件女式棉衣,心底忍不住胡思乱想,“好端端怎么单独买一件小姑娘的棉衣?难不成……”

    念头一落,他立马伸手拉住沈砚的胳膊,苦口婆心地规劝,语气里满是过来人式的劝解:“这件衣服能退趁早退了,平白无故花心思,最后里外不讨好,白白落人口舌。”

    沈砚眉梢微挑,完全摸不透他话里拐弯抹角的深意,一脸茫然。

    同学见状,自以为戳中真相,絮絮叨叨脱口而出:“你特意买这件棉衣,是想送给婷婷姐讨她欢心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砚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他买一件女童棉衣,怎么会和杨婷婷扯上关系?

    “我买这件衣服为什么要送给她?”沈砚看向身边的同学,眼神里藏着几分不解,“这件衣服不是给杨同学的。”

    “不给她那你准备送给谁?”同学仔细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遍同行队伍里所有女生,思来想去,论样貌、能力,没有任何人能和明艳出众的杨婷婷相比。

    沈砚不愿过多解释那个躲在教室窗外的瘦弱女孩,只是含糊带过。

    可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反倒勾起了同学的话匣子,对方滔滔不绝,张口闭口全是关于杨婷婷的坊间传闻。

    “你是没见识过婷婷姐的厉害,性子泼辣得没人敢轻易招惹!”

    说起杨婷婷,同学唾沫横飞,细数她的种种“壮举”。

    她常年稳居社会心理学专业学年第一,是孙教授最器重的得意门生,容貌拔尖,是锦大公认的校花。

    可追求者寥寥无几,从前有男生大胆告白,最后被她毫不留情怼得颜面尽失,还有传言说惹恼她的人,会被她直接收拾得狼狈不堪。流言越传越夸张,久而久之,杨婷婷落了个威慑全校的绰号——灭绝师太。

    同学还在喋喋不休地罗列各种捕风捉影的小事,沈砚听得昏昏欲睡,轻轻抬手打断他源源不断的闲话。

    “既然你心里这么忌惮她,又何必在背后反复编排议论?”

    一句话堵得同学脸颊涨得通红,活像充血的猪肺,瓮声瓮气地反问:“难道你不觉得她性子太强势了吗?”

    “我倒觉得杨同学十分难得。”沈砚淡淡弯了弯唇角,语气公允坦荡,“能力出众,对待山里的孩童又格外耐心温柔,我心里很钦佩她。没必要在人背后随意腹诽、编造闲话。”

    说完,他抬手关掉桌边昏黄的台灯。

    同学悻悻地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一句“假正经”,转身躺回自己床铺,翻身间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动。

    屋内陷入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连绵不绝,敲打着老旧木窗。沈砚平躺在床上,睁着眼,耳畔全是隔壁床铺翻来覆去的动静。

    他悄悄伸手探到枕头底下,冰凉的手机贴着掌心,令他心神有了实感。

    屋外的雨越下越密,连绵不绝,千里之外锦都的那个人,不由自主闯进他的思绪。

    杜明城这会儿在做什么?

    是在高端会所里应酬喝酒,还是陪着盛英杰跑去赛道赛车?

    若是喝酒倒还好,可要是去赛车,以杜明城冲动不计后果的性子,真要是磕碰摩擦,盛英杰的脾气铁定要和他争执到底。

    他又暗自揣测,锦都此刻有没有下雨?如果城里落雨,依照杜明城懒散怕麻烦的性子,多半会窝在公寓里,半步都不愿出门。

    心底念着那人,心绪再也无法平静,他心知是热恋带来的荷尔蒙左右情绪,却控制不住泛滥的牵挂。

    沈砚将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整个人缩进被窝,指尖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

    ——我不想你和盛英杰一起赛车。

    消息刚发送成功,屏幕骤然弹出视频通话界面。

    沈砚心头猛地一惊,慌忙点下挂断,侧过头瞥了一眼隔壁床铺,同学睡得四仰八叉,呼吸均匀,睡得十分沉,没有被动静惊扰。

    他重新蒙住脑袋,指尖飞快打字,字里行间带着几分严肃的嗔怪。

    ——同学都休息了,不准打视频。

    片刻后,屏幕跳出简短一字:哦。

    沈砚看着冷淡的单字回复,扯扯嘴角,“哦”真敷衍。

    又等了约莫半分钟,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顿许久,杜明城的消息才缓缓弹出。

    ——跟他玩没意思,技术太low,全程拉低体验。再说,就算撞车,我也只撞你。

    沈砚盯着屏幕愣了愣,心底暗自思索,这算是什么新式情话?

    他淡淡回了一个字,附带小熊翻白眼的表情包:哦。

    无意识呛了杜明城一句,沈砚心底漾起浅浅的满足,锁屏把手机塞回枕下。

    周遭再嘈杂的雨声、床板动静,都被他自动屏蔽,心底只剩一个清晰的念头。

    杜明城,笨蛋。

    翌日一早,雨势丝毫没有收敛,昨夜绵密细雨彻底变成倾盆暴雨,瓢泼大雨砸在屋顶瓦面,哗哗作响,山间雾气厚重,视野一片朦胧。

    即便大雨封山,村支书丝毫没有怠慢,一早便带着全体志愿者前往村子自建的农产品加工厂参观,顺势推销村里的本土土特产,以此带动村子收入。

    杨婷婷十分爽快,一出手直接买下两大箱干货。

    沈砚站在一旁,随口问她一次性买这么多怎么处理,杨婷婷眉眼弯弯,笑着回应:“我吃不完就分给家里亲戚朋友,也算支持村里发展。”

    沈砚觉得她说得在理,跟着选购了一箱山货。一圈参观采购结束,一行人总共买下十二箱土特产,就连治学严谨、素来简朴的孙教授,也主动入手一箱带回香潭。

    村支书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对着众人鞠躬道谢,还主动请缨,冒雨往返十几里山路,把所有货物送到镇上快递点,统一寄回城里。

    杨婷婷不忍心看年迈的支书顶着大雨长途奔波,当即主动提出陪同他一同前往镇上寄件。

    山里气温本就偏低,暴雨过后寒意刺骨,工厂参观完毕,今日的志愿任务全部结束,其余志愿者不愿在阴冷潮湿的村里久留,结伴回到招待所休息。

    杨婷婷转身看见沈砚独自站在厂房门口没有同行,出声询问:“你打算去哪儿?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镇上逛逛避避雨?”

    沈砚轻轻摇头,抬手撑开随身带来的雨伞,一头扎进白茫茫的烟雨之中,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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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我还有事。”

    滂沱大雨声势浩大,仿佛要将整座山村尽数吞没,丝毫没有停歇的征兆。

    老村长缩在自家屋檐下,蹲在火堆旁烤着腿。每逢阴雨天,身上陈年旧伤、风湿病痛便一同发作,酸胀刺痛缠得他彻夜难眠,心里暗暗盘算,等天晴一定要去村医那里多备几副止疼膏药。

    比起自身病痛,他更忧心远道而来的志愿者,生怕这场大雨打乱大家走访调研、帮扶乡村的计划。村子虽然借着政策扶持摘掉贫困帽子,但想要长久稳步发展,前路依旧漫长艰难。

    所以当沈砚撑着雨伞,踩着泥泞走进自家院子时,村长立刻撑着酸痛的膝盖起身,快步上前迎接。

    “不用麻烦。”沈砚抬手拦住他的动作,快步走到屋檐下收拢雨伞,抖落伞面积攒的雨水。

    村长心底一紧,以为加工厂出了纰漏,连忙追问:“是不是工厂那边出了问题?还是老吴办事不妥当?”

    “工厂一切顺利,您不必担心。”沈砚拉过一旁的小马扎,挨着村长在火堆边坐下。

    村长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包廉价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他,沈砚礼貌摆手谢绝。

    村长略显局促地笑了笑,语气带着歉意:“山里没什么好烟,多担待。”

    他抬手点燃手里的烟,火星在阴雨天色里格外显眼,趁间隙主动开口:“你专程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想问吧?”

    村长主动挑明话头,沈砚也不愿拐弯抹角,径直开门见山说出心底的疑惑。

    “前两天在厂房角落,我看见一个小姑娘独自蹲在地上吃盒饭,我喊她,她转头就跑,不肯搭理我。”他抬手比了比自己胸口,“看着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她为什么没有去村里小学上学?”

    他刻意隐瞒了在教室窗外撞见女孩的一幕。盒饭是村里特意预留,村长必然知情,可女孩偷偷趴在窗外听课一事,若是村长全然不知,自己贸然点破,那就坏事了。

    村长指尖夹着香烟,垂眸沉思片刻,腿上风湿骤然一阵剧痛,他疼得眉头紧锁,手不自觉揉着膝盖,细微的痛苦神色尽数落在沈砚眼底。

    “您的腿很疼?”沈砚轻声询问。

    “老毛病了,阴雨天就熬不住。”村长勉强扯出一抹苦笑,猛吸一大口烟,话锋转到那个女孩身上,揉着膝盖的手骤然一顿,“你说的小姑娘,是小河,赵小河。”

    “小河?”

    “没错,大名赵小河。”提起这个姑娘,村长重重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惋惜,“这女娃命苦,脑子灵光,当初考上镇上高中,家里拿不出学费,只能留在村里蹉跎。”

    沈砚有些意外,他看着身形单薄、满脸稚气的女孩,一直以为她不过十三四岁,没想到赵小河实际已经十六岁。

    “她家里没有长辈支持她读书吗?父母不管她?”

    村长重重叹息,眼底满是无奈:“这孩子无依无靠,她爹脑子不太灵光,母亲是外地过来的,后来被娘家接走再也没有回来,她爹进了监狱,如今家里只剩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太太拉扯她长大。”

    沈砚沉默下来,心底一片酸涩。

    村长生怕沈砚误会村里苛待孩子,小心翼翼看着他,急忙为小河解释:“我看孩子经常吃不饱饭,才每天多留一份盒饭给她,没跟旁人声张。”

    “我明白,没关系。”沈砚轻声打断他,语气平和,“孩子吃不饱,多照看几分是应当的。”

    直到现在,还有孩子因为温饱、学费发愁,也让他看清,他所学、所调研的东西,格局还要放得更远。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门外茫茫雨幕,道:“回去之后我会向学校专项帮扶小组上报她的情况,学校有助学政策,一定会想办法解决她上学的难题。对了,您知道小河家住在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