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本没有离开的打算,他方才点了一杯低度果酒,打算静静坐会儿梳理论文思路,等温雨疏和网恋对象聊尽兴再一同返程。

    可酒杯刚递到手上,还没来得及抿一口,穿制服的服务员便快步走到他身前。

    女生眉眼弯弯,一口浓重粤式口音格外清晰:“请问是沈先生吗?楼上有客人找您。”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砚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向二楼。

    杜明城正斜倚在走廊栏杆上,目光直直落向吧台,二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沈砚心头翻涌着复杂情绪,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他下意识拒绝,可转念一想,对方特意派人来请,他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他朝服务员微微颔首:“劳烦带路。”

    杜明城会在这家酒吧撞见他,本就是意料之外。

    他今夜约了几位地产老板谈地块合作,中途出来透气,远远就瞥见了吧台边的沈砚。

    迷离闪烁的霓虹灯勾勒出青年松弛的侧影,他单手撑着吧台,一条腿随意搭在高脚椅的横杆上,慵懒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周遭光影大半将他隐在暗处,唯独身上那件亮色大衣格外扎眼,牢牢攫住杜明城所有视线,甚至让他生出几分刺眼的不悦。

    服务员引着沈砚踏上二楼台阶,杜明城转过身,笑意漫上眉眼:“好巧,方才电话里你不是说不来玩吗?”

    不等沈砚开口解释,他又故作惋惜地轻叹:“看来阿砚只是不愿意同我待在一起。”

    沈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坦然点头:“您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想和一群……共处。”

    “另外,我姓沈名砚,还请您直呼我全名。”

    杜明城一时语塞,莫名有种反被对方将了一军的微妙挫败感。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怎么接话,包厢门被推开,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一道狭长刀疤横贯他右半边脸颊,他径直走到杜明城身侧,俯身在耳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杜明城淡淡点头:“知道了。”

    等杜明城松开手,男人转头看向沈砚,用标准普通话自报家门:“褚进。”

    沈砚隐约察觉到,这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排斥。

    可他早已习惯旁人各色各样的打量,多一个看不惯他的人,也无关紧要。

    他扯了扯唇角:“沈砚。”

    整层二楼只有一间独立包厢,不用多说也能猜到,杜明城一行人是在此商议生意。

    沈砚原以为包厢内会挤满应酬的老板与陪酒女,推门进去才发现,屋内除去杜明城、褚进,只剩一个挺着啤酒肚、头顶稀疏地中海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年纪明显长过二人十几岁也不止,松弛的肚腩堪称一句宰相肚里能撑船也不为过,整张脸写满圆滑市侩。

    见两人进门,他随口问道方才去了何处,目光落在跟在身后的沈砚身上时,又带着几分疑惑看向杜明城,无声询问怎么谈正事还带了外人过来。

    杜明城刻意忽略他的试探,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沙发空位:“坐。”

    沈砚轻轻抿了下唇,没有靠近,径直走到沙发最外侧角落落座,两人之间空出足够再坐下两个人的距离,界限分得一清二楚。

    “这位是?”“大肚腩”晃晃悠悠抬眼,打量着沈砚。

    杜明城轻咳一声,淡淡介绍:“一位朋友。”话音一转,直奔核心生意,“胡老板,合同带来了?”

    “合同?”胡老板反应慢半拍,半晌才恍然大悟,伸手在桌间烟酒堆里翻找,摸出一份纸质合同。

    杜明城没有伸手去接,随手拿起桌上酒瓶给自己满上一杯,转头看向褚进:“你说城北那块待拍地块底下藏有矿产?”

    褚进迟疑地扫了一眼一旁的沈砚,见杜明城没有避嫌的意思,才如实回话:“没错,我有意拿下这块地。”

    “这事我做不了主。”杜明城语气轻飘飘,却字字暗藏算计,“我答应过沈耿,不会插手这块地的竞标,你想要,得问阿砚的意思。”

    一声亲昵的“阿砚”,暧昧至极。

    此话一出,褚进果然看向沈砚,微颔首,似乎真的寻求他的意见。

    沈砚:“……”

    他扯扯嘴角,选择性过滤,寥寥数语明白过来他们的意思。

    沈家原本有意拿下城北地块,如今褚进看中此地矿产想要接手,杜明城看似中立放弃,实则不就想借着褚进之手搅动局势,为自己博个好名声。

    装给谁看呢。

    他沉默思索几秒,缓缓开口:“一切按杜先生的安排来。”

    这话模糊不清,分不清是说给褚进,还是回应杜明城。

    “既然阿砚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定。”杜明城说完,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胡老板趁机凑上前搭话:“杜老板,咱们这笔合作分成,您看……”

    “老胡。”杜明城语气骤然热络,反倒让胡老板一时摸不透他的心思。

    “我朋友在这儿,生意上的事晚点再谈。”修长手指夹着烟,双眼微微眯起,慵懒靠在真丝沙发靠背,模样像个不谙世事、只懂玩乐的败家子。

    沈砚静静侧视着他的侧脸,指尖无意识蜷缩,心底思绪翻涌万千。

    胡老板在杜明城这边碰了软钉子,不敢再多提合作,转而挪到沈砚身边东拉西扯闲聊。

    得知沈砚还在锦都大学念书,他瞬间两眼发亮,仿佛遇上知己,滔滔不绝:“巧了!我当年还是锦大的校草!”

    沈砚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

    胡老板抬手摸了摸稀疏光秃的头顶,满是唏嘘:“当年我在学校风光无限,回想那时候……”

    沈砚左耳进右耳出,自动过滤掉他冗长的追忆,心神不受控制地飘向杜明城与褚进的对话。

    褚进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句零碎却能听出大概:“方敬铭问我,是不是小百合做错事惹您不快还是他不合您心意,您已经许久没有见他了。”

    杜明城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语气淡漠疏离:“他又不是什么物件,何来合不合心意一说。你转告他,我跟小百合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不必纠缠。”

    褚进低头应声“明白”,犹豫片刻,又小心翼翼补充:“方敬铭说,若是您觉得小百合不称心,他还能再给您安排其他人……”

    话音入耳的刹那,沈砚手指猛地一颤,杯中美酒晃出大半,溅在手背上,冰凉黏腻。

    “失陪。”他打断胡老板喋喋不休的追忆,扯出一抹歉意的浅笑,“我去一趟洗手间。”

    “哎?怎么这就走了?”胡老板的话戛然而止。

    洗手间此刻空荡荡的,只有水滴不断从水龙头滴落,嗒嗒声响聒噪刺耳。沈砚拧开水龙头,清水顺着指缝冲刷着手背沾到的酒液,心底一阵没来由的懊恼。

    杜明城和小百合是什么关系,本与他毫无干系。该回避的人是杜明城,反倒显得自己落荒而逃,像心里藏着不能见光的心思。

    沈砚在心底暗自自嘲,沈砚,你实在没出息。不过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就轻易动摇心绪,廉价又可笑。

    水流哗哗作响,不知过去了多久,身后突兀响起一道再熟悉不过的男声。

    “不要白白浪费水。”

    沈砚抬眼看向镜面,与身后的杜明城四目相对,他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出声询问:“你跟过来做什么?”

    杜明城没有作答,双臂抱胸倚在门框上,前言不搭后语地抛出一句:“我和他之间,没有半点关系。”

    沈砚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冷淡:“与我无关。”

    “无关?”杜明城低笑一声,笑意却半点没落在眼底,步步紧逼,“无关你听见几句话,就慌慌张张躲到洗手间?”

    沈砚猛地关上水龙头,金属开关发出刺耳的咔嗒声响,他骤然转身直面杜明城,眼底藏不住积压许久的抵触:“你知道第一次碰面,盛英杰问我怎么看你,我怎么回答的吗?”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眼底藏着淡淡的嘲讽:“我说,你这个人很不讨喜。这是真心话。从你三次刻意撞上来搭话,到正式碰面,再到你自作主张在沈耿面前替我解围,我始终觉得,你太过自负。”

    从刻意制造偶遇,到和小百合传出满城绯闻沦为锦都圈内笑谈,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看似掌控一切的杜明城,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费尽心思吸引他人目光,一旦搅乱别人心绪,便暗自得意、自顾自演独角戏的幼稚之人。

    这番直白的驳斥,彻底掐断杜明城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距离瞬间拉近,沈砚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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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退,后腰狠狠撞上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台面,退无可退。

    他眉心紧紧蹙起,警惕地抬眼看向他,“你想干什么?”

    杜明城俯身,双手撑在台面两侧,彻底将沈砚圈在自己与大理石之间,胸膛几乎贴上沈砚,两人呼吸交织,距离近得窒息。

    他说:“你比我想象里有趣得多。不过我也奉劝你一句,活得太过通透,未必是好事,说得难听些,反倒显得自作聪明。”

    但不知是否气氛不对劲,沈砚莫名觉得杜明城貌似生气了。

    杜明城生气是什么样的?

    脑海突兀冒出这句话,他惊恐万分,现在想这些,有毛病?

    “既然我自作聪明,麻烦让我离开。”沈砚抬手想推开他,对方却纹丝不动,反而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眉梢轻挑,带着几分无赖:“亲我一下,我就让你走。”

    沈砚彻底被他毫无底线的厚脸皮惊到,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你这样对得起小百合吗?”

    “我都说了,我和他毫无牵扯。”他嘴上这般解释,手上却缓缓松开了禁锢沈砚的力道。

    沈砚整理好皱乱的衣领,摆正颈间素圈银链,抬眼郑重唤出他完整姓名:“杜明城。”

    这是他第一次坦然直面他,清晰喊出这三个字。

    “我实在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心,哪句又是假意。”

    说罢,不给杜明城解释机会,转身往门外走,脚步刚踏出两步。

    身后的杜明城忽然道:“无论真话还是假话,我绝不会伤害你。至少这句话,你可以信我。”

    信他?杜明城竟然要他全然信任。

    沈砚双唇紧紧抿起,语气平淡回绝:“没必要。”

    可心底悬了许久、不上不下的那块石头,却诡异地稳稳落地。杜明城这句承诺,来得猝不及防,又难得真切。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包厢,屋内喧嚣扑面而来。胡老板正抓着话筒扯着嗓子嘶吼。

    《深夜港湾》的旋律刺耳回荡。

    “夜已在变幻像钻石灿烂,但也这么冷,看千串霓虹泛起千串梦……”

    褚进独自缩在昏暗角落,指尖夹着香烟,漠然旁观这场喧闹。

    两人刚落座,沈砚正想继续问沈家那块地皮的事,还未组织好语言,只听包厢门“砰”地一声被人用力推开,屋内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他正好奇是谁这般莽撞,只听身侧传来细微响动。

    方才还漫不经心抽烟的褚进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飞快掐灭烟蒂,起身擦去指尖烟味,嘴里塞进薄荷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是做惯了这套应对流程。

    看清来人,褚进立刻换上满面讨好的笑意,方才面对他们时的冷硬全然不见:“晴朗,你怎么过来了?”

    “你又抽烟了?”女人语气冷淡,丝毫不吃这一套。

    褚进连忙摆手赔笑:“没有,哪敢碰。”

    胡老板被人打断兴致,本就满心不悦,大着嗓门嚷嚷:“男人不抽烟,还算什么男人——”

    女人径直迈步进门,胡老板手里话筒“哐当”砸落在地,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噤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沈砚心底暗自诧异,能让行事狠厉的褚进低头、圆滑的胡老板瞬间噤声,这女人气场未免太过慑人。

    只见她板着脸,厉声质问道:“好啊老胡,还有Boss,你们居然带着我家褚进躲在这里抽烟是吧?”

    “我、我没有……”胡老板支支吾吾还想辩解,女人忽然绷不住笑意,放声大笑,“哎呀,看把你吓的,胆子怎么这么小。”

    玩笑过后,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沈砚,眼里带着几分讶异:“靓仔?我们是不是见过?”

    熟悉的嗓音传入耳中,沈砚愣怔片刻,才猛然反应过来,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原来是你。”

    他视线在女人与褚进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瞬间明白过来,神色一时间复杂难言。

    “你们认识?”杜明城顺势往沈砚身侧一靠,结实的手臂随意搭在他肩头,浓郁烟草味瞬间将两人笼罩。

    沈砚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回应:“算不上熟识,之前在校园偶遇过一次。”

    话音刚落,女人爽朗一笑,大大方方自我介绍:“我叫江晴朗,这下咱们就算正式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