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决定给自己单独建一座小屋,是在全员抵达后的第三天。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那天早上她蹲在浅溪边洗脸,站起来时后脑勺撞到了木屋门框上沿的菌柄横梁——这是本周第四次撞头。陈知远从数据工作站探出头,说这已经是营地建成以来第十七次头部撞击事件,建议调整门框高度或佩戴头盔。温朗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也可以选择不撞。”
她揉着后脑勺看向营地。木屋是第一批传送时三人合力搭的,紧凑实用,但六个人全挤在里面就有点转不开身了。陆铮的工兵铲靠在墙角占了一小半过道,方晓的医疗区帘布后面堆满了样本架,陈知远的数据工作站从木屋延伸到附属棚屋再延伸到食堂桌角——他在哪里架键盘,哪里就是工作站。吴姐倒是没抱怨什么,她只是每天早上把床垫收起来之后没地方坐,就蹲在种植角旁边看蓝花种子发没发芽。是时候把住处和工作区分开了。
她沿着营地周边走了一圈。崖壁东侧有一片平整的岩质空地,背靠一小片螺旋灌木丛,往前十几步就是浅溪,光照时间从灼日升起一直持续到微光偏西。她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试着在脑子里搭了一座小木屋——门口朝南,窗户对溪,工作台靠墙,床铺放在角落里,门框高度比现在这座高半米。然后她走到食堂门口,在公告板上画了一张营地新规划图。公共区和住宅区分开标注,新住宅从崖壁东侧那片空地开始建,各自选址,各自建造,材料从公共仓库申请,也可以用自己采集的。房子大小风格自己定。有什么问题找吴姐登记材料,需要帮手在频道里喊人。她写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字:需要帮忙在频道里喊人。
下午她一个人去了巨菌森林边缘。菌柄残枝在林间堆了厚厚一层,她挑了几根直径适中、表面没有虫蛀痕迹的,用工兵铲截成等长的段,捆好扛回营地。来回跑了几趟,木材堆在选好的空地上,逐渐从一小捆变成一小垛。陆铮在训练区看到她扛着菌柄来来回回,没说话,只是下次去森林边缘巡逻时多带了几根回来,放在她的建材堆旁边。方晓从医疗区出来,递给她一卷防水布——是她从医疗物资包装里拆下来的,消毒过,没用过。宋雪拿在手里掂了掂,够做半边屋顶。陈知远贡献了一卷闲置的传感器线缆,绝缘层完好,但信号衰减已经达不到监测精度要求,他早就换下来了,留着备用的——当绑扎绳正好。吴姐帮她把3D打印机的榫卯连接件按尺寸分类排好,又把她的那份压缩饼干单独装了一小袋,说建房是体力活,饿了就吃,别省。
她在第二天下午开始搭建主体框架。先把四根最粗的菌柄立柱立起来,用榫卯连接件固定在岩质地面上的预钻孔里,然后开始架横梁。立柱和横梁的连接处需要卡进卯口再用木楔加固,她每根都反复检查确认承重。屋顶结构用较细的菌柄做桁架,陆铮之前在渊烬教过她如何用三角形结构分散受力,她把那些要点一一用上,脊梁和侧梁交叉处用双排榫卯固定。防水布蒙上去之后用力绷紧,边缘用岩钉敲进菌柄里,确保雨天不会积水。窗户是一个意外——她在巨菌森林边缘捡到几片半透明的菌褶薄膜,质地柔韧,透光但不透视。她裁成合适大小嵌在预留的窗框里,拉上之后整个屋子都被双星的光芒染成了极淡的金色。屋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床铺,一个工作台,一个储物架。她把温朗送她的那摞空白笔记本放在工作台上,把吴姐用密封袋包好的压缩饼干整齐码在储物架第一层。最后一件事是调整门框高度——她特意比标准模板多加了半米,站在门口进出时再也不用低头。
她把背包从公共木屋搬进新住处,把床铺铺好,把工作台上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然后她坐下来,看着窗外浅溪的水光在菌褶窗帘上投下缓缓流动的波纹。这是她在灼光的第一个私人空间。
方晓是第二个。她把住处选在医疗区旁边,两者之间只隔了几步远。工作区和生活区终于分开了。她的私人住处里只放了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柜上放着一小盆从渊烬带来的荧光苔藓。那盆苔藓跟着她从砾石营地到穹顶基地,又从严寒的星际传送通道来到灼光,在密封袋里闷了好几天,打开时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几天后发黄的边缘重新变绿了。宋雪第一次进方晓的住处时注意到,床头柜上没有别的东西——没有数据板,没有光谱仪,没有采样瓶。她说回家就是回家,不看数据。
陆铮在营地最外侧选了址,窗户正对着裂隙方向。方晓问他为什么选最外面,他说这里最安静。他的屋子最小,只放了一张床、一个储物柜和一个立式装备架——工兵铲、钓竿、备用防滑胶带各就各位。屋外空地上立着几根用菌柄残枝削成的训练桩,整齐排成一排,间距均匀,表面已经被反复击打得光滑发亮。这些训练桩是他在建完住处后自己削的——不是任务,是他需要保持状态。每天清晨他在这里做基础体能训练,偶尔有人路过想学几招,他就放慢动作演示一遍。方晓路过时他会多演示两遍。
温朗的住处兼作他的写作间。他用公共物资申请了一张书桌——吴姐用菌柄木材和榫卯件给他拼的,桌面比标准尺寸宽了半米,足够同时摊开笔记本、录音笔和参考材料。他把那摞渊烬日志按时间顺序排在书架上,最旧的那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最新的那本还空着大半。宋雪第一次进他的写作间时,他正在誊抄方晓的真菌毒性测试记录,用蓝墨墨水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她说你现在不用录音笔了,他说有些东西用笔写更慢,但更准。窗台上放着一枚渊晶书签,是方晓在渊烬用废弃碎片磨好送他的。
陈知远的住处就是他的数据工作站。他申请把数据分析设备全部搬到自己的住处里,只留一套备用终端在公共工作站——理由是数据模型跑通宵,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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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区会影响别人休息。吴姐帮他把设备柜和便携键盘挪进新住处,又在墙角放了一箱压缩饼干和几瓶水,说半夜饿了自己吃,别在频道里发消息问谁有吃的。他的屋子里永远是键盘声和散热风扇的低鸣,偶尔夹着一声“找到了”或“不对,再跑一遍”。他管这种状态叫“离线”——只要数据在本地,服务器崩了也不怕。
吴姐最后一个搬家。她的住处紧挨着种植角和食堂,图的是早上起来就能浇水,晚饭前顺手摘几片能吃的叶子。屋子比其他人都大一点——不是因为特权,是她需要地方放物资管理台账和各种备用工具。窗台上已经排了三个用废弃压缩饼干箱折成的简易花盆,每个盆里都埋了不同品种的渊烬种子,标签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方晓送她的那盆荧光苔藓放在床头柜上,和食堂灶台上那盆是同一批从渊烬带来的——她的已经重新变绿,食堂那盆还有点黄,吴姐说再养几天就好。
食堂也在这一波扩建中正式落成。吴姐用剩余建材在公共区中央搭了一个半开放式的棚屋,屋顶用双层防水布隔热,三面通风,一面靠墙。灶台由几块平整的岩板拼成,旁边是储物架,分门别类摆着公共食材和个人寄存物品——吴姐在架子上贴了手写标签,用不同颜色区分类别和存放日期。餐桌是最大的一块平整岩板,边缘还保留着天然风化纹理,周围散放着用菌柄残段做的凳子,高矮不一但坐着都稳当。开伙第一顿还是蘑菇粥,这次加了盐。温朗在日志里记录了食堂落成的第一顿饭:“今晚的蘑菇粥放了盐。吴姐说以后谁找到能调味的本地植物,食堂优先采购。”
方晓在食堂落成那天做了一件事。她从医疗区帘布后面取出那盆养了好些天的荧光苔藓,放在公共餐桌靠窗的角落里,说这盆放这里大家都能看到。那盆苔藓在食堂的暖色灯光下泛着极淡的蓝绿色光,边缘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的鲜绿,在空气里散发出极淡的泥土气息。
当晚,所有人在食堂吃过晚饭后各自回了住处。宋雪坐在自己的小木屋里,窗外浅溪的水声隐隐约约,菌褶窗帘透进来的双星余晖在床铺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她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写道:“住处建成。门框加高了半米,以后不用低头。食堂开了第一顿有盐的饭。方晓把苔藓放在餐桌上。温朗的写作间有一张吴姐做的书桌。陆铮的训练桩排得很整齐。吴姐的窗台上又多了几盆种子。”
她合上笔记本,把渊晶手链往袖子里掖了掖。木屋外面,营地的地灯在夜色中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每间小木屋的窗户里都透着暖黄色的光。远处巨菌森林的发光孢子在靛紫色的天幕下缓缓升起,像另一片更古老的星空正在醒来。她躺下来,头顶的菌褶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把双星最后的余晖筛成细碎的金色光点洒在地板上。明天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但今晚可以什么都不想。这是她在灼光的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