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远在渊坛上的人气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起因是那条关于沙刺虫是滤食者的科普帖——温朗执笔,方晓提供解剖数据,陈知远提供数据分析模型,陆铮提供野外观察记录。帖子发布后不久就被顶成了全站热门,评论区从生物学讨论歪到了哲学,有人说“所以以后遇到沙刺虫不要骂它丑,它只是迷路了”,有人说“建议把这条写入安全手册”,还有人开始叫陈知远“陈老师”。这个称呼在砾石小队内部迅速传开,温朗第二天早上吃饭时就这么叫了一声,陈知远差点把豆浆呛进气管。
此刻陈老师正蹲在营地门口,背包带勒在肩膀上,膝盖上摊着便携键盘,屏幕上是今天拉练的路线图和他自己做的体能分配模型。陆铮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条标注着心率预估区间的曲线,表情和看沙刺虫拖痕时差不多——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自从上周体能训练结束后,陆铮在队伍频道里发了一份评估报告,每个人的成绩后面都附了简短的备注。宋雪的备注是“体能D级高阶,接近C级,格斗反应速度显著提升”。温朗的备注是“耐力提升明显,步频稳定性仍需加强”。方晓的备注是“匀速持久,建议增加爆发力训练”。陈知远的备注是“体能储备不足,需加强核心力量”。他自己的没有写。
温朗从岩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水壶和笔记本,嘴里还嚼着半块压缩饼干。他走到营地门口,看了看陆铮,又看了看陈知远,问今天拉练是什么路线。陆铮的回答和上周一模一样——跟着走。温朗说不问路线了问强度,陆铮说比上周强。温朗沉默了两秒,把剩下半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方晓最后一个从医疗站出来,背着医疗包,腰间挂了便携心率监测仪。她的装备比平时出任务时轻,但比上周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型血氧饱和度探头,夹在医疗包外侧的绑带上。这是她昨天从协调办新配发的装备里拆出来的,今天第一次带出来实测。她走到营地门口,和陆铮对了一个眼神。陆铮微微点了一下头,方晓把心率监测仪的接收端别在自己腰间,探头分发给每个人。温朗接过来往手腕上一扣,动作已经很熟练——上周训练时他扣反了好几次,被方晓纠正了好几次,现在终于不会扣反了。
拉练路线比上周更长。从砾石区出发,沿荒原北侧安全通道到裂谷入口,不折返,继续向西北方向推进到荒原深处一片未标记区域,再绕行孢子沼泽边缘回到营地。陆铮昨晚一个人在沙盘上研究了很久,把沿途岩质地面和沙地的分布比例重新算了一遍。新路线经过一片低矮的砾石丘陵,地形起伏比上周更大,但沙地比例更低,安全系数更高。他在队伍频道里只写了四个字——“路线已更新。”
出发后不久,宋雪就注意到陆铮今天没有走在最前面。他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和她并排。这个变化很小,但宋雪注意到了。上周陆铮全程走在最前面控制速度,只在休息时走到每个人面前检查水壶余量。今天他把领路的位置交给了宋雪,自己退到中段,让方晓和温朗走在前面。宋雪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步伐,把速度稳在一个所有人刚好能跟上的节奏。陆铮在她左边走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上次教你的格斗基础,还在练吗。”
“在练。每天下班后在协调办训练基地练一小时。”
“肩还动吗。”
“不动了。”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这个回答的真实性,然后说了一句让宋雪有点意外的话:“训练报告里备注栏我故意留了一段空白。体能评级可以标准化,但身体记忆是不能标准化的东西。你在裂谷崖壁上连续作业的时间已经是全队第二,但你对自己的身体还不够了解。”
他说这番话时用的不是平时那种简短如命令的语气,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边说边想,每个字都经过筛选才放出来。宋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陆铮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步伐和她的节奏完全同步。这是陆铮说话最多的一次——不是说教的“多”,是真诚的、不加掩饰的“多”。他以前在部队带过兵,知道怎么把人练出来;但他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被同一种方式带。有人需要被逼,有人需要被引导,而宋雪属于需要被引导但不要被过度干涉的那种。他用刻意留白的方式来传递一种不同的肯定——一个沉默的人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告诉队友,他在认真地、仔细地关注她的成长。
前方,温朗又开始喘了。步频还好,呼吸节奏比上周稳了很多,但小腿还是开始发酸。方晓在他旁边走,低头看了一眼心率监测仪上的数字,没有说话。温朗走了一段路,忽然问方晓那个血氧探头是新配发的装备以前没用过测出来准不准。方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上周教他“下一步踩在哪块砖上”,他回去试过没有。温朗说试了,在想营地还有多远的时候嘴里会念“下一步”,然后就没那么累了。方晓低头看了看监测仪屏幕,告诉他心率比上周同期稳定了一些,以后不用念出来,在心里数就行。
温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以前在电台做节目,每次进录音棚都要把稿子念出声才记得住。后来被台长骂了,说录音棚外面都能听到你在里面自言自语。”方晓说播音员和徒步不一样,温朗说一样,都是先把声音发出来,再内化成习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教我的时候,也没要求我一次学会。”
方晓把血氧探头从自己指尖上摘下来,夹回医疗包外侧的绑带上。她的手指在绑带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太像她会说的话——她的职业习惯是把所有关心都藏在数据和诊断后面,但这一次她把数据放下了。“以前在急诊科带实习生,有个实习生怕血,第一次进手术室脸都白了。我没有让他出去。我只是让他站在我身后,看我做。他后来成了那批实习生里第一个能独立清创的。不是因为我教得好,是因为我没有在他害怕的时候把他推开。”
温朗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砾石地面上,脚步和方晓保持着一致的节奏。两人并排走过了一段碎石路,脚步声在空旷的荒原上交替回响。方晓没有要他的回答,只是安静地走在他旁边。他们脚下的碎石路坑洼不平,但两个人步伐的节奏渐渐趋于一致。
与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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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队伍后方。陆铮依旧走在宋雪左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清楚的结论:“你问我怎么练爆发力。上次那场格斗,你差一点就突破了核心发力的门槛。你的体能基数不算高,但身体的协调性和应激反应速度已经达到了C级初阶的标准。你缺的不是力量,是爆发。爆发力不是用蛮力——是用核心肌群协调全身。”
宋雪没有接话。她知道陆铮的话还没有说完。果然,陆铮继续往下说,语气和刚才解释备注栏留白时一样,不快,但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在部队的时候,老班长教格斗,第一课不是教动作。是教摔倒之后怎么站起来。他让我反复摔倒,反复站起来,直到摔倒变成身体记忆的一部分。他说战场上没有人能不摔倒,但能站起来的人才有资格继续打。”他顿了顿,“爆发力也一样。不是一次突破,是反复突破。每次你觉得已经到了极限,再多做一点。多那一点,就是爆发。”
宋雪把水壶塞回背包侧兜,手指触到了背包里那本翻旧的笔记本的边缘。她想起上周在训练场被陆铮一招放倒好几次,每次倒地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砸在地垫上的闷响。现在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她把背包拉链拉好,说了三个字——“我试试。”
陆铮没有回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动作几乎不可察觉,但对于一个习惯用沉默表达肯定的人来说,这一个偏头已经足够了。
翻过最后一道砾石丘陵时,营地的轮廓出现在荒原边缘。吴姐正站在岩棚外面,一只手端着水壶,另一只手朝这边挥。她今天没有守在种植角——不是蓝花不需要她,是这几个人出门太久,回来晚了。她把水壶放在石台上,转身去灶台边舀汤。锅里是地衣干炖汤,上面漂着几片新摘的蓝花花瓣,在热汤里轻轻打着旋。温朗看到那锅汤,脚步下意识地快了一些,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晓。方晓正把心率监测仪的接收端从腰间解下来,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停顿片刻,然后迈开步子,和他并排走向营地。两人之间的距离和他们在荒原上并排走时一样——刚好隔着一个拳头的宽度。
晚饭后,温朗在营地日志里记下了今日的训练记录,写到后半段时笔下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方晓从医疗站出来,端着一杯热水,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保温毯一半搭在她肩上,另一半铺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她没有看他,只是问拉练日志写了多少。温朗说写完了,不过有两处不确定措辞,一处是陆铮和宋雪那段对话,一处是方晓和他自己那段关于“怕血的实习生”的对话。方晓想了想,说陆铮那段直接引用就可以,至于她自己那段——就用“方医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吧。温朗低头在日志末尾补了几行字,然后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
方晓低头看那段新增的日志。字迹比刚来渊烬时工整了很多,每个字的收笔处都能看出刻意压住的力道。她看完把笔记本还给温朗,站起来,把保温毯叠好放在石头上,说了句明天记得补电解质。温朗说好。然后她补充了一句,声音轻了半度——“不用念出来,记在心里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