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走在星海前 > 4. 人群
    子门系统上线第三天,宋雪已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人群里最不起眼的程度。

    她在荒原东侧一片砾石坡地上找到了一个临时落脚点——几块风化崩落的大岩石交错搭出了一个半开放的空间,顶上天然岩棚遮雨,地面铺一层干苔藓就能坐。类似的临时庇护所在整个渊烬有成千上万个,每一处都大同小异:几个素不相识的人挤在一起,共享有限的空间和更有限的物资,然后各自沉默。

    和宋雪共享这个岩棚的是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昨天发现防水包裹的那个,叫陈知远,物理系研二学生,说话带着浓重的学院派腔调,习惯性地把每个问题都拆解成可分析的变量。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四十出头,姓吴,大家叫她吴姐,是超市仓库管理员,手上有常年搬货留下的老茧。还有一个穿着格子睡衣的年轻男人——宋雪第一天就见过他,叫温朗,电台午夜音乐节目的播音员,被传送时正在睡觉,至今还穿着那身睡衣,外面裹了一件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冲锋衣。

    四个人围坐在岩棚下,中间摊着一张手绘地图——不是宋雪画的,是陈知远根据这两天收集到的零散信息拼出来的。他用系统推送的基础地形数据加上玩家们口口相传的水源和危险标记,画出了一张粗糙但大致可用的周边区域图。

    “我们现在在这里。”陈知远用一根细树枝指着地图上一个三角符号,“东边这条线是地下河走向,水源不是问题。问题是沙刺虫——吴姐昨天在东北方向大概两公里的地方看到三只沙刺虫同时钻出沙面。”

    吴姐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库存清单:“三只,间距大概十来米,钻出来之后朝同一个方向移动。我觉得它们不是随机的,是在追什么东西。”

    “可能是孢子跳虫。”宋雪说完,在心里迅速给自己的话打了个补丁,“我昨天在南边也看到过类似的痕迹——沙面上有一串小脚印突然断了,然后旁边有沙刺虫钻出来的痕迹。”她说的“南边”是真的,“看到过痕迹”也是真的——只不过是四十天前第一次勘测安全通道时看到的,不是昨天。她把这些事实重新包装了一下时间线,让它们听起来像是“刚发现的”。

    陈知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沙刺虫追孢子跳虫,这是一个捕食关系。如果孢子跳虫的分布能预测沙刺虫的活动范围,那我们测绘安全通道的时候就能提前避开。”他抬起头看了宋雪一眼,“你这个观察很关键。”

    宋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低头整理自己的背包带子。她发现在群体里隐藏自己最有效的策略不是说“我不知道”,而是在适当的时机提供一个刚好够用的观察。不多不少,刚好能帮上忙,又不至于让人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光屏弹出了新提示——四个人的光屏同时亮了。

    「区域协同任务发布:周边安全区测绘。任务目标:以当前位置为原点,测绘半径五公里内的安全通道、水源补给点、危险区域标记。建议组队完成,队伍规模三至五人。奖励:探索点每人加三十,完成度前三的队伍额外获得渊晶强化碎片一枚。」

    “协同任务。”陈知远推了推眼镜,“系统开始推组队任务了。奖励有渊晶强化碎片——你们谁见过那东西?”

    吴姐摇了摇头。温朗说见都没见过。宋雪也摇了摇头。她的背包空间里其实就有一枚,是她精神力突破D级时系统奖励的,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一个密封袋里。但她只是跟着摇了摇头,表情和其他人一模一样。她很清楚渊晶强化碎片的作用——能在短时间内放大意识场与渊晶的共振效率,相当于精神力的临时增幅器——但这个信息不在“新手该知道的范畴”内。

    “组队吧。”温朗把冲锋衣拉链往上拉了拉,“反正四个人坐在这里也是坐着,不如出去走走。”

    陈知远在队伍面板上发出组队邀请。队伍面板自动生成实时状态显示——四个人的位置、心率、体力消耗估算值,以及一个简易的方位导航箭头。他对着界面研究了一会儿,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这系统的响应速度和并发处理能力——算了,太专业你们听着无聊。”

    “你也知道无聊。”吴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苔藓碎屑。

    队伍出发。陈知远走在最前面,拿着地图和系统导航双重对照,时不时蹲下来在沙地上画几笔修正标记。他对地形信息的处理方式带着一种学术训练的严谨——每修正一个标记,都会在笔记里附带一句注释:“原推测偏移约五十米,实际地貌特征与推测不符,可能原因是地下河支流改道导致的地面沉降。”吴姐走在第二位,不太说话但眼睛很尖。她的观察方式和陈知远完全不同——她不画图,不记录,但走过一遍的路她能记住每一个拐角。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忽然说:“刚才那个分岔路口,左边那条路我们走过。昨天下午,温朗差点踩到蘑菇那次。”陈知远翻了一下笔记,发现她说得一点没错。

    温朗走在第三位,举着他那支从蓝星带来的便携录音笔。他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还穿着睡衣的,格子棉布在渊烬的紫色荒原上显得荒诞又合理——荒诞是因为这身衣服和野外生存完全不搭,合理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被从床上直接传送过来的。他录音的内容不只是环境描述,还夹杂着自己的感受。“地下河支流段,水声很轻,如果闭着眼睛听,有点像午夜电台的沙沙底噪……孢子沼泽边缘看到一株紫色蘑菇,被吴姐拽住了,没踩到……前方有一片砾石滩,视野开阔,适合休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荒原上传得意外地远。宋雪走在最后,听着他的录音,想起自己第一阶段探索时也试过录语音备忘,但录了几次就放弃了——一个人对着录音笔说话和有人可以对话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宋雪走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这个位置是她主动选的——走在最后面可以观察到所有人的状态,同时不会被人观察。她每隔几分钟会习惯性地朝沙地扫一眼确认没有隆起的沙纹,但动作和其他人紧张兮兮东张西望的样子没有区别。在旁人看来,她只是一个比较细心的队友。唯一能暴露她的是步伐——在沙地和岩质地面交替的路段,她的步频会自动调整,沙地上步幅缩短、重心压低,岩质地面上步幅拉大、速度加快。这不是理论学习的结果,是六十天里独自穿越同一条路线几十次之后,肌肉自己记住的东西。她注意到吴姐看了她两次,但吴姐什么都没说。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陈知远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岩质地面上停下来。“沙刺虫不追出沙地——你们发现了吗?我们一路走过来,沙刺虫的活动痕迹到岩质地面边缘就全部消失了。它们只潜伏在沙层里,不会爬上来。”

    吴姐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沙地,又看了一眼前面的砾石路。“这个规律可靠吗?样本量够不够?”

    “目前观察到的三次沙刺虫突袭都符合这个规律,再加上昨天有人在东边石缝里捡到的那个防水包裹——里面纸条上写的生存提示里也列了这一条,说沙刺虫不离开沙地。”陈知远合上笔记本,“如果这个规律成立的话——我们可以沿着砾石带规划安全通道,全程避开沙地。测一下?”

    “别。”宋雪忽然开口。她的语气比自己预想的更笃定,但她没有收回去——因为陈知远说的是“测一下”,而她知道“测一下”意味着要找一片沙地边缘故意靠近,观察沙刺虫的反应。“有人在纸条上写了规律就够了。我们现在优先把安全通道标出来。沙刺虫的行为实验等有人愿意主动做的时候再做。”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更接近普通人常识判断的语气补了一句,“万一规律有例外呢?”

    吴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先保命,再做学问。”陈知远看了看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推论,合上本子,没再坚持。温朗在录音笔里补了一句:“沙刺虫不离开沙地——已确认,来源是捡到的纸条,备注:暂不进行主动测试。”

    宋雪走在队伍最后,在吴姐和温朗都转过身去之后,对着陈知远说了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那些纸条——你收集了多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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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知远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在系统性地收集和整理那些匿名遗留物的人。他压低声音说:“四张,分布在东侧两公里范围内的不同位置。每张内容不同——第一张讲沙刺虫的习性,第二张标注了地下河水质,第三张是渊晶的识别方法,第四张是庇护所搭建指南。纸质一样,笔迹是同一个人写的。但每张都没有署名。”

    宋雪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心里在算——四张。她藏在东区砾石带的散页一共有七张,也就是说还有三张没有被发现,或者被发现了但没有上传到公共信息平台。另外西区和南区还有将近二十张副本。她现在不能问太多,因为一个普通玩家不会对“有人匿名留纸条”这件事表现出超出正常范围的好奇心。她只是在回到队伍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四。

    暮色降临的时候,四人回到了岩棚。陈知远把今天测绘的数据整理成电子文档上传到了渊坛,标题是《砾石区-地下河支流段安全通道测绘》,格式规范得像个学术报告。他在文档末尾单独列了一节“待验证信息”,专门收录那些从匿名纸条上获取但尚未亲测的生存提示,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来源——「来源:东区砾石带散页,编号003」「来源:西侧水源附近散页,编号不详」。

    吴姐把捡到的几块有用碎石放在岩棚角落,按大小分类排列得整整齐齐。她不是一个会主动发表意见的人,但每次有人问她什么,她的回答都精准得像仓库盘点——哪个位置有多少东西,什么颜色,大概多重,她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温朗把录音笔里的内容转成文字,挑了几条最有用的信息发到了公共信息板上,署名是“一个穿睡衣的播音员”。有人回帖问他睡衣什么颜色,他回了两个字:“格子。”那条回复莫名其妙地成了当天渊坛热度最高的帖子。

    宋雪坐在岩棚最里面的角落,借着光屏的微光在笔记本上写字。她记录的不是今天测绘的数据——那些数据她早就有了。她记录的是人。

    “陈知远:物理系研二,擅长系统化数据分析,能从有限样本中归纳规律,思维严谨但遇到好奇的问题容易上头。补充——他在收集匿名纸条,已收集四张,正在做编号归档。可用。”

    “吴姐:超市仓库管理员,空间记忆极强,走过的路一次就记住,观察力细致但不主动发表意见。她对我的步伐调整有察觉,暂时没有追问。可信度中等,需继续观察。”

    “温朗:电台播音员,声音有安抚力,善于把专业信息转成普通人听得懂的语言。他的录音风格让我想起自己在渊烬自言自语的时候——但他不需要隐藏,他是在自然地做这件事。补充——穿睡衣这件事意外地让他在论坛上建立了一种辨识度,也许这种‘无害感’本身就是一种影响力。”

    她合上笔记本,把光屏亮度调到最低,靠在岩壁上看着岩棚外面的夜空。天空呈现出渊烬特有的靛紫色——比蓝星的夜空更亮,因为大气成分不一样,星光散射的角度更宽。成百上千的发光孢子从远处巨菌森林的方向缓缓升起,随着气流飘散,像另一条倒悬在天上的河流。

    温朗还没睡。他靠在岩棚入口处,举着录音笔,正在录今天的最后一条备忘:“第四天。今天完成了一个协同任务,和一个物理系研究生、一个超市仓库管理员、还有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女生组队。收获是:沙刺虫不离开沙地,紫蘑菇有毒,晚上睡觉前要把鞋底检查一遍,因为孢子沼泽的泥浆干了之后会腐蚀橡胶。”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还有一个感受——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这个世界。有人画地图,有人记坐标,有人在石头上写‘前方安全’,有人匿名留下生存提示。谁也不认识谁,但每个人都在给后来的人铺路。这种感觉——在蓝星上很少有。”

    宋雪听着温朗的录音,手腕上那颗渊晶手链在袖子里微微发烫。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