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告通知是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九点整发布的。
宋雪当时正在统计局办公室里整理季度报表,电脑屏幕上Excel表格的网格线密密麻麻,她的光标停在一个求和公式上,正准备往下拖拽。然后她听到隔壁工位的小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不是被吓到的尖叫,是那种看到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时,本能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气音。
“我……我眼前有个东西。”小刘的手在半空中乱挥,像是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飞虫,“你们看到了吗?一块蓝色的——不是,不是蓝色,是发光的——你们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宋雪抬起头,一块光屏悬浮在她正前方,距离鼻尖大约半米,大小和她在渊烬每天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不是唯一能看到的人。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保持着各自刚才的姿势——有人端着水杯,有人拿着电话,有人正从复印机那边走回来——全部僵在原地,盯着眼前的空气。
光屏上只有一行字,白底蓝字,字号大到不可能忽视,像一份被强行塞到眼前的紧急通知——「文明发展目标完成。子门系统将于七日后在夏国全境上线。届时,生理年龄18至50岁公民将被纳入征召范围。本通知已同步发送至夏国国家元首、□□及相关部委数据系统。这不是演习。倒计时:167:59:58。」
最后一行数字在跳动。一秒一秒地减。宋雪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攥紧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通知意味着什么——不是黑客攻击,不是恶作剧,不是集体幻觉。是真的。她在六十天前就已经知道了,在渊烬的岩洞里接过那道白色任务提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但她现在必须和其他人一样震惊。她逼自己张开嘴,做出一个“这是什么”的嘴型。
办公室里炸了锅。小刘第一个反应过来,掏出手机对着眼前的光屏拍照,连拍了好几张之后低头看相册,然后声音都变了——“拍不到。我拍不到它。你们能拍到吗?”所有人都低头看自己的手机——相册里空空如也,屏幕截图全是桌面壁纸。有人试图录屏,有人试图用办公桌上的监控摄像头对准光屏,有人直接打开视频通话让家人看自己的正前方。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能捕捉到光屏的存在,但它就在那里。一分钟倒计时结束,光屏像被按了关机键一样瞬间消失。办公室安静了大概一秒,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嗡嗡的人声里,科长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机关站起来,用一种明显是强撑出来的镇定说了句“大家不要慌,等上级通知,这可能是黑客攻击”——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抖,抖得茶杯盖子叮叮当当地磕着杯沿。
宋雪没有参与讨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比想象中稳。在渊烬的六十天没有白费——和沙刺虫面对面之后,在裂谷崖壁上闭着眼睛挂了无数次绳子之后,这种需要控制表情的场合反而显得不那么难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自己在想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原来当卧底是这种感觉。在渊烬的时候她一个人对着紫色的天空说话,回到蓝星之后她要对着满办公室的同事表演“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两个角色切换得越久,越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午休时间,她走出办公室,找了个没有监控的楼梯间,打开光屏。那行“等待执行”还在右下角。她压低声音对着空气说:“通知同步至国家系统——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入侵了政府服务器?”光屏没有任何回应。但她感觉手背上的汗毛竖了一下,像是有静电掠过。那可能是门在回答她,也可能只是楼梯间的穿堂风。她站了一会儿,把光屏关掉,回去继续做报表。
当天中午,社交媒体全面崩溃。不是服务器宕机,是信息量超过了任何平台的承载上限。所有热搜词条全部被同一个主题覆盖,每条热搜后面都跟着一个“爆”字,从子门系统到光屏倒计时再到强制征召,所有人都在发帖描述自己“看到光屏”的经历——几亿人同时在线描述同一个超自然现象,但没有任何一张照片或视频能证明它存在。于是质疑也随之而来——是植入芯片?大规模AR病毒?水源被投了致幻剂?有一种新型精神武器在测试?还是某种催眠,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看到,没看到的人就是安全的?
下午两点,夏国政府召开了第一次紧急新闻发布会。发言人面对数百名记者,措辞极其谨慎:“我们已注意到今天上午在全国范围内出现的不明光屏现象。相关部门正在核查信息来源,暂时无法确认其真实性。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不信谣不传谣。如有进一步消息,我们将第一时间向社会公布。”记者追问“是否排除外星文明干预”,发言人沉默片刻,说“不排除任何可能性”。这句话被剪成片段,在所有视频平台上反复播放,弹幕几乎全部在刷“完了”。不排除任何可能性,就是最坏的可能性已经被纳入考量。
宋雪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她绕路去了城南一家户外用品店——不是去抢购,是去补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渊烬需要什么:登山绳扣快用完了——裂谷崖壁上那个旧的已经磨出了绳芯,下次再挂上去不知道能不能撑住;碘伏棉签在裂谷那次用掉了一大半;密封袋在孢子沼泽边缘受潮报废了好几个。她在货架前仔细挑选,店主正在往门口搬矿泉水,看到她挑的东西,忍不住问了句:“你也是看了那个光屏来囤货的?”宋雪说:“算是吧。”然后她顿了顿,又拿了两盒防水火柴放进购物篮。这两盒火柴不全是给自己买的——一盒留在自己背包里,另一盒会藏在初始台地岩洞口那块大石头下面。和那十一条物资缓存点里的其他东西一样,不署名,不认领,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被谁不小心落下的。
店主不知道她挑的每一样东西背后都对应着渊烬的一个具体场景。登山绳扣——裂谷崖壁上那个快断了,上次挂绳的时候她听到纤维撕裂的声音,硬撑着降到底才敢换脚。碘伏棉签——比普通棉签好用,清创的时候不掉絮,沙刺虫造成的擦伤用它处理了三次都没感染。防水火柴——六十天里她靠一个打火机活过来,万一下次打火机坏了呢。这些知识不是从生存手册上看来的,是她一个人在渊烬拿命试出来的。六十天,足够把一个统计局公务员变成一个能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独自活两个月的人。但现在她只能假装自己是某个看了光屏之后过度焦虑的普通市民,在户外用品店里和一个热心的店主闲聊。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蓉城的晚高峰车流在面前川流不息,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再过七天,这些人里面有一半会和她一样站在渊烬的紫色荒原上。他们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而她不能说。
回到出租屋,方晓正在厨房煮面。她三天前正式搬了进来——在宋雪从渊烬回来、发出那条合租邀请之后不到一周。方晓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蛇皮袋,急诊科护士的行李风格和她的职业一样利索。此刻她正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今天超市里矿泉水都抢光了,我只抢到两提。你说我们要不要再囤点别的?”
宋雪把户外用品店的袋子放在茶几上,说:“我买了些东西。”方晓探头看了一眼——登山绳扣、碘伏棉签、防水火柴、密封袋。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买的这些东西……怎么跟我们急诊科野外救援培训的清单似的。”宋雪没法解释为什么一个统计局公务员会精准地知道野外生存需要什么。她只能说:“网上查的攻略。”方晓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把煮好的面条盛进两个碗里,推了一碗到她面前。宋雪接过碗的时候发现方晓多给了她一个荷包蛋。
第二天,光屏再次出现。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格式,唯一变化的是倒计时——变成六天。网络上的恐慌开始从线上蔓延到线下。部分城市出现抢购潮,超市货架上的饮用水、方便面、压缩饼干被抢购一空。宋雪下班后绕路去了一家超市,看到空荡荡的货架和排队结账的长龙,一个中年女人推着满满一购物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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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矿泉水,一边排队一边打电话——“我不知道要准备多少,万一七天之后出不来呢?万一进去就回不来了呢?”
宋雪从她身边走过,什么也没说。她想起自己在最后十天写那份“渊烬生存指南”时,脑子里想的全是这种人——不是军人,不是探险家,不是野外生存爱好者,就是普通的中年女人、年轻的学生、退休的老人(虽然老人不在征召范围,但他们的孩子在里面)、上班族、外卖骑手。那些人可能从来没露营过,从来没在野外过过夜,更不用说在一个有两颗太阳、沙子里藏着伏击型掠食者的外星球上独自求生。她多拿了三包压缩饼干,放在购物篮最底层。这三包不是给自己——是留给她在渊烬设下的那十一条物资缓存点之外的、第十二条临时缓存。位置还没定,但总有人会找到。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校对那份“渊烬生存指南”。六十天探索的结晶,浓缩成几十页手写稿,又敲成加密文档。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份文档拆开——不是拆成章节,是拆成独立的、看上去像不同人写的帖子。安全通道那部分用“在渊烬混了一个月的老玩家”的口吻写,让人以为是谁摸索出来的经验。渊晶识别那部分用“偶然发现的,大家看看有没有用”的语气,附上那张手绘示意图。沙刺虫应对那一节用“差点被咬死三次之后总结的教训”,加上具体的时间地点坐标——都是她真实遭遇过的坐标。急救处理那部分把方晓教的急诊流程一字不差地写进去,但署名不是宋雪,也不是方晓,是一个模糊的“医疗组”。每段都能独立存活,拼在一起才完整。只有那些认真收集信息、愿意花时间比对不同帖子的人,才能拼出完整版。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她合上电脑,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荒诞的事:在倒计时剩下四天的时候,她还在为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写一份没人知道是她写的生存指南。
第四天,光屏倒计时变成三天。方晓把她妈接到蓉城来住几天——说是“趁倒计时还没结束多陪陪家人”。宋雪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客厅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剥蒜。方晓介绍说这是我妈,这是我室友宋雪。方晓妈妈抬头笑了笑,说小雪啊,晓晓常提起你。然后继续低头剥蒜,手指动作很稳。宋雪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到自己的母亲。挂掉电话之后母亲没有再来过消息,大概是在生闷气——气她不告诉自己实情,气她“服从组织安排”这种敷衍的回答。但母亲大概也在做同样的事:剥蒜、做饭、打扫房间,用日常琐事来压住心里那个最大的恐惧。两个母亲,一个在蓉城帮女儿剥蒜,一个在老家沉默着不回复消息。她们都不在征召范围里,但她们的孩子都在。
第五天,倒计时两天。夏国国家渊烬事务协调办公室正式成立,行使紧急立法权,连夜审议通过《渊烬事务应急管理条例》临时法案。条例内容涵盖职业豁免申请流程、错峰排班指导原则、传送期间治安应急预案、假新闻处罚措施,以及传送后因公补传、健康暂缓等补偿机制的具体操作流程。同时,在官方指引下,各重点单位开始自行组织设立错峰排班表,保障基础民生运转。
方晓的排班表在这一天正式确认。她是A组——周一第一批传送。她站在客厅里,拿着手机看了半天排班表,然后抬头对宋雪说:“我们科分了三组,我在A组。你呢?”
宋雪说:“A组。”
第六天,倒计时只剩最后一天。
这一天的蓉城异常安静。街上的车少了,很多店铺关了门,小区里也听不到平时傍晚的广场舞音乐。所有人都在等。
然后她拉开窗帘。凌晨的蓉城还在沉睡,路灯在晨雾中晕开一团一团橘黄色的光。
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接下来几天可能信号不太好。别担心。”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上“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然后提示消失了。母亲没有回复。但这一次,宋雪知道她在看。
第七天,倒计时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