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鲸之歌 > 5. 火
    掌心……好痒……

    黏黏的,像是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一直在舔舐,我颤抖着想要睁开眼皮。

    海浪拍打在我的脚上,一滚又一滚,我几乎能在半梦半醒间看到那雪白的……

    呃!

    我的眼睛睁开一道细缝,刺目的阳光又迫使我赶忙闭上,黑色的重影显示在我的眼皮上,肩膀酸痛,腹部疼痛,十指无法屈伸,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喊,我几乎不知先说哪里。

    脸上落下一层湿淋淋的东西,我下意识闭上眼,吸吸鼻子,隐约有股海腥味。

    那层湿淋的东西移开了,我看到几缕纯白的发丝,和一张人类少女的面庞。

    女孩歪着脑袋,全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她皮肤雪白,没什么血色,脖颈上缠挂圈海草,一直挂满全身。

    我一把抓住那些海草,她被迫得离我很近,两手胡乱地挥舞。

    她闭着眼睛开合着嘴,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松开手,用手肘撑着从地上坐起,温暖的海浪拍打在我的膝盖上。

    上衣不知所踪,我的身体一览无余,胸口布满伤口,无数泥土,碎布,金属片和其他杂物嵌在我翻起的皮肉里,像一头打了花刀洒上调料的鱼,最外层还缠绕着一层海草。

    我用海水洗手,发现两掌的伤口几乎已经恢复,新长出的皮肉娇嫩泛红,似乎一戳就破,我轻柔地往上淋着海水,只觉得有一些温暖。

    湿黏黏的东西戳在我的胳膊上,是那个女孩,她正学着我的样子蹲在地上,就连脚尖的朝向都没有半分偏离,手上托着一条长长的海草,上面还隐约挂着几个贝壳。

    谢谢,我说。

    我的手僵硬住了,再次重复了一遍。

    谢谢。

    当嘴唇开合时,我只听到了嗡嗡声,它来源于我的喉咙和胸腔,一路传向头骨。

    我摸了摸耳朵,它们尚且存在,但明显功能全失,可能是鼓膜破损或者听小骨损伤之类的,我在心中祈祷着,但愿别是什么听神经出了问题。

    大海在面前翻涌,失去了波涛声的海面像一副动态的油画,我用手指捏出伤口里的杂物,大大小小的碎片很快堆满了一旁的沙坑。

    那个女孩一直在我旁边,我清理伤口的时候,她就用那双纯黑色眼睛盯着我的手看,我起身寻找水源的时候,她就跟在我的身后,一步一跳踩着我的脚印,我尝试过和她搭话,她很高兴地回应我,但我却只能盯着她开合的嘴巴发呆。

    以前在学院修习的时候,我曾因无聊研习过一段时间的唇语,于是我尝试翻译女孩的音节,得到了如下对话:

    我问这是哪里?

    她说唧唧唧唧!

    我问她是谁?

    她说咕咕咕咕咕~唧唧唧唧!

    我一度怀疑自己在学院学到了假书,直到我对着海面模仿了一遍她的音节,我才确信自己的唇语没有译错,而她也高兴地在地上转起了圈,双手翘在身体两侧。

    咕咕唧唧?我说。

    咕咕唧唧!她说。

    这里是一片海岛,青翠得简直像是海中绿洲,温度宜人,甚至拥有一条淡水河流。

    我没费多大力气就在岛的侧面找到了河,掬起一捧喝了口,温和的淡水让我胃部的不适有所缓解。

    她也用双手掬起一捧流水仰头喝下,甚至连搓揉胃部的动作也一块学去。

    咕咕唧唧。我说。

    咕咕唧唧?她说。

    我向着岛后步行,这里的沙滩布满贝壳,蛤蜊,小螃蟹,还有各种砾石,它们像一堆精心埋放的小型刀片,不一会就将我的双脚割得刺痛不已。

    胳膊被人拉住,我回头,女孩指着自己的双脚,她的脚上同样缠绕着一些海草,但海草间却隐约露出光洁的贝壳。

    我伸出大拇指,咕咕唧唧!

    她扬起嘴角,咕咕唧唧~

    捡来一对大贝壳绑在脚下,果然让我的路好走了不少,还顺道收获了今日的午餐,一只海晶大蛤蜊——它的壳呈现出透明的淡蓝色而得名。

    没有火,我用牙齿咀嚼着蛤蜊肉,像是咀嚼着一块浸满盐水的抹布,又咸又腥,偶尔还夹杂着沙子。

    我转头看向身边,女孩像吸果冻般吞掉了蛤蜊肉,她的腮帮子甚至都没有动一下。

    太阳快要坠入大海,我从岛上捡来一些树枝,将它们堆积在一起,又用贝壳连砍带踹得到了一些较细的树,将它们互相支撑成一个米字形,最后在树枝外搭上些硕大的叶子,一个简易的临时庇护所就完成了。

    我钻进去,女孩钻进来坐在我身边。

    夕阳将海面打成金色,波光粼粼地拍打在岸边,我坐在庇护所里欣赏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此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远离了人类的喧嚣。

    遗憾的是,这种感觉只持续到日落前。

    我先是注意有大量蚂蚁,而后发现庇护所恰巧建在一个蚂蚁窝上,我拆掉了树枝打算搬家,却在前行的草丛里踩到了一条蛇,对方不依不饶地向我发起进攻,我的小腿被咬了一口,但好在从伤口的两排细牙印来看,对方应该是条无毒蛇,于是我毫不客气地用树杈戳住它的脑袋,一脚踩断了它的蛇骨。

    咕咕唧唧?

    我拎起那条软烂的蛇对女孩说。

    咕咕唧唧!

    她两手翘在身侧转起了圈。

    夜晚我们分吃一条蛇肉,味道让我怀念起船上没煎熟的培根,至少培根不会如此难嚼。

    吃过蛇肉后我开始熟悉的腹痛,浑身没有力气,像死鱼一样躺在庇护所里,我的身下垫了一些树叶,一只昆虫迈动着足肢,像穿越小山包那样穿过树叶,沿路爬上我的小腿,腹部,直至我的手臂。

    我朝它呼气,它先是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片刻后又转身发足狂奔,一路朝着外面的阴影逃去。

    咕咕唧?

    女孩的脑袋凑到我身边,大而圆的眼睛看着我,就好像我脸上有什么虫子,而她恰巧是一只啄木鸟。

    我几乎没有力气说话,只能用手指缓慢地在腹部摸索,祈求指腹上的一点温度能让我好受。

    啵啵唧……

    湿润的,黏热的小爪搭了过来,像一只温水泡过的章鱼,我微眯眼睛,深深地呼气,不知道具体出于什么原因,这种温热的抚摸确实让我的胃痛有所缓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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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半闭着眼睛呼吸着,庇护所外就是静悄悄的河流,正在月光下泛起冷色的谷波,女孩带有雪白发丝的脑袋正趴在我身边,我伸出手,轻轻抚摸她颅顶的细发。

    老实说,我对人类女性没有任何好感,她们身材矮小,体格柔弱,又总是多愁善感,常常流泪,并且总是无所作为,或者说是无能为力。

    同样的,我对人类男性也没有任何好感,他们像野兽一样强壮,贪婪,好色,可以为了一点财产或者一个女人就对同伴兵刀相向,他们是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是一切杀戮与冲动的邪恶开端。

    我厌恶人类,也包括自己。

    清晨的露水爬满了我的全身,不知名的鸟叽叽喳喳地扰着耳朵,我用发麻的手揉了揉怀里人的头发,她是时候该起床了。

    淡金色阳光打在我脸上,带着股暖洋洋的柑橘味,我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尽可能地去感受这一刻,在学院的时候,我曾读过不少与灵性和修行有关的书,他们无一例外或多或少都提到过一种观点——

    活在当下呼吸的这一刻。

    我从裤子里掏出些棕色叶子,指尖稍微揉捏,它们就碎成了一片,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带走。

    重新收集了一些树枝,我从中挑出了两根较为干燥的,将其中一根较粗的踩在脚下,另一根稍笔直的夹在掌心,往脚下的木头上扎了个洞,我将笔直的树干插进去,两掌夹住它用力转动摩擦。

    女孩歪着脑袋蹲在一旁看了会,也找来两根木棍互相交叉,咬着牙搓动手掌。

    我夺下她手里的木棍,看着她的眼睛,摇摇脑袋说:咕咕唧唧。

    她垂下脑袋,小声说:咕咕唧唧……

    我继续搓动着木棍,又捏了把沙子撒进钻出的木坑里,大概太阳升到我的头顶时,一缕浓烟从坑眼里飘了出来,我加快了速度,额头上流下汗水,女孩蹲在旁边用冰凉的手指来回抚摸我的额头,我咬着牙吸了口气,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喘息,几点微小的火星从木棍下方蹦了出来。

    我连忙拔出木棍,将早已准备好的干叶小心地盖在坑眼上,又将底木倒扣过来,抖了两下扔到一边,双手捧着包裹火星的干叶团跪坐在地,用最轻柔的气息吹拂它,直至它在我的手间然起火苗,越烧越旺,转眼形成了一团硕大的熊火。

    咕咕唧唧!

    女孩跳跃着,跑去抱来收集的柴火,我们相互配合,很快就在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升起了一堆篝火。

    火堆向四周迸溅火星,我往里面添着柴,女孩依偎在我的身边,手里拿着截串有蛇肉的树杈,很快我们就吃上了第一顿熟肉。

    吃饱后,女孩用骨刺挑着我掌心的水泡,我偶尔会吸气皱眉,但每当她抬头看向我时,我总是报以一个微笑。

    照顾好火堆后,我们在海滩边散步,用树枝乱编的小筐收集着蛤蜊,螃蟹和海草,或者其他任何可以食用的东西。

    弯腰捡起一个蛤蜊扔进筐里,我抬起头,整个人却定在了那里。

    夕阳下,波涛粼粼的海边,一截东西正在海滩上闪闪发光,看起来是那样熟悉。

    手中的筐砸在脚边,我朝海滩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