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雁字回时赴鸿门 > 36.彼此猜忌
    轰隆一声,惊雷声起,狂风大作,酝酿着一场不同寻常的秋夜骤雨。

    薛雁回看着面前的男人,倏然一笑,冷而苦涩。

    他们终究走到了彼此猜忌、互相失望这一步。

    他的眼神逐渐变冷,“陛下这是何意?”

    赵琤被他冷漠的眼神刺了一下,更加揪心。

    他知道自己不该对阿晏说重话,可他更怕阿晏放任自己被仇恨吞没,真的变成冷情冷性之人。

    “阿晏。”赵琤在他面前蹲下,手扶在他轮椅扶手上,语重心长,“你我仇恨的每一个人,都有该死之罪。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我可以随意处决他们。哪怕你是苦主,我是帝王。”

    “手起刀落,快意恩仇,那是武侠话本,不是一个有法度的王朝该发生的事。”

    赵琤伸手握住他搁在膝头的手, “阿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我等不了了。”薛雁回轻轻挣开他的手,眼底一片凄凉,“他们不死,我一刻都不得安宁。”

    活着的每一天都煎心灼肺,甚至觉得恶心。

    他怎么配啊?

    怎么配看着日升月落、良辰美景、岁月静好,没心没肺地活着?

    骤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敲打瓦片,潮湿的寒意漫进殿中。

    “我知道。”赵琤再次握住他的手,将那冰凉玉骨紧紧握着,不许他挣开,“我也许不配提感同身受,可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阿晏心中的悔恨与自厌,他才害怕阿晏的“不择手段”。

    他怕阿晏在自毁。

    赵琤不是圣父,甚至比阿晏更早明白审时度势、算计人心。

    所以一开始,他不干涉阿晏暗中筹谋、私下算计,自觉做阿晏的后盾,为他扫尾,只希望能平息他心中恨意。

    可如今他别无他法,只能卑鄙地强求阿晏做一个君子,不要为了复仇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赵琤:“我们可以找到他们的罪证,将他们绳之以法——”

    “陛下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薛雁回看向他,唇边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你分明掌握了秦王和郭家与安王、齐王共同陷害太子表哥和薛家的证据,可你为何还要向郭氏妥协,将罪名归咎于安王一人?”

    薛雁回字字珠玑:“是我们不想要公道和正义吗?是我们不能!哪怕我是苦主,你是帝王。”

    他将这句话还给赵琤,意义却截然不同。

    赵琤脸色一白,羞愧难当,“是,是我不能。所以我愿意忍耐,谋定而后动。只要能达到目的,十年不晚。”

    薛雁回:“是啊,你为达目的,顾全大局,可以接受郭家扶持,与敌人握手言和。那我不择手段,又有何错?”

    雷声大作,雨势滂沱,薛雁回的质问却声声入耳。

    赵琤闭上眼,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没错,你没有错。”

    “是我,是我不愿纵容你这般。”他狠下心道,“皇兄也不会希望你以百姓安危为代价,为他复仇。”

    这话说得极重,像尖刀一般刺入薛雁回的心脏,令他脸色发白。

    于是他反唇相讥:“怎么?如今你代替表哥成为天下之主,好了不得,要来教训我?”

    赵琤愕然,继而脸色铁青,转身离去。

    薛雁回抿唇,塌下背脊,颓然靠向椅背。

    果然是最懂你的人,最知如何伤你。他与赵琤皆是这般。

    “国公爷。”荣才小心翼翼、轻声细步进来,“外头下雨了,膳房备了宵夜,您可要用些暖暖身子,早些沐浴歇息?”

    薛雁回:“不必,备水沐浴。”

    荣才想劝两句,又想起方才陛下那般面色阴寒的离开,只怕是与国公爷闹了矛盾。国公爷这会儿瞧着心情也不好,他还是别多嘴了。

    依言退下,命宫人在浴房备好热水,服侍薛雁回沐浴。

    夜色渐深,雨势稍减,却依旧没有停的架势。

    薛雁回没有睡,静坐在书桌前,望着窗檐上淅淅沥沥的雨出神。

    潮气与冷意灌进来,荣才想关窗,劝国公爷早些休息。

    薛雁回却神思不在,不曾理会。

    荣才无法,只能取来一件兔毛披风,轻轻披在薛雁回身上。

    笃笃笃——

    忽然有人叩门,洪林的声音伴着雨声传进来,“国公爷可睡下了?”

    薛雁回猛然回神,看向门边。荣才前去开门,领着一身湿哒哒的洪林进来。

    “陛下在后头练武场练箭,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一直淋着雨,奴才如何劝都无用。”洪林焦急道,“敢问国公爷可是与陛下闹了不愉快?可否前去劝一劝陛下?”

    “秋雨寒凉,明日还得早朝,陛下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般糟蹋——”

    “带路。”

    洪林话没说完就被薛雁回打断,后者眉头紧皱,示意荣才来推自己。

    洪林撑着伞带路,荣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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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薛雁回来到紫宸殿后殿的练武场。

    屋檐下的琉璃宫灯在风雨中摇晃,练武场视线昏暗,雨中持弓的男人却丝毫不受影响,箭无虚发,次次中靶。

    他背身朝着薛雁回,湿透的衣衫紧贴身躯,拉弓时紧绷的肩胛和手臂线条依稀可见。

    风声、雨声,都成了利箭离弦声和中靶声的陪衬。

    薛雁回示意荣才推着自己靠近,雨落在油纸伞面的声响惊动了背对着他们的男人。

    男人倏然转身,手中弓箭瞄准来人,眼神冷冽。

    荣才和洪林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油纸伞下,薛雁回坐在轮椅上,眼神平静地看向赵琤。

    习武之人擅听声辨位,赵琤其实早就听见雨声之下的木轮滚动声,知晓来者何人。

    “回去。”他沉声命令,一到雨天就犯腿疼的人,何必上赶着淋雨?

    薛雁回却道:“陛下该歇息了。既是一国之君,自当保重龙体,为天下百姓计。”

    好好的劝导之言,在刚才那番争吵后,听在赵琤耳中尤为刺耳。

    “阿晏,你从不曾信我。”他的声音在雨声中哽塞,持弓的手颤抖,紧拉弓弦的手也失了力气。

    因为不信他,才会说出他代替皇兄成为天下之主的诛心之言。

    阿晏怀疑他在意皇位胜过皇兄,甚至早有二心,于是无视皇兄枉死之仇,接受郭氏的扶持登基,成为鹬蚌相争后得利的渔翁……

    他待阿晏的心意,愿为阿晏后盾的承诺,劝阿晏缓和手段的忠告,因为这份怀疑,阿晏至始至终从未信过。

    薛雁回眼睫颤了颤,冷眸无波:“我不信任何人。”

    果然。

    一字一句,重若千钧,砸在赵琤心头,将他的心重重碾碎。

    呵。

    赵琤自嘲冷笑,闭上眼拉满弓弦,松开——

    利箭离弦,在洪林和荣才的惊呼声中朝薛雁回的方向射来——

    薛雁回不避不躲,闭上了眼睛。

    一声钝响,吓傻了的洪林和荣才睁眼,发现箭矢擦着薛雁回的脸颊而过,穿过轮椅椅背的雕花空隙,将一只不识趣的飞蛾盯在墙上。

    箭矢尾羽在薛雁回脸上刮出一条红痕,微微刺痛。

    赵琤深深地看他一眼,收了弓,大步离开练武场。

    薛雁回睁开眼,只瞥见他擦身而过时的一片衣角。

    带起的风潮湿又冰凉,浸透骨髓,令人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