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晏!”
慈康宫寝室,郭太后厉声怒吼,将妆台上的铜镜与妆匣一把扫落。
脂粉、首饰四散飞溅,连声碎响。
铜镜砸中跪在地上回禀消息的小太监,但他不敢呼痛,更不敢捂额头流血的伤处,只能瑟瑟发抖地跪趴着,试图将身子缩得更不起眼一些。
殿内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皆是大气不敢出,也不敢抬头看一眼盛怒中的郭太后,生怕被迁怒。
太后娘娘上回发这么大的火,还是在一个月前。
那日,陛下前来,屏退宫人,不知与太后说了什么。太后震怒,数日内打杀了十几个触她霉头的宫人。
今日,又怕是腥风血雨。
郭太后此刻身着寝衣,披头散发,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目血红圆瞠,牙关紧咬,眼角唇边的皱纹都颤动着,整个人仿佛吃人的鬼魅。
她恋权,却不是个勤勉的。只在赵琤刚登基时垂帘听政数月,之后便以身为尚书令的胞兄郭荃为耳目,把控着朝政。
要她日日天不亮就早朝,她自然是不愿的。
尤其是这两年年岁越长,身体大不如前,容颜老去,肤皱斑深,夜里睡觉也越来越不安稳,失眠盗汗,偶尔辗转到天明才能睡着,次日便会犯头风。
因此脾气也越发暴躁。
慈康宫伺候的宫人也越发小心谨慎,尤其在夜里至天明时分,万不敢惊扰太后就寝。
于是,前头宣政殿早朝结束时,郭太后才刚刚睡醒起身。
她洗漱罢,坐在妆台前任宫女梳妆,心里盘算着薛家那残废昨日侍了寝,今日该来给她这个后宫之主请安,要怎么磋磨他才好。
然而,她安插在前朝探听消息的小太监前来回话,说薛晏那废物竟然穿着中书令的官袍上朝去了。
郭太后惊讶过后,生出几分愠怒,但想到有兄长在,定不会让薛晏讨到好,又放心了几分,让小太监将早朝上的事一一禀来。
那小太监却支支吾吾,在她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下压迫,才磕磕巴巴将薛晏那些“大不敬”之语复述出来。
尤其是那句“自请下堂”和“代父休妻”,犹如两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她脸上。
郭太后怒不可遏,砸完妆台仍不解气,又摔了一套杯盏。
“苏台!”她咬牙切齿,“把那小畜生给哀家押过来,哀家要打烂他的嘴!”
吩咐完,却不见苏台的身影,郭太后顿时更怒:“人呢?!”
女官霜降小声回禀:“娘娘,苏公公昨夜不当值,今日还未来上值。”
“那还不快去找!”郭太后狰狞道。
“是。”霜降立刻起身出去。
“寒雪,”郭太后唤身边另一位心腹女官,“你去,将那小畜生押来。”
“是。”
女官寒雪紧跟着霜降出去,还没走远,就见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匆匆跑来,口中呼喊:“出大事了娘娘!”
霜降立刻将人拦住,狠狠扇一巴掌,“住口!没规矩的东西!”
什么时候了,还敢触太后娘娘的霉头?
小太监对上她阴沉的脸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再嚷嚷。
“让他说!”郭太后黑沉着一张脸站在殿门口,死死盯着那小太监,“哀家倒要听听,出了什么大事!”
小太监猛一抖,深深地埋下头,声音都在发颤:“苏公公……苏公公……没了。”
最后两个字细如蚊呐,只有离得近的霜降和寒雪听见了。
“你说什么?”霜降惊愕,急忙追问小太监。
郭太后耐心尽失,厉声呵斥道:“大声些!不会回话就将他舌头拔了!”
那小太监骇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立刻大声回道:“苏公公!苏公公没了!”
郭太后一惊,猛然瞪大双眼,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
*
早朝结束,赵琤让薛晏跟自己回紫宸殿。
薛晏想起昨晚的荒唐,本不想去,但比起位于后宫的长乐宫,他宁愿去紫宸殿。
可笑的是,除了这两处,他在这宫里也无处可去。
回到紫宸殿,赵琤命人传了早膳。
薛晏被荣才推到膳桌旁,瞧见几样熟悉的朝食,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他面色依旧波澜不惊,与方才在朝堂上将郭荃气得快吐血的模样判若两人。
“先用膳。”赵琤在他身边坐下,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颗白玉丸子。
薛晏瞥了一眼,夹起来咬了一口。
他安静地用着膳,慢条斯理,端方仪态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若忽略他身下的轮椅,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芝兰玉树的少年。
但赵琤知道,他已经不是了。
眼前的薛晏,是受尽西北风沙雨雪的枯树,再有一阵狂风或暴雪,就能将他折断。
可他却不曾收敛锋芒,就那般竖着浑身尖刺,张牙舞爪地立在人前。
“阿晏。”
薛晏持筷的手一顿。
这是他回来后,赵琤第一次这般唤他。
哪怕昨夜情迷时,赵琤都只是抿着唇闷哼,不曾唤他。今晨从同一张床上起来,他们也不曾说上几句话。
如今这句“阿晏”,让他想到当年,太子表哥就是这般唤他。
那时他在宫里与皇子公主一块读书,说是给表哥当伴读,实则因他年幼许多,多是表哥照顾他。
上学的日子,他随表哥住在东宫。
某天,表哥突然捡了一个瘦骨嶙峋、浑身是伤的小孩回东宫,说是他七弟。
那天薛晏第一次意识到,皇宫果然是个吃人的地方。
那时的赵琤不爱说话,除了对表哥,对其他人都很防备。
于是表哥特意叮嘱他多照看对方。
后来,他们一块读书、习武,逐渐相熟,也曾一起偷溜出宫,一起捉摸同窗,一起同其他皇子打群架,也一起挨罚。
薛晏一开始唤他“七殿下”,后来也敢直呼其名。
赵琤一开始唤他“薛世子”,后来和表哥一样叫他“阿晏”。
只有自家人和赵琤这么叫他。
太子表哥被害后,薛家遭流放,家人相继离世,赵琤也与他断了联系……
这声“阿晏”,着实是久违了。
薛晏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就听赵琤接着问:“你可愿做我的刀?”
薛晏怔了下,正要问他何意,有小太监匆匆进来,在洪林耳语了几句。
“陛下。”洪林上前道,“太后宫里的太监总管苏台死了。”
赵琤一怔,“如何死的?”
小太监立刻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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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话:“启禀陛下,苏公公今早被发现死在一宫女屋里,死状……不太光彩。”
小太监话里有些难以启齿的意味,洪林脸色微变,沉声道:“死因可查清了?”
小太监红着脸道:“太后娘娘唤了太医过去,太医说苏公公应是用了……用了那等烈性药,死于……死于马上风。”
“荒唐!”洪林呵斥道,“他、他分明去了势,怎会?”
小太监小声道:“苏公公那处……只去了子孙.袋。有太医作证,苏公公之前偷偷找他看过诊,他那处有些知觉,只是不太中用。”
赵琤蹙眉。
薛晏忽然问:“那宫女呢?”
小太监抬眸看他一眼,小声道:“那宫女身上全是遭凌辱虐待的痕迹,她用簪子捅了自个儿脖子,就死在苏公公身下。”
薛晏怔了下,抿唇不再说话。
赵琤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他吩咐洪林:“你去查查那宫女,还有那药是如何来的?宫里又还有多少这样的太监?”
“奴才遵命。”
洪林出去,赵琤又挥手让其他人也下去。
“你做的?”
赵琤看向薛晏。他知晓,昨日是苏台去靖国公府传太后懿旨,还狗仗人势冒犯阿晏。
薛晏与他对视,不答反问:“你方才问我,可愿做你的刀。”
“那我斗胆问陛下,能否做我的盾?”
赵琤问“可愿”,他问的却是“能否”。赵琤问“阿晏”,他问的却是“陛下”。
赵琤毫不犹豫道:“竭尽所能,甘之如饴。”
薛晏料到他会答应,却没猜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竭尽所能,甘之如饴么?
他眸光闪了闪,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逐渐升高的暖阳,轻声道:“不是我。”
“害他性命的,是他自己。”
赵琤没再问,唤了一声:“夜三。”
房梁上落下一暗卫,跪在赵琤脚边。薛晏扭头看过去,瞳孔一颤。
赵琤道:“去盯着,处理干净。”
夜三:“是。”
薛晏盯着那外貌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暗卫,对方朝他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薛晏眼眶泛起热意,转头看向赵琤。
“是皇兄。”赵琤知道他想问什么,丝毫没有隐瞒。
“皇兄前往江南赈灾前,留下十名暗卫给我,还将一枚暗令交予我。”赵琤道,“不久之后,我就被秦王他们推去同洲剿匪。”
他顿了顿,“后来,我在同洲听到了皇兄死于‘暴民作乱’的消息。”
他所认的皇兄,永远只有昭德太子一个。其他皇子对他来说不算手足兄弟,只以姓名或封号相称。
可那些不算手足,甚至不算人的东西,害死了他唯一的皇兄。
“夜三说,民乱发生前,皇兄就有极为不好的预感。便吩咐他们,若有意外,往后他们就跟着我。”
赵琤喉咙哽塞:“我那时总想,皇兄要是不把那十个人分予我,是不是就不会死?”
“直到夜三带人找到我。”他咬紧牙,好似要生啖某人,“他告诉我,皇兄所受致命一击,是身旁的亲卫所为。”
薛晏瞠目,眼底血色翻涌:“不是安王死士?”
赵琤摇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