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帐将烛火隔得朦胧,也隔出内外两个世界。
帐外是不怀好意的窥视。
帐内是四目相对、呼吸相闻的两个故人。
赵琤单膝跪在床边,一手抓着薛晏的手腕,一手撑在他身侧,上身低伏在他上方。
薛晏那声轻而低的“陛下又不吃亏,不是吗”落下,气氛陡然变了味。
赵琤瞳孔微颤,呼吸凝滞。
哪怕当年最要好的时候,他们都不曾这般靠近过彼此。
就算是比武切磋、近身肉搏,也不如这般……暧昧。
可不知所措的好像只有赵琤。
因为他清楚地看见,薛晏看向自己的眼眸清冷如初,毫无波澜。
旖旎的心思消散,赵琤松开薛晏的手腕,正欲起身,后者突然抓住他的衣襟,将他重新拉近。
胸膛轻轻相撞,赵琤愕然。
薛晏却未看他,而是从衾被中伸出另一只手,探向他的腰带。
裹紧的被褥散开,薛晏雪白的肩头和锁骨映入赵琤眼帘。
旖旎风光,更添几分暧昧。
赵琤却眸光一凝,被那雪白肩头上交错狰狞的疤痕吸引住目光。
他毫无预兆地发力,扣住薛晏的肩和腰,将人翻了过来。
薛晏被迫俯趴在床,骤然一惊,下意识挣扎,却被赵琤的大手牢牢按住了肩膀。
沐浴后仅用一根发带绑起的黑发散开,有清香荡开。
赤红被褥,墨色长发,更衬得薛晏肤若凝脂,如玉似雪。
可那蜿蜒的鞭痕,犹如狰狞的蜈蚣,爬满了他单薄如纸的雪白背脊,如玉碎痕生,如雪原疮痍,刺痛了赵琤的眼睛。
他知晓阿晏流放西北,吃尽苦头,却不知会这般苦……
赵琤的眼眸瞬间猩红,暗藏燎原怒意。
薛晏只觉按在肩头的手滚烫又粗糙,薄茧擦过本就伤痕累累的肌肤,带起酥麻与颤栗。
他不喜这种无法自主的感觉,扭头蹙眉看向赵琤,“你——”干什么?
然而对上男人怒火生生的阴沉表情,质问的话音戛然而止,怔住。
……这是何意?
好似,是他惹怒了男人一般。
床帐外,曾姑姑透过床帐剪影瞧见刚才那番动静,本以为要成事了,却见两人又僵持不动,忍不住出声提醒,“陛下?”
“滚!”赵琤厉呵一声。
曾姑姑皱眉,还想开口。
洪林立刻带着人上前,连拖带拽,还捂住了嘴。
陛下不发话,他还可以忍。但陛下说了滚,他就必须让人滚。
曾姑姑挣扎,扭头时瞧见床帐内,陛下的身影俯身压下,与侍君交颈相贴——
曾姑姑:!!!
陛下他——果然好男风!!!
曾姑姑顿时不挣扎了,退到殿外,忍着激动情绪,耐心候着。
屋内,赵琤俯身向下,柔软的唇落在薛晏肩头。
瞬间,难以言喻的陌生触感直击心尖。
薛晏瞪大双眸,初时的冷静自若和方才的疑惑不解都荡然无存,只剩魂惊魄惕、僵直无措。
吻还在落下,从肩头到后背,连绵不绝,落在那些鞭痕上,带起一阵一阵的酥麻湿痒。
薛晏受不住,身子轻轻颤栗。
冰封的心湖深处,碎冰声接连不断,深藏的东西仿佛就快要破冰而出。
薛晏挣扎,扭头看向赵琤。
四目相对,赵琤眼中有灼人的热意,似怒火,又似别的什么。
不待薛晏分辨明白,赵琤忽然伸手按在他脑后,朝他的唇吻了过来。
薛晏愕然,一不留神便被赵琤撬开齿关,深深地吻住。
赵琤吻得很用力,按在薛晏脑后的手不放松丝毫,牢牢掌控住他。
薛晏的上身和手臂都被压着,双腿又使不上力气,这种被压得难以挣脱的感觉令他很不安。
更让他惶恐的是赵琤突如其来的吻,那么用力,那么深,仿佛要将他吞吃入腹。
薛晏避不开,狠心咬了一口赵琤的舌尖。
赵琤吃痛,总算是松开了他。
“你疯了?”薛晏抽出手推开他,怒目而视。
赵琤咽下舌尖的腥甜,喘息着看他:“做戏做全套,你怕了?”
薛晏皱眉,随后冷笑:“你倒是一点亏都不吃。”
“对,不吃。”赵琤恨声道。
他已经吃够了亏,也忍够了。
是他去晚了,无论是两年前,还是如今,都太迟了。
他靠近薛晏,伸手抚向他的脸,“你要是怕吃亏,就推开我。”
薛晏拧眉看着他,似在考虑。
僵持片刻,薛晏忽然抬手将赵琤推倒,俯身吻向他。
赵琤只怔了一瞬便顺势躺下,双臂紧紧抱住他,反客为主。
薛晏闭上眼睛,不去分辨这到底是做戏,还是欲/望使然,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只沉溺于此刻的失控,衣裳褪去,肌肤相亲,唇齿纠缠……
热烈地拥抱,亲吻,抚摸……
…………
薛晏虽然沐浴过,但没打算侍寝,因此并未做其他准备。
可不做到最后,也不妨碍他们纵情沉沦。
只是纵情过后,冷静下来的薛晏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如何面对,只能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殿外,曾姑姑一直等到里头熄了灯,意识到侍君今夜留宿紫宸殿,惊讶,立刻返回慈康宫复命。
*
翌日清晨,宣政殿。
早朝还未开始,朝臣早已三三两两聚头,议论纷纷。
“昨日那两道旨意,你们可有听闻?”
“自是有所耳闻。只是这……男子入后宫,实在是闻所未闻!有失体统!”
“是啊,听说薛晏昨夜还侍了寝,留宿紫宸殿,简直荒唐!”
有人唾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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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同情道:“我看这事儿,也怪不得薛晏。他堂堂国公爷,若非太后之命,怎会甘心屈于人下?只是不知,太后娘娘为何这般针对薛晏?”
“只怕不是针对薛晏,而是针对中书令一职。”
话落,其他人顿悟,不约而同看向位列朝臣之首的郭荃和王鸿。
如今朝堂上派系分明,一派以尚书令郭荃为首,拥护太后摄政;一派以太傅王鸿为首,主张陛下亲政;剩下的,有左右逢源的墙头草,也有只顾实干的中立派。
陛下登基后,原门下侍中崔大人告老还乡。又半年,中书令李大人病逝。
此后,中书令与门下侍中二职前前后后各换了两三回,有保皇党,也有太后党。
只是两方博弈之下,那两个位置谁也坐不久,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空出来。
倒是太后的同胞兄长郭荃稳坐尚书令之位,如同宰相一般大权在握。
如今想来,昨日陛下刚下旨选任薛晏为中书令,太后就将薛晏纳入陛下后宫,竟是连表面太平都不愿粉饰,直接与陛下撕破了脸!
“今日早朝,且有热闹看了。”一官员喃喃自语道。
这时,大殿外传来动静。
只见一小太监在大殿门槛处铺上木板,另一人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缓缓而入。
男子弱冠之龄,却着正三品官服,清瘦俊逸,琼林玉树,冰壶玉衡,却不良于行。
众臣一愣,继而意识到,这位便是新晋靖国公兼中书令——薛晏。
他怎么来了?!
朝臣哗然,御史纷纷皱眉。
薛晏的视线划过众人,将他们或惊讶或不解的神色收入眼底。
荣才推着他向前,众臣下意识让出道来,就这么看着薛晏坐着轮椅,被推到了百官之首——原中书令上朝所站的位置。
众臣这才意识到,他这是以中书令的身份来上朝了?
一旁的尚书令郭荃蹙了蹙眉头——这小子,倒是有胆色。
此时,有太监高声道:“陛下驾到!”
朝臣立即各归各位,跪拜叩首:“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有薛晏一人坐在轮椅上,拱手作揖。
赵琤一眼就看见与众不同的薛晏。
他坐上龙椅,居高临下的视野,正巧能看见薛晏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截脖颈。
肤白胜雪,昨夜却曾呈现诱人的粉色。
只是,昨晚的荒唐好似一场梦境,梦醒之后,阿晏又恢复成冷若冰霜的模样。
如同一柄入鞘的剑,只能看见冷冰冰的外壳,无法再触摸那流光溢彩的宝剑。
而他,也该梦醒了。
放下不合时宜的杂念,赵琤移开视线,正色道:“平身。”
众臣起身,不等洪林宣布“何事启奏”,就有御史出列道:“臣有本奏!”
“臣要弹劾靖国公薛晏,为官不正,以色侍君,罔顾礼制,祸乱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