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庙记 > 39. 破庙床前说旧事 断足人原是前身
    话说苏牧羊封山之后,黑风镇上着实平静了一段时日。贾三每日照旧开门卖胭脂,关门数铜板,闲时便蹲在河沟边啃炊饼,望着那棵被自己一扁担抽裂了树皮的歪脖子枣树发呆。

    这日午后,贾三正蹲在铺子门口整理新到的一批篦子,忽听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褚义,跑得满头是汗,还没到铺子门口便喊开了:“师尊!半截翁——半截翁快不行了!”

    贾三手里的篦子掉在地上,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带路。”

    赶到破庙时,半截翁正躺在神像后面那堆干草上,了尘把自己的破棉絮垫在他身下,又从灶膛里扒了些炭火搁在他脚边。火光照得他那张枯瘦的脸忽明忽暗,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吸干了。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庙顶上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横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他那支秃笔搁在破碗旁边,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那卷发黄的纸摊在膝上,纸上的字迹比从前更枯更涩,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出去很长,然后忽然断了,想来是再也没有力气把那一笔写完。

    贾三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半截翁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来,对着贾三,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挤出几个字来:“你……来了。”

    贾三道:“我来了。”

    半截翁的眼角忽然泌出一点淡淡的湿痕。他松开贾三的手,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那双齐膝断去的残腿,忽然笑了一下。

    “四十年前,”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很久,“我是第一个“大侠”,那时候还没有太虚真经,没有灵前论武,没有归真山庄。他们需要一个神,便把我做成了神。我不愿意,他们就拿铁链把我锁在椅子上,每日喂我参汤,不让我死。”

    他停下来,胸口的起伏像是拉着一只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每一口都扯得又深又慢。贾三把他的手指攥在自己手心里,没有说话。半截翁喘了一阵,又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逃了,我拿斧头砍断了自己的双脚,从山庄后门的阴沟里爬出去。那夜下着暴雨,没有人听见斧头砍在骨头上的声音。我爬了一夜,爬到这座破庙门口时,血已经流干了。是了尘,那时候了尘还是个年轻和尚,把我背进庙里,拿香灰堵住伤口,又熬了一锅米汤灌进我嘴里。”

    他转头看了了尘一眼。了尘正蹲在灶膛前往里添柴,火光映在他那张从来不笑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半截翁又把头转回来,继续往下说。

    “我在山庄门口坐了这么多年,看着你走我走过的路,被架上神坛,被人解读,被人利用,最后被人从神坛上推下来。从头到尾,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走过的。可你比我了不起……”

    他停了一下,胸口的起伏更剧烈了些。“我没有走下去,我砍断了自己的脚。”

    说完这句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贾三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低声说了一句:“别说了,歇着。”

    半截翁摇了摇头,他还有话没说完。

    他伸出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从那卷发黄纸的最底下抽出一张。那张纸被叠得整整齐齐,他把那张纸塞进贾三手里。

    “这是四十年前,武林盟第一份关于我的记录。上面的头衔,后来都作废了,可墨迹还在。”当年给他立传的那个执笔人,在卷末留了一句话——“此非神,乃人也。”他把这句话记了这么多年,如今把它交还给贾三,他又忽然睁大了眼睛,直直地望着贾三,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你说……我到底是谁?”

    “你是货郎,和我一样,是个货郎。”

    半截翁的瞳孔已经涣散了,嘴角却微微上扬,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气音,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他那支秃笔还在破碗旁边,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贾三把他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放在发黄纸上,覆住了那道断笔。

    了尘从灶膛后面探出头来,对着那张安详如睡去的脸看了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锈铁钉,把发黄纸翻到最后一页,在这半行字的下方,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没有脚,手里攥着一支秃笔。

    半截翁的后事办得极简。贾三和褚义在后山那三座坟旁边挖了个坑,把他用那张草席卷了埋下去,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在那座新坟上压了块石头,贾三把半截翁那支秃笔插在坟前,笔尖朝下,笔杆上歪歪扭扭刻着的两个小字早被岁月磨得光滑,那是他自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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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刻的是“不平”。

    入土之后,贾三在四座坟前各蹲了片刻。沈玉郎坟前的柿饼已经叫蚂蚁搬得只剩几粒芝麻,陆百川坟前的胭脂盒盖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半截翁坟前那支秃笔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笔杆上那两个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小字,在斜晖里若隐若现。还有一座坟,没有名字,只在石敢当后头那堆黄土前搁着一小撮陈皮,那是半截翁睡下去的地方,了尘没有给他刻字。

    夕阳把破庙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山门一直拖到后山,覆住了那几座紧挨在一起的土坟。贾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对了尘说了一句:“往后我若是再来迟了,你替我给他们搁块饼。”

    了尘歪着头看了他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霉饼,搁在石敢当脚边,又往贾三手里塞了半块馒头。

    贾三回到黑风镇时,天已黑透。他没有回铺子,却在河沟边那块青石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半截翁留给他的那张发黄纸,就着月光展开,纸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极新,是温伯安后来添上去的。他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但褚义替温伯安捎信时曾说过一句,温先生在档案室翻到半截翁的旧档时,在卷末加了一笔:“此人与贾三,同出破庙,同入山庄,同被神坛所误。一人断足,一人断名。名可续,足不可续。悲夫。”

    贾三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他望着河沟里那弯被晚风吹皱的月亮,此刻怀里那张发黄的纸分明在告诉他,这世上从来就不止一个贾三。他们藏在各处,有的削足自锢,有的吞药封喉,有的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回来。半截翁用秃笔记下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记他自己。

    他对着河沟坐了很久。后来他站起来,走回铺子,把门后那根扁担拿出来,横在膝上,拿袖子慢慢地擦,擦完了又竖回门后。他忽然想,这根扁担他也许还挥得动,但只是挑东西,挑着胭脂水粉,挑着针线篦子,从村口走到镇尾,从这个秋天走到下个春天。他和那些货郎一样,走路时左肩高右肩低,在薄暮里晃晃悠悠的,两头都挑着实打实的日子。

    他把乌木小匣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然后熄了灯。窗外河沟里的水还在往下淌,不疾不徐。远处不知哪家铺子门口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倒像一枚从天上掉下来的月亮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