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三从破庙回到黑风镇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寻常摸样。每日清晨开门,擦货架,码胭脂,蹲在门口啃炊饼,傍晚打烊,数铜板,关铺门,蹲在河沟边发呆。铺子里的生意不好不坏,镇上的人渐渐习惯了“贾记胭脂”的存在,不再围在门口看稀罕了。偶尔有路过的人推门进来挑盒胭脂,偶尔也有从邻镇赶来的香客,说是在太虚书院里听说“贾大侠”在这里卖胭脂,专程来瞧瞧真假。贾三一律不解释,递胭脂,收铜板,找零钱,不紧不慢。
但铜锁不在了。
从前这些事都是铜锁做的,他在的时候,贾三只管蹲在门口啃炊饼,偶尔起身去河沟边发发呆,回来时茶已经沏好了,货架已经擦过了,铜板已经数清楚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里,连铜板的正反面都朝同一个方向。如今茶要自己煮,货架要自己擦,铜板要自己数。煮茶的火候总是掌握不好,不是煮过了头苦得不能入口,便是水没烧开茶叶还漂在面上。有一回他把茶壶忘在炉子上,等闻到焦味赶回去时,壶底已经烧穿了,陈皮和茶叶糊成一团黑炭,满屋子都是焦苦味。他把烧穿的壶搁在水槽边上,对着那个黑窟窿看了很久,又翻出当年在破庙煮水的旧瓦罐。那瓦罐搁在墙角多少日子了,蒙了厚厚一层灰。他拿到河沟边洗了半日,又在炉子上生了半个时辰的火,火苗子蹿起来又矮下去,矮下去又蹿起来,熏得他满脸是灰。隔壁茶馆的伙计每回见他蹲在炉子前生火生得那般光景,便在门口探头问要不要帮忙。贾三总是摇摇头,说不用。他不好意思说,铜锁走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现在连煮壶茶都煮不好。
这日午后,镇上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一身绸衫,腰带上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后跟着两个精壮汉子,每人腰间别着两把分水峨眉刺。贾三正在往货架上补新到的篦子,听见推门声抬头一看,眉头便微微皱了一下。那胖子他没见过,但那两把分水峨眉刺的制式他见过,灵蛇岛的人。
那胖子倒是不像余化龙那般阴阳怪气,进门便作揖,笑容可掬,自称姓金,是灵蛇岛谢岛主新擢的右使,特意来拜会贾老板。他说得极是客气,说谢岛主听闻贾老板在黑风镇开胭脂铺,心中甚是挂念,特命他送些薄礼来。说着便让随从捧上一只锦盒,盒子里是一柄镶七宝的匕首,一盒南海珍珠,和上回余化龙送到山庄去的贺礼一模一样。贾三看了一眼锦盒,说:“不要。”
金右使的笑容不变,把锦盒搁在柜台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来。纸上是灵蛇岛太虚分坛的匾额题字——“太虚正宗”,落款处空着,只留了一小方空白。金右使把纸往贾三面前推了推,说谢岛主想请贾老板在这空白处题几个字,不必长,就“贾不假”三个字便好。分坛开坛在即,届时各派掌门都要来观礼,若匾额上有贾老板的亲笔,谢岛主面子上也有光。他说这话时依旧是笑眯眯的,眼睛里的光却不像笑容那般和气。
贾三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金右使。他忽然笑了一下,拿起柜台上那根扁担,横在金右使面前,说他不识字,题不了什么匾,他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在这根扁担上,贾三,不是贾不假。说完把扁担往柜台上一搁,转身继续往货架上码篦子。
金右使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他把那张纸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对着贾三的背影作了个揖,语气依旧客气:“贾老板既然不方便,在下便回去禀报岛主了。岛主说了,分坛开坛时,贾老板若是有空,便来灵蛇岛喝杯水酒,若是没空——”他顿了顿,把锦盒搁在柜台上,没有带走,“这薄礼,还是请贾老板收下。江湖路远,山不转水转,总有再会的时候。”他说完便带着两个随从推门而去,门板被甩得砰的一声响,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来,落在那盒南海珍珠上。贾三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拂那些灰。
金右使走后,贾三走到后门口,在河沟边蹲下来。他把扁担横在膝上,低头看着竹皮上那个“贾”字,看了许久。河沟里的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把那弯被云遮了半边的月亮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他忽然攥紧扁担,站起来,对着河沟边那棵歪脖子枣树挥了一下。
这一下,他用了很大的力气。
扁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竹梢狠狠地抽在枣树的树干上,啪的一声脆响,树皮被抽裂了一块,露出底下淡青色的木质。扁担反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竹梢上沾了树皮的碎屑,簌簌往下落。
可这一下之后,他再也没有挥出第二下。
扁担不听使了。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只握扁担的手,微微发抖,手背上多了一道道青筋,皮肤松松垮垮的,关节也比从前粗了。他又想起那夜在山庄菜地边上,他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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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担击退余化龙,劈、扫、捅、砸,每一下都带着风声,每一下都稳稳当当。如今他想挥,却挥不出来了,力气尚在,可力气从心里走到手上,中间好似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倒像是这扁担不认得他了。
他把扁担搁回地上,重新蹲下来,又对着那棵被抽了一道裂口的枣树看了很久。枣树还是那棵枣树,歪着脖子站在河沟边,春来发芽,秋来落叶,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打不出去了。”
褚义傍晚来送新摘的野菜时,看见师尊蹲在河沟边对着枣树发呆,又看见枣树树干上那道新裂口,便把野菜搁在灶台上,走到贾三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怎么了?”
贾三没有回答,只把扁担捡起来,递给褚义,说了一句:“你试试。”
褚义接过扁担,站起来,拉开架势,照着王八拳的起手式挥出去。扁担在他手里虎虎生风,竹梢划破空气,发出清亮的一声脆响,比贾三方才那一声更脆,也更远。他收住扁担,低头看着贾三,不知所措。
贾三站起来,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褚义没听懂的话:“这扁担,以后怕是只能挑东西了。”
说完把扁担从褚义手里接过来,扛回肩上,走回屋里去。褚义站在枣树下,手里还维持着方才握扁担的姿势,虽然扁担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望着师尊的背影消失在铺子后门口,觉得那背影有些不一样了,从前师尊走路,肩头微微前倾,步子不大不小,每走一步,身体便随着肩上那根看不见的扁担轻轻晃一下,如今他还是那样走,但那看不见的扁担,好像变沉了。
这日夜里,贾三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件铜锁叠好的灰布内衫。内衫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腋下那道被扁担压出来的深褶还在,那是他挑了二十年担子压出来的印子,洗了无数回也洗不掉的印子。他把脸埋进内衫里,闻了闻,皂角的味道已经散尽了,只剩一股淡淡的、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味。这股味道让他想起一个很远很远的日子,那年秋天他头一回到归真山庄,铜锁端着一碗小米粥站在他身后,喊了声“前辈”。他把内衫叠好,放回枕边,合上眼。
窗外河沟里的水声潺潺,像是有人在外头轻轻说话,又像是什么人远远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呢?
后来,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