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柳如烟出嫁之后,山庄里的秋意忽然深了一层,尽管霜降早过了,立冬也过了。贾三也不再照镜子了,铜锁每日替他梳头时,他只是闭着眼,手里攥着那块素木木牌,拇指在“愁”字上摩过来摩过去,摩得那几道指甲刻痕比原先又深了一层。铜锁也不出声,只是梳头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三分,每梳一下便停一停,似是怕梳子齿挂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日午后,山庄门口来了一队人马。不是金刀门的黑衣短打,也不是飞鱼庄的账房先生,是灵蛇岛的人。
领头的瘦高个儿,尖脸,三角眼,蓄两撇鼠须,穿一件墨绿团花锦袍,腰间系一条蛇皮纹带,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每人腰间别着两把分水峨眉刺,走起路来刺鞘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再往后,还有两个挑夫,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漆木箱,箱盖上贴着大红封条,上书“贺仪”二字。
温伯安正在门口与半截翁核对上个月的来访名录,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灵蛇岛已有数月不曾与山庄走动,连册封大典都只派了个瞌睡长老来点卯。今日忽然抬着箱子登门,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那领头进了山庄,对着贾三作了一揖,笑容可掬,声音却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琉璃:“在下灵蛇岛左使余化龙,奉谢岛主之命,特来向贾大侠贺喜。”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封帖子,双手奉上。帖子上写的是谢无畏恭贺贾大侠荣膺“太虚解者”之号,又贺太虚书院动土之喜,措辞客气到了十分,连用了八个“恭”字,每个“恭”字都比前一个更往上飘。
贾三接过帖子看了两眼,递给旁边的铜锁。铜锁没有翻那帖子,只是叠好收进袖口,又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搭在茶盘边上。
温伯安替贾三应酬道:“余左使远道而来,不知谢岛主可有什么吩咐?”
余化龙笑得更灿烂了:“不敢不敢。岛主只是听说贾大侠近来清瘦了些,心中挂念,特命在下送些薄礼来。岛主说了,他近来闭关参悟太虚真经,不便亲自登门,改日功成,定当亲来拜谢大侠点化之恩。”
说着,示意挑夫将木箱打开。箱盖一掀,里面琳琅满目,一柄镶七宝的匕首,一盒南海珍珠,一尊碧玉观音,一坛三十年陈的花雕。每样东西都价值不菲,每样东西都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客气。
贾三看了一眼,没什么精神地摆了摆手:“放库房吧。”
余化龙却没有走的意思。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那笑意还在脸上,眼睛却已经不笑了:“还有一桩小事,岛主想托大侠帮个忙。灵蛇岛想在太虚书院设一座分坛,专门讲授真经第五章。岛主说,这分坛的匾额,想请大侠亲笔题写,不必长,就几个字。”
贾三抬起头,看着余化龙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的光,忽然想起柳如烟在信里写过的一句话——“我父亲这几日心情甚好,说太虚真经第一章凑齐了,武林盟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懂了,赵无极的声望,是拿他的真经堆出来的。如今谢无畏也想学赵无极,拿他的题字堆自己的声望。
“谢岛主,”贾三把茶盏放下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淡淡的,“想开分坛,不必问我。我说了我不是大侠,不会武功,也不懂什么分坛不分坛。你们自己折腾去便是。”
余化龙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三角眼里的光却冷了一瞬。
“大侠真是谦逊。”余化龙将折扇收起来,站起来作了个揖,“那在下便回去禀报岛主了。岛主说了,大侠若是方便,改日灵蛇岛设宴,还请大侠赏光。”
说完便带着人走了。挑夫抬着空箱子跟在最后,走到山庄门口时,铜锁忽然追上去,往那空箱子里塞了一只青布小包,那布包也只是一块从旧衣上裁下来的灰布头,里头搁的既不是银子也不是信笺,只有一小撮从秦不收药箱里取过的甘草碎。余化龙接过布包掂了掂,看了他一眼,铜锁没有回看,只是转身走回山庄,脚步很轻,扁担仍搁在山门后的武器架旁,被金刀门弟子照例擦得锃亮。
贾三没有看那口箱子,也没有看余化龙。他正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半块干透的柿饼。他把柿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搁在桌上,对着那块搁凉的柿饼发了好一阵呆,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白不群许久没来信了。”
铜锁从廊下回过头,没有接话。温伯安在旁边翻着《归真日录》,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那日余化龙送来的那封帖子里,八个“恭”字个个写得端正,唯独底下谢无畏的落款旁边,用淡淡的墨描了一笔,看不清是“谢”字的末笔拖长了,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又过了数日,温伯安在整理旧档时,从卷宗夹页中翻出一张泛黄的邸报残页,上面记的是数月前盟主府对灵蛇岛的一次例行通报。底下还有一段小字,是那份通报真正发出的那一日补上去的,字迹极新,用的正是他在文华堂见过的那套馆阁体:“灵蛇岛左使余化龙近日出入飞鱼庄与盟主府,踪迹颇密,疑为联络各派,另立太虚分坛。附,余化龙所携贺礼中有匕首一柄,乃灵蛇岛祖传之器,谢无畏素不离身,今忽割爱,其意非贺,盖以示‘刀已出鞘’。”
温伯安看完这段话,手心有些发凉。他把邸报重新夹回卷宗,提笔在《归真日录》当天的记录底下又添了一行字:“灵蛇岛左使余化龙来贺,大侠漠然,但嘱‘不必问我’,余化龙笑而不改。又,邸报言其近日出入盟主府,与赵无极议事。老夫阅后,深以为忧。”
又过了几日,消息陆续传来。
先是钱四海的伙计来送新样品时,顺带提了一嘴,灵蛇岛最近在自家大门口挂了块新匾,上书“太虚正宗”四字,落款是“灵蛇岛岛主谢无畏沐手敬书”。那块匾用的是从淮南运来的青条石,和太虚书院山门上那块碑是同一批石料,连石纹都对得上。
然后是温伯安从文华堂收到的公函里,夹了一张林执笔的便条。便条上没头没尾,只写了半句话:“各派近日纷纷另立分坛,皆称得贾大侠亲授,真假莫辨。文华堂已收各处报备十七份,尚未批——”
再然后,是这日傍晚,苏牧羊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间挂着那口新灌满的旧葫芦。他没有进山庄,只站在石阶下面,对着门内抱了一下拳。
“守拙门即日封山,”他说,“不再参与任何武林盟事务。分坛的事,与我无关。”
铜锁刚要请他进来喝茶,他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灵蛇岛余化龙前日来我守拙门,想借道后山运货。我没答应。”
说完便大步下山,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衣角被晚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磨得发白的剑鞘。
贾三听到铜锁转述这话时,正低头往靴子里塞那双王寡妇绣的鞋垫。他塞鞋垫的手忽然停了,抬头问铜锁:“苏掌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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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货’,运什么货?”
铜锁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苏牧羊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那日余化龙来山庄时,那两个挑夫抬的木箱,箱子很沉,落地时把青石板压出一道浅坑。那箱子里装的是贺仪,可贺仪再沉,也不至于在石板上压出坑来。
他把这话咽进肚子里,没有说出口,只是把茶盘上的盖碗轻轻转动了一下,像在数着什么。近来山庄门外总有几张陌生面孔,蹲在草棚市集的茶摊上喝一碗茶便走,茶寮掌柜跟他抱怨过好几回,那些人白占了座却什么也不买,只是远远望着山庄大门的方向,嘴里嚼着不知从哪来的槟榔,嚼完了把渣淬在地上。
这天夜里,贾三翻来覆去,醒了许多次。快交三更时他索性从被窝里坐起来,点了半支残烛,对着一灯如豆发了好一阵呆。窗外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像是许多艘没有挂帆的船,正无声地往山坳里聚拢。他忽然想起这日午后的蝉鸣,嘶哑、凄厉,一声比一声短,然后忽然停了。盛夏已经过去了,第一只死去的蝉不知跌在哪棵树根底下,被蚂蚁拖了许久才拖回窝里。他把那块刻着“愁”字的木牌翻过来覆过去地攥着,忽然听见铜锁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你还不睡?”
“小的起来巡夜。”铜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比平时更低。
“巡什么夜。这山庄四周围墙加了三尺,前后门都有人守,你当是守什么似的。”
铜锁没有应声。他的影子在门缝底下晃了晃,然后忽然停住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前辈,后山有人在放箭,箭尾拴着油布。”
贾三把木牌塞回枕头底下,赤脚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后山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夜风里有极细的哨音,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试风向。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夜弟子的脚步,那几个值夜的弟子穿的是硬底靴,走起路来青砖会响。这个声音是软的,轻的,像是猫爪垫子踩过湿漉漉的石板。铜锁将手指压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端起桌上那盏残烛,推门而去。
贾三从门缝里看见铜锁站在庭院当中,把烛台高高举过头顶,那个穿灰布袍的人影正背对着院门往暗处退去。黑暗里没有应答,也没有再听见篾条断裂的声音。那道灰色人影在铜锁举烛的一刹那已退出了墙头,只留下后山灌木丛中几片被踩倒的蕨草,以及半截箭杆上没来得及拴紧的油布。
铜锁把烛台放回桌上,转身回了自己房里,闭上眼。窗外又起风了,床板很硬,呼吸很匀,像每一个寻常的夜晚。
——
附:灵蛇岛贺帖
查武林盟档案室丙字库房,谢无畏贺贾不假帖存底稿两通。其一为行书正本,朱红飞金笺,钤“灵蛇岛岛主”印。内文连用八个“恭”字,辞气谦抑,未见他处所载。其二为同日出稿的草底,纸质与正本全同,唯独文末多出一行字,被粗笔划去,墨痕深浓,几透纸背。划去之文,经档案室以侧光翻拍,可辨为:
“太虚分坛匾额尺寸,比照归真山庄门楣,原样,不改——勿使贾疑。”
此草底未钤印,夹于灵蛇岛呈盟主府公文副册之中,与贺帖同日归档。后附整理者签条:“两稿笔迹相同,当出一人之手。划去文字墨色稍新,疑为封帖前临时增删。又,正本落款‘谢无畏’右下角有一极淡墨痕,形如蛇首,不知是私印残边,抑或余化龙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