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化频发,学生们连上厕所都不敢一个人去,隔间里的人安静得久一点,外头的伙伴们就开始惊恐地砸门。惠特比教授提议,让所有学院的学生一起睡在礼堂里,由教授们轮流守夜,但是迪佩特校长驳回了。
“我们不能让恐慌进一步干扰正常教学。”他擦掉秃头上的冷汗,冠冕堂皇地说,“尤其是在这个时候。维持日常作息,本身就是安定人心的一部分。”
老校长想要一个正常的假象。如果连巫师家庭的孩子都开始被父母接回去,就更显得他办事不力了。
汤姆是级长中最受信赖的一个。
他送低年级学生从教室到另一个教室。他领着他们穿过走廊,告诉他们哪段楼梯今天会转向,提醒他们系好松开的鞋带。孩子们看到他就松了一口气,像一群小鸭摇摇摆摆跟着妈妈。
就连在级长内部,他也备受欢迎。其他级长争着和他搭班,毕竟谁都愿意身边跟着一个强大、镇定,遇事总有办法的人。
而知道秘密的骑士们?他们更敬畏了,开始叫他Lord。
汤姆心情很好。
他很喜欢这种秘密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感觉。权力。
人们越觉得他可靠,夜晚他抚摸萨雷斯鼻翼的鳞片时,心里的满足感越强。他觉得自己胜过了邓布利多和迪佩特。是,他们是成年人,他们有权力。他们制定无用的评价标准和愚蠢的规则,驳回他的试飞申请,还在暑假把他赶出霍格沃茨。
但是他们对密室里的怪物束手无策。汤姆却能驱策萨雷斯。
这种感觉让人上瘾。他仿佛在玩一款名为《里德尔级长》的角色扮演游戏,一切强加给他的规则秩序只是角色需要遵守的东西,他可以随时钻进密室,摸一摸游戏外面的萨雷斯,顺便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复习一会儿功课。
于是,里德尔学长在送低年级回公共休息室时,笑得更耐心了。
学生们严格地结伴行动之后,新发石化事件越来越少,逐渐绝迹。与此同时,曼德拉草眼看就要成熟了,几个孩子把替朋友抄好的笔记抱来到病床旁,又抱走,生怕刚醒来的人一看见这摞东西就吓晕过去。
“近来的情况证明,我们采取的措施正在奏效。”迪佩特在晚餐桌上宽慰地说,“请大家继续遵守规定,把注意力放回学习上。”
然后,OWLs来了。
第一天,魔咒学,一切顺利,O很妥当。当晚,密室里,汤姆坐在魔法变的书桌前,盯着面前的一大摊笔记,开始最后的魔法大事记年表梳理,以备考明天的魔法史。他还有几个妖精国王的名字拼写没有记熟。
萨雷斯盘绕在旁边,把书桌和汤姆都圈了进去。它咝咝地说:“我想去禁林狩猎。§”
“我没时间陪你。§”汤姆说,“考完再说。”
“你好久没陪我去了。§”萨雷斯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委屈,“我一直在城堡里,很无聊。§”
之前的每次狩猎,汤姆都会陪同。但是考前一晚他确实不想遛蛇。
“在禁林里不要一直睁着眼,吃什么,看什么。看死的东西都要吃掉,禁止留一地尸体。§”汤姆终于说,“城堡里要一直合着瞬膜。不要乱看人。§”
萨雷斯立刻抬起了脑袋。
“自己去?§”
“按我带你走过的路。§”
“自己去!§”
它欢乐地在密室里到处爬行,左右甩头,差点撞翻了书桌。
第二天,魔法史,考到的都是汤姆背过的。晚上他去密室看蛇,萨雷斯肚子鼓鼓的,很满足。
“今天不小心看了一整窝猪仔。只能全吃了。§”它完全不后悔地说。
第三天,魔药学。埃弗里熬的药剂的味道留在了考场里,经久不散,三个考官被迫戴着泡头咒完成剩余的监考。轮到汤姆的时候,他先用精湛的除味魔咒把考官们从泡泡里解救了出来,完成了第一次贿赂,又用一锅完美的魔药彻底征服了他们的心。又一个O。
这些天公共休息室和有求必应室最近都太吵了,到处都是OWLs学生焦虑的气味和对答案时的哀嚎。于是汤姆继续在密室复习。萨雷斯昨天吃太饱了,不想出去,躺在旁边打嗝,汤姆偶尔揉一揉他的鼻尖和眼周。
一切都很顺利。
六月十三日。第四门,变形术。汤姆把茶杯变成刺猬,把刺猬变成一只莹蓝色的蝴蝶,又把蝴蝶变回成一个刻着精细蝴蝶花纹的茶杯,美轮美奂。
“变形不完全?”一个考官忽然睁大眼,“不,不是——”
“是永久变形。”考官玛奇班女士用魔杖点了点茶杯上的浮雕。
“雕虫小技而已。”汤姆微笑地转向老女巫,“胜利女神蝶的颜色很配您的眼睛,女士。”
他得到一个无暇的O——考官们当场一致同意,甚至不需要等到送信。
“天才!”
“超过了NEWT的水平——”
“哦,阿不思竟然没有提到你!”玛奇班捧着茶杯啧啧称奇,“那小子,总爱藏着掖着。你肯定是他的得意门生吧!”
“邓布利多教授的教导确实让我受益匪浅。”汤姆笑。
“他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玛奇班欣慰地说。
汤姆把嘴角往上又扬了一点。
他转身离开考场。
连一个从没见过他的老女巫都知道,他有多么出色。
邓布利多教了我五年,从没有这样热情地赞扬过我。汤姆怨恨地想。就因为他听了科尔夫人的话,就因为他报复了几个该死的小麻瓜——他就一直对我有偏见。还有麦金农的事——汤姆知道邓布利多是怎么怀疑他的——哈,要不是我,那个格兰芬多蠢货早就在特雷布林卡被——
当然。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长舒一口气,肩膀渐渐松下来。他长大了,他掌握力量,他飞跃格林德沃的防线。除了邓布利多之外,无论校内校外的人都认可他的表演。《里德尔级长》的游戏,他得心应手。伏地魔的力量,也初现雏形。整个霍格沃茨因他而瑟瑟发抖,人们路过他时却露出感激的微笑。
即使是即将到来的暑假,也没法影响他的好心情。年底,他就要成年,这是他最后一个被禁止使用魔法的暑假。到时候有了魔法,他想找个不要钱又安全的住处,简直轻松得像……
晚上,他步履轻快地走向密室,准备和萨雷斯待一会儿,同时复习明天要考的算术占卜。
走到盥洗室门口,他先是看到一双黑色的女鞋。视线前移,这双鞋属于桃金娘,她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
“萨雷斯,我没有让你石化她。§”汤姆刚刚的兴味淡了一点,“现在我们得把她移开了,不然这里被比阿特丽斯他们标定成案发位置的话,会有点麻烦。§”
萨雷斯黑色的影子在盥洗室阴暗的角落里蠕动了一下,没有作声。
汤姆靠近桃金娘,正准备把她的眼镜带回她鼻梁上,却发现她没有被石化。
她是软的。
那种神一样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悬浮感如泡泡般破溃了。汤姆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连魔咒都忘了用,徒手摸向她的颈侧。什么都没有。
她死了。
他盯着桃金娘睁开的眼睛,那双和蛇怪对视过的瞳孔已经散大。汤姆想起特雷布林卡那些向上翻着的干瘪的眼球,想起他踩到过一只孩子的手,想起海伦娜脸上的血流进自己领口。
这是一具尸体。
他制造的。因为他让萨雷斯一只蛇出去散步——
他猛地站起来,差点踩碎地上的眼镜。
“萨雷斯。§”他嘶嘶地问。
“看死了。我吃掉?§”萨雷斯怯怯地问。
它还蛮有消灭证据的意识的。
“不。§”汤姆脱口而出,“不行。§”
咚。咚。咚。他的心跳很快很重。把尸体销毁,失踪的话,人们会到处寻找——然后他们会找到密室,找到萨雷斯,然后杀了它。死亡案件比石化案件要更受重视,就连迪佩特那个连死了几千万麻瓜的战争都能粉饰太平的人都不能无视。傲罗会介入。
他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蛇怪。
“你为什么张开了瞬膜?§”他的声音有点抖。萨雷斯听出来了,脑袋又往下低了一点。
“不小心。§”
“我说过什么?§”
“快到家了,就睁眼了。§”萨雷斯小声说。
“不小心。§”汤姆重复。
他准备狠狠地骂它,那些比蛇怪毒液还凶猛的蛇佬腔辱骂已经到了舌尖。可他这时忽然发现自己正看着瞬膜后那双金黄色的眼睛。虹膜上的花纹多么漂亮啊,像两块被灯光从内部照亮的宝石。
然后他意识到,这双眼睛刚刚杀了一个人,他却仍然敢直视它们。
他还是相信萨雷斯不会对自己睁开瞬膜。
萨雷斯把鼻尖慢慢往他手边送,像平时拉屎拉错地方,想讨一点原谅似的。它心虚不是因为一个女孩死了,而是因为它违反了汤姆的命令。汤姆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你回密室里,躲起来。§”汤姆喃喃。
蛇怪沿着管道,缩回了密室。
汤姆俯身看向尸体,桃金娘上一次蹲在隔间里的画面忽然浮现在汤姆的脑海里。
*……我想去麻瓜的女子文法学校——可妈妈说,霍格沃茨总比外面要好,没有炸弹,能够吃饱……*
她的脸在盥洗室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青。
停下。他捂住眼睛。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个。得先处理眼前的事,把桃金娘挪走,把入口关上,然后——
恰在此时,他从指缝间看到地上泛起了一点乳白色的光:一个模糊的影子从桃金娘身上升起来。桃金娘·沃伦的幽灵悬浮在空中,茫然地俯视着张口结舌的汤姆。
“我怎么了?”她问。
连那副可笑的眼镜都是珍珠白色的。
汤姆——汤姆就这样看着她。他英俊的脸一点点扭曲了,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幽灵茫然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告诉过你不要来的。”汤姆崩溃了,“你不知道密室和石化的事吗?你一个人在晚上到处走干什么?!”
盥洗室里沉默了片刻。
“我来这里找你。”桃金娘低声说,“我今天很难过。”
汤姆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个学期,他在这里借给她一张手帕,免了她的扣分,又送她回塔楼。对他来说,只是级长的一点工作,一点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施恩。
她记到了现在。
“……最近不是基本没有石化吗。”桃金娘絮絮地说,“只是出来一下,没关系的。结伴走的时候,她们也经常故意忘了我……我也没有……”
她的尸体躺在她脚下。她一直没有低头看。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除灵。这个词在汤姆大脑里回荡。必须彻底驱逐幽灵,不然她会成为一个会飘的人证。
……不,不行。驱逐幽灵的魔法会留下痕迹,不可能第二天就消失。掌握这种魔法的人不多。斯拉格霍恩知道他施展过隔世术这种高阶的亡灵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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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人员们会因此注意到他。
汤姆咬住手指。
“奥利夫笑话我的眼镜……”桃金娘继续说,“说我丑,怪物见了我的眼镜都会被吓跑。她们都笑了……”
汤姆看着她。幽灵在意识到自己死亡之前,会处于现在这种轻微浑噩的状态。可是她一旦知道自己死了,就会清醒过来。
“我想走,离她们远一点。可是教授说非常时期,我们必须一起行动,我只能留在那里……”
一忘皆空?不。活人没法对幽灵一忘皆空,生和死的分界拦在他们之间,他触不到已经脱离身体的记忆。
……但是,非生非死者可以。
但来不及回去翻出克雷克了——他跑回寝室的时候,桃金娘随时可能飘走去找任何教授和同学。
只能他自己来了。
“里德尔学长?”她又叫他。
“跟我走。”汤姆说。
他下到密室里,桃金娘的幽灵本能一般跟着,仿佛依然是那个跟小鸭子一样跟在级长身后的低年级生。
“这是哪里?”她环顾四周被蛇盘绕的柱子,浑浑噩噩地问。
汤姆没有说话。
光球还浮在密室上空。书桌上摊着他前一天看过的笔记,墨水瓶旁边是他的黑色日记本,上面记录着OWLs各科的复习提纲。
汤姆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血在石砖上画了那个他曾经教给克雷克的法阵。然后,把血涂在黑色日记本上,血染污了文字,那些最平凡的算术占卜公式变得诡谲起来。
“我谋杀了桃金娘·默伦。”他把手按在日记本上,“这场杀戮由我认领。”
向魔法认领谋杀,才能真正裂开灵魂,不然的话,那些操作毒气室的麻瓜士兵的灵魂怕不是早都碎成齑粉了。
“你没有杀我。”幽灵茫然地说,“我还在这呢。”
汤姆理都不理她,继续诵读。
“我用她的死亡,分裂我的灵魂。”
日记本封面上的血变得漆黑,和封皮彻底融为一体。魔法承认了他的谋杀。
“我没有死。我想回家。”桃金娘喃喃。
“Nishma mefutzlat.”汤姆说。
密室突然一片漆黑,剧痛袭来,他紧紧捂住胸口,却发现疼痛不在那里。他的灵魂分裂成两半。
一瞬间,他感到两种不同的绝望:一个自己还跪在地上,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另一个自己失去了躯体,失去了和活人世界的大部分连接,惊恐地飘往死亡的一边——
他抬头,他的另一半灵魂在个无所归依的虚影,在空中仿佛即将飘散开。他匆匆把它封锁进手边的黑色日记本里。
疼痛消失了,他大口喘着粗气。魔法和力量都没有减少,但是他好像失去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呢?他说不上来。奇怪的是,他看向桃金娘的幽灵时,心情轻松了些。
汤姆手中的日记本自行打开,里面浮现出一道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虚影。
“遇到难事还得靠自己。§”虚影向他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魔杖。我现在这样可不能无杖施法。§”
汤姆盯着他。日记本盯回来。
“干嘛?§”日记本故作无辜地问,“我们分成两半,不就是为了做这个吗?”
汤姆握紧日记本,把魔杖借给虚影。日记本向桃金娘施加了一忘皆空,桃金娘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密室。
汤姆向日记本伸出手。
“还给我。§”他说,另一只手已经去掏备用魔杖了。
“你知道我会怎么做。§”虚影轻声说,“除你武器!”
魂器的本能是复活,而最适合的人选,当然就是汤姆·里德尔本人:现成的身体,现成的身份,连明天的考试都复习好了。
汤姆艰难地滚身闪过。他紧紧抓着日记本的本体,掏出备用魔杖。"昏昏倒地"从虚影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侧身了——他太熟悉这个起手了。两道一模一样的咒光在石柱间抵消,像一个人对着镜子出拳。
"你打不赢我的。§"虚影说。
"你也一样。§"
萨雷斯伏在旁边,焦急地抬起脑袋,在两个汤姆之间来回看。
"萨雷斯。§"两个声音同时说。
蛇怪的脑袋僵在半空。它左看右看,两边的声音是一样的,外表是一样的,只是体温——
“萨雷斯。§”汤姆说,“钻进我的温暖里盘好。§”
于是蛇怪转向那个有温度的。
“不!§”日记本尖叫。
汤姆直接把日记本的本体抵在了萨雷斯的尖牙上。
“你要摧毁你自己的魂器?”日记本说。
“我可以再做一个,”汤姆看着他,“但你不能。”
最终,日记本妥协了,不情不愿地钻回日记。汤姆把他封印在黑色封皮里。然后,他处理了现场,更仔细地封住了密室入口。盥洗室里,漂浮在空中的桃金娘一直在浑噩呆滞的状态中,躺在地上的桃金娘一动不动。
他刚悬浮起小女巫的尸体,外面忽然传来教授夜巡的脚步声。他只能等惠特比离开后,独自匆匆逃走了。
第二天早上,奥利夫在女盥洗室发现了桃金娘的尸体,还有一个迷迷瞪瞪的幽灵。桃金娘被她的尖叫吓醒了,她低头一看,终于目睹了自己的尸体。
“都是——都是你的错。”她嚎啕大哭,缠向奥利夫,“如果不是你昨天笑话我的眼镜——如果不是——”
消息像旋风一样卷开时,汤姆正坐在礼堂里吃第二片吐司。他眼圈有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