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轻尧跟随佟老将军出了宫门,一直紧绷的弦才松了下来。
“大将军,”她凑上前,拦了拦要上马的佟老将军。
“太子殿下要随军,我......”
她本以为大将军总得对她嘱咐几句,不料什么都没说。
项轻尧有些沉不住气,想问此事该如何安排。
刚开口,却被佟老将军打断。
“轻尧,此番让你掌军我有所料,但太子随军陛下之前未曾透露,恐怕是太子自己的主意。”
老将军一手牵马,一手拍了拍项轻尧的肩膀。
“此事陛下已经定下,绝无更改的余地,你好生准备便是。”
说着又一拉缰绳想要上马。
“大将军,”项轻尧再次将人拦住。
她自是知道已无可更改。
“太子随军需准备的事宜众多,需早早准备,轻尧无人可用啊。”
她刚刚升任,新的军伍尚未编定,眼下在京中也没有多少可供差遣的人手。
“我命人去京营知会一声,你先去借点人用。”
京营驻守京畿,往常负责的主要是宫城内外事务,暂时抽调几个人手出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那......”项轻尧还想说点什么。
“哎呀,轻尧,如今在京里了,有什么事也不急于一时,你且先让开,现下都快晌午了,你师母还在府中等我回家吃饭呢。”
佟老将军说着一扯缰绳上马,临走前还说:“你也赶紧回家看你父兄吧。”
“哦,”项轻尧只得作罢。
倒是忘了,大将军最是惦记师母。
“回头轻尧去府中看望师母。”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佟老将军已经绝尘而去了。
一直等在宫城旁边的沈放,待到他们说完话迎了上来。
满脸喜色。
他早已在那些下朝回家的朝臣随从那里打听到,项轻尧不仅被赦免罪责,还顺利升官领赏,如今成了从三品的卫将军了。
“将军,”他恢复了往常的嘻嘻哈哈。
“是不是得带兄弟们去吃个酒啊。”
“沈副,”项轻尧看见他,却垮下脸摇摇头,满是沉重。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项轻尧能单独提起,说的肯定是封赏之外的事儿。
沈放看项轻尧这副样子,不由得谨慎了起来。
试探地选:“好消息?”
项轻尧勉强微笑,道:“陛下要让边军分三军,允我独领一军。”
“真的!”
那岂不是以后他沈放在军中就是一人之下。
真是跟对人了。
看他一脸雀跃的样子,项轻尧都有点不忍心了。
“坏消息是,太子要随军。”
气氛骤然一滞。
“太子......随军?”
沉浸在美梦中的心,顿时凉了下来。
“麻烦事儿啊......”
“是啊。”
两人齐齐摇头。
项轻尧原本想要在下朝后去酒馆把酒言欢,现下庆祝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
还是听大将军的先回家看看父兄罢。
不过比起佟老将军的归家心切,项轻尧想起自己的父兄。
眉头却是皱得更深了。
她拍拍沈放的肩头:“沈副,你也先回家休整休整,晚些我还要去趟京营,你得空一同去。”
“好。”沈放应下。
迟疑了一下。
他还是问道:“将军,太子美吗?”
项轻尧闻言一个头两个大。
美,可美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太子那张漂亮脸蛋,但现在那张脸上赫然两个大字,麻烦。
“好奇嘛?”
沈放肯定地点点头。
“回头你就知道了。”
项轻尧偏要吊吊沈放胃口。
说完便翻身上马,没留任何追问的机会。
*
项轻尧家的住处距离宫城有些距离。
她原本就是跟着父兄住在边关的。
此次回京,父兄闻讯,早一步赶回京城,住回了原本的老宅子里。
宅邸年久失修,如今已请了工匠修缮中。
她驭马来到巷口的时候,就看到自己门前聚着一群人。
“请了这么多工匠?”
她下马上前,走近才发现。
哪里是什么工匠,原来是朝阳街上那群姑娘们追到家里来了。
“项将军,项将军回来啦。”
之前街上嘶声呐喊的姑娘们迅速围了上来。
离项轻尧近了,反而没有了疯狂的样子。
她们好奇地打量着项轻尧,神态有些娇羞,说话也变得温声细语。
“祝贺项将军荣升。”
“项将军,一路辛苦啦~”
“听闻项将军是神射,一定从小就力气很大叭!”
“项将军,你个子这样高,足足比我高出一个头呢。”
呃,是呢。
看着眼前娇小的女娘,项轻尧也有些不好意思,不知如何应对。
只得含笑回应。
面对她们的问题。
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借过,借过,”此时一个灰扑扑的老头从一群姑娘中挤了进来。
夹在一群粉衣黄裙的衣裳中极为明显。
项轻尧一眼看到,像是看到了救星,“满仓叔!”
老头是项家的老管家周满仓。
她无措的向周满仓递去求助的眼神。
“阿尧回来了。”
周满仓先是不紧不慢从头到脚打量了项轻尧。
嗯,手脚都齐全。
这才转身拦在项轻尧面前说道:“诸位今日散了罢,你们项将军也要回家吃饭呢,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他一边将姑娘们往巷外劝,一边言语安抚。
众姑娘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开。
有不甘心的,回头朝着项轻尧挥舞手中的小旗子,旗子上还绣着红缨枪。
大声说道:“咱们长缨阁永远拥护项将军!”
项将军不知所措地咧咧嘴,朝她们挥了挥手。
终于得隙闪身进了大门。
长缨阁是啥?
周满仓将大门拴上:“阿尧终于回来了,她们这些日子都围在门口,门都不敢开了,原本都想着怎么也要给你放个鞭炮。”
“啊,不用不用。”
闻言项轻尧反而庆幸,今日已经很够热闹了。
她四处望了望这老宅子,问道:“我阿爹阿兄呢?”
“在堂屋里呢,走走,进去。”
*
老宅子不是很大,原本也只住他们一家人。
除了他们三口和周管家,只有奴仆二三。
在项轻尧还没进门之前,项父跟项兄就已经在堂屋坐着了。
听到门口的欢呼声。
项轻舟伸长脖子往外瞧,“阿爹,应是小妹回来了。”
又回头看向主座上的项远山问道:“阿爹,你东西都藏起来了没,让小妹看见又要烦闷了。”
说着他也将原本拿在手中摸索的小旗子塞进怀里。
“哼,我怕她?”
项远山嘴上说着,但眼神却带着几分心虚。
“如今小妹身份可不一样了,身上担子多重,阿爹你可别惹她。”
项轻舟不管他爹怎样嘴硬,只又再次提醒道。
“我自是不会。”
似是察觉自己被儿子看穿。
项远山转移话题道:“你瞅瞅门口那群人......全是女娘,连个儿郎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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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阿爹,你可千万别提这个!”
“提什么?”
说着,项轻尧就进了堂屋,一边走一边问道。
“小妹!快让阿兄看看。”
项轻舟声音拔高了几分,大步上前,抓着项轻尧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
确认她浑身上下都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
“无恙就好。”
已经习惯自家阿兄的一惊一乍,项轻尧温声道:“月余不见而已,阿兄,又没打仗,自然无事。”
说着她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整个人放松下来。
看着项远山问道:“阿爹刚刚说什么?”
项远山原本想要佯装威严,一直没有站起身来,但也跟着项轻舟的话打量了一圈项轻尧。
并未顺着项轻尧的话回答,而是道:“看样子,皇帝没为难你。”
“嗯,赦免了。”项轻尧随口答道。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稍作休息。“还给封赏了。”
“皇帝也算有几分眼光,要是罢免了我儿,是朝廷的损失。”
项远山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骄傲。
紧接着,他又关心地问道。
“既然有封赏,皇帝有没有给你赐婚呢?我儿如此骁勇,定有许多儿郎想要......”
“阿爹......”项轻舟连忙上来捂项远山的嘴。
但是已经晚了一步。
项轻尧睁开双眼,看向项远山。
项远山还一副不服气的表情,“我问问怎的!”
“满仓叔,账本子拿过来。”
一听账本,项远山有些后悔了。
他下意识想拦,但是项轻尧的眼神一直盯着他,此时要是动作起来,反而显得他心虚。
他是老子,他慌张什么!
暗自在心里鼓舞着自己。
项轻舟也是泄了气,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老老实实低着头。
周满仓站在堂屋门前,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老旧的册子。
随后,迅速地闪身溜了出去。
账本子到手,项轻尧揉揉额头,稍作准备。
熟练地打开翻看。
半晌,项轻尧的眉头越皱越深。
直到看到最后,她手指狠狠地戳向账册最后的现银结余。
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叁—拾—贰—两—陆—钱!”
她的眼神扫过低着头的项轻舟。
又扫过抬头望屋梁的项远山。
“以我这些年的俸禄和赏银,不说千两,咱们家至少也得有大几百两存银吧,钱呢?!”
“都花哪去了?”
“去岁查账还有六百多两呢!”
挨不住项轻尧这一顿瞪,项远山捋捋胡子。
“我儿,家里人情往来交际,都需要银子。”
“咱家在边关有几门亲戚?”
项轻尧摇头,一个巴掌恐怕都数得过来。
“那这京里老宅修缮......”
“用得了百两?”
见两人一个嘴硬,一个不吱声。
项轻尧索性不指望他们自己交代了。
转身朝着院里大喊:“满仓叔——”
无人响应。
项轻尧走进院里,院里也不见旁人。
她揉揉脑袋,走到院墙边,足尖在矮墙上一垫,翻身上了屋脊。
顺着走到另一侧的房顶,果然见到一个灰扑扑的身影。
正揣着手,背着身尽可能将自己缩起来。
项轻尧无奈,“满仓叔,一把年纪了,别有事没事上房顶了。”
她将账本塞进周满仓怀里。
随后抓着周满仓飞身跃下屋顶,重新回到堂屋。
周满仓站稳后缓了口气,长长叹道:“老朽只管账,银子不是老朽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