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天空高悬着双月,下方是一片浮空岛屿,连彼岸花都无法生长的枯萎土地上,一位身着将军服饰的男子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一位白发苍苍的朽迈老人正闭着双目,盘膝悬坐那里。
“你倒是有雅兴,特地叫我前来,就是陪你下一局棋?”男子悠悠说着,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杯底与石台相接处发出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天地间荡开一层细微的回音。
他目光落在二人之间悬着的棋盘上,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老人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一枚棋子自行从棋盒中升起,沿着空气的纹理向棋盘中央落去,触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响,像是沉入水面的一枚石子。
“棋局如世界,落子如抉择。有些局,不是你不想下,就能避开的。”他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经过层层风沙的过滤,只剩下最本质的轮廓。
“我敬你三分,且让你一手,可你却落子天元。”男子观棋,不明所以:“是不想赢?还是,摆明没把我放在眼里?”
“卡罗索。”老人开口,气息沉定:“你的道,于天之前,于我之后。你笑我先走天元......”
老人微微睁眼,看着他:“那我问你——你说,何为天元?”
“天元即高地,一步棋落如战争伊始,将据点设于战场中心,气势虽盛,却四面受敌。纵是再强,亦难敌合围之势。”男子答。
老人闻言,微微点头:“棋出天元,无异于落后二子,此成难局。但——”他微微一顿:“天元可是棋局中心,所谓四战之地,换个角度来看,亦可称四通八达。你以兵家之眼观棋,看到的,是孤军深入;我以天道之眼落子,看到的是——中枢落定,万象归位。”
“可四方皆是敌,难局如何能胜?”男子听罢,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阴阳分合,正邪两立,孤子不孤,天元所落之处,并非据守,而是牵引。以兵家重势,以天道重衡,以因果定方圆。”老人笑道:“你是下棋者,而非棋局中人,纵是棋差一着可推倒再来。但若将胜,一手天元不可不下!”
——
无垠的虚空中,身披黑袍,白色长发的年轻男子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眼前逐渐消散的圣痕,眼神中流露出几许不甘。
此次行动,带走公爵之子是次,获取古法传承才是首。古籍中有过记载,永恒之都所在的卢纳法,在久远的过去曾陨落过一位上古大能,那大能死前留下过古法传承,传闻永恒之都的会长,便是有幸得到了那份传承,这才得以迈出那一步。
而他此行,正是为了那份传承而来。
如今传承就在他的面前,可凭他这般资质,竟也没能得到认可。
回想起来,当得知瞿朔作为永恒之都的高层,具有开启那部电梯前往传承之地的权限后,他不想将事情闹大,便与他下了那么一盘棋。他尊对方是前辈,遂让其先手,可对方却选择棋出天元。先手落后,这才被他步步紧逼,从而轻松胜过。
就在不久前,他都以为那是自己棋力更胜一筹的结果。可他此刻站在这里,来到传承之地,却无法通过考验。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瞿朔之所以草草败给他,就像是一早就料到他无法通过考验,所以才有恃无恐一般。
难怪过去这么久,都没有引起永恒之都两位会长的注意,这岂不是相当于再说,对方根本没有将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按压下心中怒意,年轻男子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也罢,传承之事既急不得,那便从长计议。眼下还有要事在身,那边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
四人联手,能力尽出,短时间内勉强压制住了魔神的攻势,却也为此付出了各自代价。除了辉夜看起来比较完好外,阿托莉丝与高文,包括操控高文分身的沐,都相继负伤。
在本征现世,只要伤势尚未致命,就有办法恢复。哪怕是断肢重创、经脉受损,只要撑过这一战,便有回旋的余地。因此,即便身体伤残、精神濒临极限,除了那持续不断的剧痛之外,也称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们还能撑多久,而魔神,又还剩多少余力。
阿托莉丝咳出一口鲜血,过于严重的伤势让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连那道悬于高空的轮廓都像是被拉远了数层距离。恍惚之中,她看见魔神做出了举动,那是一记横贯天地的爪击,黑气沿着爪尖延伸而出,将虚空与云层一同撕裂。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可身体却比意识慢了半步,方才受的伤让她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的心头猛地一颤,以为自己将会死在那里。可下一刻,像是有一道被长久遮掩的帷幕被无声掀开,眼前的世界突然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通透。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她站在城墙上,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战场,目睹着远方终焉巨兽的倒下,周围响彻着幸存者们的欢呼声。
“这是......”
阿托莉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视线再一晃,她站在一片废墟中,眼前两道身影在殊死对抗。
她所熟悉的那副面孔,还有......魔王。双方都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武器损坏,甲胄尽毁,血沿着他们各自的轮廓向下滴落,在那片被战斗碾压过无数次的土地上留下细碎的新痕。可他们依然没有停下,像是都已经把自己的全部意志压入了最后一次出手的重量中。
魔王的对面,那个血肉模糊、却仍不肯倒下的男人开口,像是在呼唤什么。他的声音被战场上的风声与裂隙边缘的余响包裹着,隔着太远的距离传到阿托莉丝耳中时,已经模糊得只剩下轮廓。她没有听清。
“阿托莉丝。”当第二声传来的时候,她终于听清了。
那是巴龙的声音。
视界在阿托莉丝眼前无限拉远,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一片无垠的星空。
脚下没有地面,四周没有边界,只有那些冷色调的光点沿着各自的方向铺展开来,将她包裹在一种并非孤立的空间中。而眼前,是一条长河,横亘在她与那个男人之间,将那道刚刚还在她视线中的轮廓不断推向更远的方向。
“我在。”阿托莉丝开口,就像是终于回应了那份期待,他们的距离不再拉远。
“一直都在!”
逆着长河,阿托莉丝向前迈出一步,骤然狂暴的能量洪流奔涌而来,冲击着她的身体,带来极大的痛楚,阻止她向前。
但阿托莉丝没有后退,一步接一步,纵使身体被打出无数伤痕,她也始终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