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气爽，视野本该非常清晰，但萧航眼前已经模糊了。风从侧面呼啸着灌过来，带来干燥的尘土味，脸颊像被砂纸狠狠磨着一般刺痛。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在不要命地奔跑。
或许不应该在总署下令回撤后孤身折返，但耳麦早已经不知扔到何处，谁的命令都听不到了。
堡垒内部分崩离析，各自为政，如果再拖下去，只会葬送更多人。他和夏迩总要有个抉择，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是今天？
共和学院的轮廓逐渐出现在视野中，异种们没想到鸣金退兵的地球人去而复还，再次集结后发现萧航独身硬闯，微微一愣，随之接踵袭来，想要在萧航跃下山坡的第一时间将其活捉。
大地颤动，阿憨如山一般庞大的身影从战场边缘升起，踏着草浪，巨掌横扫出一片安全地带后，双手并拢贴放在地面上。
萧航借着前冲的力道，身体重心下压，像以前做过无数次那样，朝着阿憨掌心的方向滑去。阿憨的手掌在他的重量落定后稳稳合拢，指尖收拢的幅度刚好让他在掌心里稳住身形。
几名敌军被阿憨甩出数米远，落地时带起一阵尘土。萧航趁此间隙顺爬到阿憨的肩膀上，蜷在肩胛骨附近的绒毛深处，一手攥住它颈侧的粗毛，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指挥阿憨迈开步伐，朝共和学院的方向全力奔去。
只听一声锵鸣，前方亮起一排闪光，架起的炮口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排成整齐的弧线，齐齐对准萧航和阿憨的方向。
阿憨只在蛮巫参与过战乱，虽然皮糙肉厚，但萧航不确定它能否承受住堡垒武器的火力。他不能赌，他不能再失去阿憨。他拉住阿憨的鬃毛，让他调转脚步朝侧翼的一片低洼地带跑去。阿憨的身体在空旷地带太过显眼，像座移动的靶标，无法被任何掩体遮住轮廓。
忽然，一架战斗机从头顶横切，轰鸣声先到，然后才是风，那风贴着萧航吹过去，他抬起手臂遮挡扑面的烟尘，透过指缝，看见战斗机挂架释放出一道黑色的短烟，导弹翻滚而出，被火焰推着向前飞去。
没有尽头的白色丝线在清明的蓝色背景下匀速拉长，直到骤然断掉。爆炸的冲击波拍打在地面上，泥土和碎石被掀向高空，像雨一样落下来。
萧航被从阿憨的肩膀震落，身体在地面上连翻带滚四五圈才稳住身形。他撑着地面抬起头，发现头顶的阳光被遮挡，一片阴影笼罩着。
胯骑巨象的银蟾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高举的硕大狼牙棒就要斜劈下来。
电光石火间，四五条巨蟒从侧翼缠上来，蛇身绞住银蟾族的持械手臂。
与此同时，一支银箭贴着地面呼啸而至，箭矢刺入巨象的腿部。象鼻高高扬起，叫声惨烈，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萧航偏过头，看见铃兰站在远处，长弓半举，箭尾的余风在她指尖缓缓散尽。其身后，数千名士兵蜂拥而来，纪钥盈右臂高高举起，一马当先，长身玉立犹如旗帜，亦有凛然的霜刃之姿。
春抬脚踢开一人，冲萧航高喊：“萧航，还不去？”
萧航爬起来，转身疾奔。在掩护下，一路过关斩将，冲进共和学院。
找到夏迩时，她正背对房门轻哼着歌，手里在捣鼓着什么。萧航关上门，一众追兵被他锁在门外，大门撞得咚咚作响。
夏迩似有所感，转过身，笑道：“哥。”
声音之平静，之从容，让萧航感觉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妹妹。
夏迩举着榨汁机，给自己倒了一杯。
杯中液体浓稠暗沉，往常她嘴一沾上便会忍不住干呕，这次却面不改色地饮尽一整杯。末了，用袖口擦净嘴角，竟有些意犹未尽。
她问：“你不说话，是伤口还没好吗？”
萧航看着她，不知该作何反馈。
夏迩又问：“好吧，那你是来杀我的吗？”
萧航不置可否。
她笑了一下，放下杯子，毫不在意地道：“那就是默认了。”
窗外啸声如潮，一阵阵枪炮声渐涌渐近。
“继续撞，多来几个人！”
铁门开始更剧烈地颤动，萧航的身体犹如风浪中摇摆不定的船只。他紧咬住下嘴唇，齿尖刺破干裂却脆弱的薄皮，血腥味止不住地往舌根钻。
夏迩注视他搭在枪上颤抖的手指，“哥，地球人比异种虚伪多了。就像现在，明明想一枪崩了我，但是你还在纠结。”
毫无预兆，她向前一步，身形极快地俯冲到萧航面前，右脚凌厉踹向他的胸口。萧航以臂挡之，手掌切向她脚踝的侧面，顺势矮身去抓她的另一条腿。夏迩在空中一个回旋，单手撑地翻出一米外，下一秒，猱身又上。
萧航避过她接连两拳，反手箍住她的后颈。夏迩屈肘一沉，手作刀状，狠狠切中他手腕内侧，哧的一声，枪脱手落地，被她脚尖一勾一踢，滑到墙角。
两人赤手空拳打成团，夏迩的一招一式都是萧航教的，一时半刻谁也制服不了谁。
夏迩拳拳到肉，一记膝撞被格开，她趁机贴近，笑着道：“我知道妈……夏菀宁走了。萧航，你痛苦吗？”她一拳砸向他肩头，“你越痛苦，我便越激动。”
萧航撤了半步，让开下一次出拳的角度，伸手捞住她的手臂，喉间涌上一股酸涩，呛得发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妈……说……不……”
他说话太费劲，夏迩急着打断，顺势一扭从掌中脱出，笑嘻嘻地道：“不原谅？我猜就是。看着她每次清醒期都要抱着萧默怀的照片诉说想念时，我不知道有多爽！”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累了，呼吸都比刚才重了一些。她注视着萧航，心想，不愧是萧航，那股劲跟十年前抓捕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萧航侧身一躲，夏迩拳头击在身后的门框上，淡淡瞥一眼，“就算没有异种的入侵，地球人不还是要自相残杀，难道不应该感谢我们助你们团结一致的吗。”
萧航想要反驳，但他的心抖得比手还要厉害，愣怔的这半秒，夏迩已经打开了门。
门外，堡垒的人和叛军兵戎相见，纪钥盈一见门打开，便扬手举枪，看清是夏迩后，瞪大眼睛，终究没有扣动扳机。旁边一人正要开枪，被她一掌推翻在地。
那人惊问：“队长？！”
纪钥盈瞳孔中满是血丝，木然地看着他，然后，抬起持枪的手，狠狠咬下去。
那人看傻了，队长一边流泪，一边将自己的手咬得血肉淋漓，他忙站起来去扒她的手，“队长！”
“活捉！”纪钥盈松开口，命令道：“巡卫队听命……活捉夏迩！”
一人喊道：“队长，洛议长和纪议长都要求诛杀夏……”
纪钥盈目眦欲裂地吼道：“我说活捉！”
共和学院内部已经不成样子，围墙一段段坍塌，斯塔威克军队紧随其后，异种在斯·弥亘王子的带领下朝堡垒推进。那些被夏迩复活的地球人也夹杂在队列中，有的是平民，有的是士兵，其中更不乏曾在总署内部任职的要员。
萧航咽了口血水，腥得他险些吐出来。他从一名巡卫队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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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夺过枪，侧身挤过半塌的门框，去追夏迩。
纪钥盈惊呼：“萧航，不能杀她！”
萧航恍若未闻，寻找开枪的机会。
纪钥盈在他身后哭喊：“萧航！我求你！”
萧航肩膀被纪钥盈的子弹打中，疼得他眨了下眼睛，抬起枪想要瞄准，下一秒，眼皮一热，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他的世界变成一片黑暗。
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道：“不要看。”
只听——
砰砰砰砰！
数枪连发。
夏迩低头看向胸口，子弹没入她的身体，疼痛像扩散的温水，顺着伤口蔓延浸润。她下意识转身去看萧航，那枪口没有烟，不是他开的枪，夏迩有一瞬间的失望。
目光越过萧航的肩头，看见他身后站着的人。
很眼熟，夏迩忍着那要将她撕裂的痛苦回想。
啊，貌似叫遥心。
也好，哥看不到我的死亡也好。
这个人，跟妈妈一样，心太软。以为自己把外界看得很淡，实则每个出现在身边的生物都会对他的心情产生影响，若真死在他手里，恐怕够他痛苦几年的。
希蓝希思果然如她所想，闻到甜品香气什么任务都能完成。
道路上的崎岖不平我都铺好了。
“哥，”她喃喃自语：“对不起。”
眼神一动，看到一缕细淡的青烟，她的视线微微偏移，正对上一双蝎子般噬人的冷冷的眼神。
两人对视片刻，嘴角同时流出银白色的液体，摔倒在地。
地球人啊，总是能一次次让她感到吃惊。
夏迩勾唇微笑，“蠢，你可是要跟我一起死的。”
纪钥盈腿已经不听使唤，一接近江予身边就情不自禁地跪下去，用膝盖走完后面几步，她握住他的手，“江……予……”
江予掀起眼皮，温柔拭去她脸颊滑落的泪，“我只有这一天时间报仇，原谅我。”
江予的苏醒期必须有夏迩的血才能维持，纪钥盈知他不想跟袭击堡垒的异种纠缠不清。
报仇又是什么？
纪钥盈想问，但江予无法回答了。她掌心中的手开始融化，江予的身体在融化，逐渐的，化作一滩银白色物质，像水银。
“江……予……江予！”
一声凄厉的哭喊，如泣如诉，难掩悲怆。
连天地间纷飞的战火声都无法遮盖。
萧航黑暗中不知道发生什么，他一激灵，身后的人把他转过去，移开手。
萧航讶然：“遥……心？”他想转头，遥心箍住他，轻轻地道：“不要看。”
纪钥盈的声音愈来愈凄惨，萧航的心跟着一抽一抽的，脑海中一团乱麻，有什么堵在胸口，让他难以呼吸。
他尚在发愣，遥心抬起他一只手，兀自与他击掌。
“契成。”
萧航看着她。
遥心解释道：“有人来找我，说这件事只有我能帮你。”她用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相信我，亲手杀掉这样的仇人，并不会痛快。”
遥心的全家都死在雪寒手里，而雪寒为偿还这段旧债，把毒药伪装成解酒药，让遥心亲手喂给她。
他跟夏迩也是这般，仇怨与牵绊交错不清。
喉间涌上一股涩意，有话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沉默在他和遥心之间短暂地铺开，萧航忽然意识到什么，挣扎着问：“……谁？”
“在斯塔威克一起帮忙的，”遥心笑笑，“你那个非常优秀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