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航反应极快地扣住枪,还是慢一步,手指刚触到金属,枪声已经响了,鲜血如同泼洒出去的养料,洒在周围洁白的花瓣上。
无法大喊,无法询问,无法制止。
伤口怎么会这么疼。
“枪声就是那边传出来的!”
“报告!刚发现莫述博士的尸体!”
“夏迩呢?”
“没有发现夏迩的踪迹。”
“找!”
一道一道声音接上来,然后是更多人的脚步。
目光从花丛中那道血痕上移开,忍住涌来的悲痛,心一横,萧航夺回枪,一手抓着愣住的夏迩冲了出去。
枪声开路,仗着矫健的身姿和强悍的精准度杀出一条路。
身后的追兵喊:“夏迩,你去哪?”
萧航已经顾不得会引来更多注意,接连打空五匣弹药,趁乱逃窜,终于找到一个地洞的入口。
看着呆滞的夏迩,萧航紧紧抱住她。
好一会,夏迩才回抱住他,轻轻地问:“哥,莫述和莫安远都死了吧。”
悬在她背上的手一顿,萧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伤口好痛,头也好痛!
他好想问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莫安远已经死了,还能问谁?
他只能不住地拍着夏迩的背脊,安慰她,哥哥在。
萧航拉着她,要往深处走,夏迩不肯起来,跟他较劲。再一用力,一滴泪从她的右眼眶中划下来。
夏迩唇角带笑,哽咽着问:“哥……莫安远死了吧……”
萧航不管不顾,两手同时扣住她手腕,夏迩被他拽起来,箍在身侧,不情不愿地往地道的出口走去。夏迩走得很慢,萧航知她心中难受,也不好催促。
顺着地道爬出去,萧航怎么也想不到,波什就蹲在洞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笑吟吟地道:“你来啦。”
地道怎么被发现的?
来不及细想,萧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枪,波什就地一滚轻巧躲过,飞身以掌劈来,将枪击飞。正欲乘势而上,忽而发现什么,“你也接触潘多拉了。”
凑进麻布袋中的动作一顿,萧航张开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圈黑,想起来,莫安远是用这把枪自杀的,他倏地泄了气,转而瞪向波什。
“嘿,我那时对你可没有恶意。”波什举起双臂作投降状,“是你非要替鸥沐音挡枪。”
萧航开不了口,更衬出波什的滔滔不绝,“我很看好你。年纪轻轻就当了Yager,为母亲身闯蛮巫十年仍然生龙活虎。萧航,你跟你爹都不是孬种。”
“只可惜,你们效忠于总署那群废物。洛正阳推行这么多年的五曜,最后不还是等总署提案上来才能有资格投票。归根结底,总署还是狗首领们的总署,压根儿不算平权。”
“所以,你不如来帮我吧?”
萧航看着他,将夏迩保护到身后。
“你别瞪我啊,”波什挑眉,“他们逼着你父亲做深恶痛绝的肮脏事。你当时还小,根本想不到,会议桌围着一圈人,每个人都要指着萧默怀的鼻子骂他不顾全大局。”
他抬起手,食指虚虚地对向萧航,模仿着那个年代会议桌上的语气:“‘解刨几具异种怎么了,是什么大事吗?目光短浅!蒙昧无知!耽误的是多少人的生命!’”
手指收回去,波什耸耸肩膀,低低地笑了一声。“轮到他们,就不情不愿了。”
萧航无动于衷,低头,在屏幕上打字——你跟他们是一种人。
“我可不是,我是疯子。”波什嘴角向下撇,很不情愿,“每一个想动旧规矩的人,都会被骂成疯子。”
——拿无数生命去改制的疯子。
波什俏皮地眨眨眼,“外部压力是改制的催化剂,没有牺牲,就没有前进。”
——我不会帮你,但我能送你去见韩议长。
那双眼睛瞬间就黯淡了,但只过两秒又笑起来,侧身让了一步,四指攒着,大拇指朝后一指,“喏,他就在那里,我随时都能见。”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萧航看到一座凸出的土堆,随意地立着块木板,夜色太浓,看不清上面的字。但萧航猜测,那应该算是韩飞擎的墓碑。
波什难道是来埋葬韩飞擎,而不是特意在此等他的?
“真浪费一片好心。”波什很不屑地勾了下嘴角,无奈地摇摇头,“他跟萧默怀一样倔,我可不信你能说服他。”
目光灼灼,轻佻玩味地看着萧航。
萧航皱眉,听不懂他的意思,手指搭在屏幕上,想要打字询问,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那一定是恶魔的声音。
不然怎么会在听清之后,周遭的空气都开始稀薄了。
指尖的发抖带动了整只手,随身屏摔在地上,“咔”的一声,萧航跟着打了个冷颤。
埂着脖子,僵硬地转过身去,他听到自己从喉咙滚出气音——“什……么?”
夏迩的眼神有些悲伤,一字一顿地重复:“为什么不跟我们走呢?”
我们……
你们……
夏迩和波什……
蛮巫今晚明明温度适宜,他却被冻结成冰,寒冷刺骨。
萧航觉得,他大概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
波什饶有兴趣地观察,似是很满意他的表情,“零点一到,敢死队将携带潘多拉一举进攻堡垒,初步预估,感染人数会达到八万。以潘多拉的传染速度,五日内会增加到十五万。她是不想你痛苦。不过放心,经过她转化的异种不会再次感染,战争结束,我会派人去接你母亲回来。”
“哦对,莫述怎么样了,没手下留情吧?为了稳住他,特意把莫安远召过来,韩飞擎给我骂得狗血淋头。”他一摊手,“弄得我里外不是人。虽然有点过河拆桥,但是莫述的使命已经结束,我就卖你个面子。”
夏迩是故意撞倒书架的!
莫述的死是安排好的?
萧航尽可能张开嘴,脸上的固定架死死抵抗,让他只能断断续续发出几个字节。
不一会儿,伤口开始一阵阵的抽痛。
“哥,流血了。”
夏迩想用袖子擦,被萧航反手箍住,他从牙缝中艰难挤出“说……说……”
“哥,你的伤口崩开了……”
“说……”
夏迩撇开头,脸色有片刻的挣扎。萧航双手扣住她的肩膀,逼迫她对视。波什找了块岩石坐着,两腿伸长,看好戏般的欣赏着二人对峙的场面,忍不住开口:“哎哎,做都做了,有什么不好说的。当初不是你来找我合作的吗?”
萧航手指不自觉收紧,夏迩有些吃痛的抿抿嘴,随即转过头,道:“不是我的错。都怪他们……哥……没有我们种族,这世上不会有潘多拉。”
夏迩的种族名叫阿鼻族,大概是所有异种中最不起眼的族群。成年的阿鼻族也仅有人类手掌大小,他们身如粘液,体若胶状,没有骨骼,没有外甲,像一团流动的水银。
降临地球后,没有战斗能力,没有防御手段,甚至连逃命的速度都算不上快,对其他种族够不上任何威胁,只是蜷缩在岩缝夹层里,以空气和土壤中的微生物为食,安静地存活着。
这么一群几乎可称作废物的种族,被萧默怀发现了一种特殊能力——他们可以像琥珀一样,将其他种族的器官和组织吸收到体内封存,并保持原主的部分活性。
那之后便是阿鼻族的噩梦,弱小、温顺、不堪一击,简直百利无一害,作为潘多拉的重要载体,他们很快成了Yager的首要猎物。
潘多拉横空出世。
夏迩幽幽地道:“尖刃割开身体的时候真的很痛,我清醒地看着伤口缓缓愈合,再眼睁睁见它再次被割开,被塞进不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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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我的细胞和器官,反反复复。”她猛地推开萧航,“哥……我做错了什么,我的族群做错了什么啊?”
“对不起……”萧航道:“对不起。”
夏迩的哭声比伤口疼痛更让他心如刀绞。
“与你无关,甚至还要谢谢你父亲一刹那的悲悯。他知道阿鼻族没有攻击能力,总喜欢将我们从生态箱里拿出来,把不能告知世人的痛苦一一倾诉,当用不属于我的獠牙狠狠咬断他的脖颈时,他也说的是‘对不起’。”
“萧航,你听懂了吗?”夏迩道:“你父亲是我杀的!他太蠢了,为掩护我逃走,打翻实验室的易燃溶剂引发火灾。莫述闯进来,第一时间竟去抢救潘多拉的生态箱,最终萧默怀生生被烧死在火场。”
她歇斯底里的吼完这句话,迅速闭上眼睛,“我接近你,接近妈都是故意的。你们的样子牢牢锁在我的记忆中,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种族备受摧残,为什么你们可以在相框中笑得那么毫无负担?”
“爆炸和火灾死了很多人,我无法作用于破损严重的人体上,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这具窒息的身体。故意被你抓住,看到奄奄一息的夏菀宁,我忽然想让你们尝尝生死掌握在别人手里的痛苦。”
她倒退着,一步一步,冷飕飕地道:“我必须让堡垒付出代价。萧默怀也说过,个体的力量无法抗争群体,不管是首领们的胁迫,还是堡垒的未来,统统成为压在他身上的巨石。他心软心善不忍反抗,就让我这个异种连带他那份一起讨回来。”
一直走到波什身侧,脸上是萧航十多年前见到的那般冷漠、无所谓。
夏迩:“算了……哥,不愿意跟我走就算了。道不同。你回去吧,跟他们一起死,一起被地球人亲手创造出的潘多拉蹂.躏到生不如死。”
波什站起来,吹了声口哨,“就这么放他走?”
夏迩斜他,“他总有一天会求着我救他。”
“行吧,”波什跺跺脚,“依你。”
两人转身要走,原本站在在地发呆的萧航忽然冲上去,拉住夏迩的衣角,死死地、用力地拽着。
夏迩回头,看见萧航眼泪止不住地流,他颤抖着张开嘴,“走,你……我……妈……再次……”
这几个字,让他伤口的缝线全都崩开了,固定器歪斜挂在脸上,鲜血如同春日破冰的的小溪,挤出来,顺延着滴到夏迩的心里。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跟他走,他能带着家人逃一次,也能逃第二次。
不管多难,多艰险,他都曾带着她们闯过去了。
逃出堡垒,逃进蛮巫,逃到任何角落。
夏迩感觉眼眶有些酸涩:“我在你和妈妈身边备受煎熬,担心着不知何时会暴露,担心着哪天会被爱意压垮。当真的来临,我如释重负。哥,做过的事情是无法挽回的。不跟我走,没关系,但你无法阻止我。一旦我死,所有被我复活的人都会死……包括妈。”
“你会忍心看着妈再次死亡吗?”
萧航顿了顿,手指黯然失去力气。
想起曾经手把手教导夏迩学习地球语言,想起夏迩第一次管他叫哥,想起两人为哄夏菀宁一笑喝完果蔬汁,然后肩并肩跑到大树下呕吐的场景。
这真的是夏迩吗?就算她真的恨之入骨,起码……起码……
他不死心,又张开嘴:“你……安……远……”
月色近乎满盈,皎洁的光将杂草丛生的荒地照得如同白昼,三个人的身影被拉得极长,波什的表情耐人寻味,慵懒地点燃支香烟,红色骤然一闪,紧接着化作几缕烟尘,追逐着月光而去。
大片大片的银莲花悄然盛开着,开到极盛,摇摇欲坠。
夏迩的声音像风一样飘散开,冷冽而果决。
“不,他只是个棋子。”
是助她进堡垒,向莫述复仇的——
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