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见到熟悉的白大褂,萧航很想苦笑,嘴角轻微一扯,整张脸又麻又痛。他试着动动指尖,发现手被洛明烛紧握着。
“哥!”祁知白蹭地站起来。
洛明烛被这一声惊醒,倏地直起后背。
萧航心头被电了一般,酥酥麻麻的。
洛明烛整个人仿若被抽去了筋骨,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眼下泛着青灰,嘴唇干裂几乎没有血色。他想要触碰萧航的脸颊,又怕碰疼伤口,手就这么悬在空中,紧紧握成拳,又悄然松开。
最后,仅用指背拂去萧航额前的碎发。
祁知白凑过来,“哥,我年纪大了,你和烛子发发善心,别挑战我心脏承受能力了。”
他满嘴俏皮话,眼周却红着,往常精致的大少爷,连发型都没打理。
萧航很想安慰几句,但右脸颊被子弹贯穿,伤及颌骨,医生做了微型钛板固定,根本无法开口。从洛明烛的掌心抽出手,转而安慰地拍了拍祁知白的胳膊。
不能交流,萧航只能死死反握住洛明烛,用眼神示意。
洛明烛了然,喉结滑动,敛下眉目:“你帮鸥议长挡了一枪,防护网却将她右臂齐齐切断……失血过多,还在总署抢救……”
!
身体的疼痛比不过内心深处涌来的疼痛,眼泪止不住地流,洛明烛慌忙用床头的无菌布盖住他的双眼,“伤口不能遇水。”
五曜同各国首领的内部会议通常是独立的,此次事件史无前例的恶劣,总署命萧航、洛明烛、纪钥盈三人越权参加。
洛明烛调试好设备,走回床前,扶着萧航靠坐,“坚持不住就不听,我可以转述。”
萧航点点头。
屏幕中,劫后余生的首领们怒不可遏地训斥着,丝毫不顾及形象。
一人道:“共和个屁!当初就不该通过‘共和协议法案’!”
有人附和:“人类同异种怎么可能共和,这是自掘坟墓!”
有人反驳:“别你娘的乱咬,莫述提出共和可缓解堡垒资源流失问题,你们谁不是狗一样的就闻着味上去了。”
“作为一国之主,言语粗鄙不堪,真给你国丢脸。”
“斯文败类装什么正人君子?你活生生站在这里都该跪地上给你祖宗磕一个!”
“各位。”眼见本该严肃的会议将要搅和成一锅粥,洛正阳适时地制止:“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他一开口,瞬间吸引火力,众首领不约而同地把五曜当作新的靶子。
“洛议长,我们一直是很尊敬和信任五曜的,但波议长……呸,波什叛徒险些令首领们全军覆没,是不是该给出解释?”
“有道理,若不是白令庭给予了五曜过高的权力,他波什怎会起这种肮脏心思?”
“六十八名首领生死不明,近千位内部人员叛变,你说,如何是好?”
纪秋玉冷哼道:“少得便宜卖乖,一个个逃跑都不会。人模狗样的站在这里,又要提削弱白令庭旧账?想都不要想。”
“纪议长,北部在共和协议中捞了不少好处,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波什留在堡垒的同党。”
“滚你娘的。”纪秋玉骂道:“我纪秋玉十二岁效忠国家,十五岁扛枪上阵。三十二岁成为五曜,大言不惭自夸一句尽职尽责不过分吧?”
“五曜的实力和功勋各国无不认可,只是这衷心……有待商榷。”
纪秋玉低声骂了句:“混.蛋波什,一颗老鼠屎。”
“鸥议长还未脱离危险期,依我看,不如暂时收回五曜的指挥权。”
韩飞擎斥道:“胡闹!危急关头,要自撤阵脚?”
一首领道:“韩议长,不是我们危言耸听,你也见到了,叛徒出在五曜之中,简直是一呼百应。”
洛正阳道:“波什之事尚未水落石出,眼下论罪为时尚早。”
“这样吧,”有人道:“韩议长与波什关系匪浅,不如当着众人的面,劝他一劝,我们也不想见他误入歧途。”
“有理,若是愿意迷途知返,堡垒不费一兵一卒保首领们毫发无损,自是上策。”
众人附和称是。
“韩议长,如何?”
无人回话。
韩飞擎恍若未闻,垂着头,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扣着轮椅的扶手。
萧航甚至能看清他微微颤抖发白的指尖,和手背绷起的青筋。
波什的所作所为对他打击很大。
波什参与五曜竞选时,战功赫赫又性格爽直,但作为掌权者,性子终究散漫了些。虽多次拔得头筹,但在首领们的最终评选中被刷了下来。是韩飞擎力排众议,当众立下军令状,才助他最终获得五曜席位。
首领们最善卸磨杀驴,战乱时代,五曜在战场上表现亮眼,对于堡垒建设功不可没,那他们便是功臣,要捧着护着。一旦危机解除,五曜却仍然位高权重,就是对各国首领最大的危机。
他们依仗五曜,又畏惧五曜。
此次波什惹众怒,韩飞擎自然要跟着被鞭挞。俗话说,唾沫星子淹死人,一人一口,铁打的脊梁也得弯下几分。后续再联系媒体大肆宣扬,不怕民心不偏。
之后,各国首领潇洒隐身。
萧航早已在父亲身上见识过这般手段。
“韩议长,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一首领屈指敲响桌子,“要是你没调整好状态,我们另派人与波什交涉。”
韩飞擎咬紧牙关挤出两个字,“我打!”
铃声只响了一遍,对面接通了。
“哈,电话来的比我想象中慢了些。”波什懒散沙哑的嗓音被扩到会议厅的各个角落,“哎哟,回音挺足,开大会呢?各位下午好啊。”
韩飞擎:“我艹.你爹妈!!”
对面漠然一秒,随即发出爆笑:“等我让这群狗养的首领都下地狱,再送你去找他们。”
一首领怒而敲响桌子,质问道:“与异种狼狈为奸,意欲何为?波什,各国不可一日无主,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主?”波什道:“你们是个屁!”
“你?!”
波什:“姓赵的死没死啊,死了给个消息,我庆祝一天,不给堡垒找麻烦。我快可压不住手下人了,他们想杀个痛快呢。”
“不要欺人太甚!共和学院外已经驻扎军队,你若敢踏出这一步,堡垒不会放过你的。”
“威胁我?”波什声音阴沉了三分,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这混.蛋!”
滴滴滴——
大屏幕传来语音呼叫,洛正阳冷着脸接通。
“这里是巡卫队,梅慈首领被从共和学院中扔了出来。未见皮外伤,但是他全身皮肤呈青紫色,呼吸急促,好像……好像是中毒!”
“中毒?”
不知为何,萧航心中有些许不安,下意识地看向洛明烛,洛明烛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啊!!”背景音忽然嘈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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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的:“梅慈首领……他……变异了!!”
双方再次激发一轮酣战,波什转换策略,不进攻只防守,扬言明日天亮前若不能休战,将随机杀一名首领,并将其尸首悬挂。
历经半日,首领们不顾洛正阳反对,要求堡垒退兵。
共和学院百公里内的居民立时转移,叫苦不迭。
一时之间陷入僵局。
总署内部谁也不敢轻信身边队友,互相猜忌,人心惶惶。
首领们各怀鬼胎,既想借此机会削弱五曜势力,又怕他们真的撒手不管。更令首领崩溃的是,莫安远在梅慈首领身上提取出微量的潘多拉病毒。
潘多拉在首领中不是秘密,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物质的威力,地球人被侵扰百年,伤亡惨重,潘多拉仅用数十年就让异种知难而退,归还人类生存的希望。
他们比异种更怕潘多拉。
散了会,萧航等人聚集在祁知白家的别墅。
“该死!”韩飞擎以拳制墙,一拳一拳,灰白的墙面上留下斑斑血迹。
纪秋玉靠在沙发上合目养神,似是被撞击声惹得不堪其扰,厉声道:“你就算把墙锤个洞也于事无补!”
萧航拉了下洛明烛的衣角。
洛明烛问:“鸥议长现在情况如何?”
洛正阳道:“保护网是对抗异种的核心防线,鸥沐音性命保住了,但断臂无可奈何。”
萧航愧疚地低下头,满心酸楚。
洛明烛的手覆上他的大腿,“不要自责。”
温热先是在一小片区域化作实质,顺着脉络和血流,一丝丝,如同细密的光束,钻入萧航的皮肤中。
萧航无声地看着他,有些恍惚。
纪秋玉一改往日不合群的模样,主动走到众人身侧,语气仍是淡然:“波什的目的是什么?做事总要讲个前因后果吧?以前有人跟我说波什傻.逼我信,但要说他会背叛堡垒,我是一百个不承认的。”
萧航觉得有理。
以前作为Yager时,波什曾作为嘉宾在表彰会上为他颁奖,虽吊儿郎当但平易近人。波什也多次在战场上舍命护过战友,战功累累,所向睥睨。否则,怎能在五曜竞选中脱颖而出,被推举为群众代表。
韩飞擎整个人仰倒在轮椅上,目无焦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灯光将他脸上照得纤毫毕现,嘴角和眼角的细纹仿佛时光雕刻出来的勋章。
萧航看到一抹反光,沿着皱纹的走向,蜿蜒地拐进苍苍白发中。
纪秋玉不耐烦了,踢了轮椅一脚,“韩飞擎,你肯定知道什么。现在总署伤亡枕藉,共和学院与堡垒剑拔弩张,江予生死未卜,我丫头哭哭啼啼,你不要给老娘装死!”
韩飞擎疲惫的目光剜她一眼,“我看你是惦记女婿多一点。”
纪秋玉:“别管我惦记谁,事情总得解决。”她咽了口唾沫,“我半小时后还要出任务,没时间跟你耗着。”
韩飞擎用手盖住整张脸,摸着一道道沟壑,他用掌心的厚茧细细的摩挲着,感觉自己一夜间又老了十岁。
叹口气,苦笑着摇摇头。
“是我的错。”他道:“我不该隐瞒波什的身份。”
不等其他人问,他又道:“波什的本名为司徒晋。”
纪秋玉不解道:“什么意思?怎么又冒出个名字。”
洛正阳却是谨慎地重复了一遍司徒晋三个字,双眉一蹙,看向韩飞擎:“他当年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