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航见她愿意说,便循循诱导,“弃地令的一系列政策,年代实在久远,孰对孰错我可能无法评价,但从书本上的种种信息得知,结果总归是好的。”
温女士冷笑一声,“是啊,看到的都是润色过的场面话,怎么能理解真正的历史是写在血肉里的。当时的事情,连我都是个孩童,同你又怎能解释通。”
“我只知道镇中六百人,最后有力气跑进双子星门的,不足五十。时间一到,迫不及待的启动防护网,明明……我的父母上半身已经冲过防线……就差一步……”
她深压一口气,嘲弄地道:“数以千万的同胞被隔绝在防护网外,面对穷凶极恶的异种,面对再也不会施以援手的堡垒,等待他们的除去死亡还有什么?总署这般狠毒,又要坚称大义,最后连抛弃的人员数量和名单都不敢公布!自称无可奈何!”
萧航看着她难以名状的痛苦,心中抽动,但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
十年前,他面对异种,杀伐果断,从不手软。十年后,他与异种密不可分,并肩作战。
生活不像选择题,永远可以争出个对与错,世间诸多烦恼、仇恨、爱意,蜜糖砒霜喜恶同因,任谁也不能明明白白说出个所以然来。
失血过多导致的后遗症犯了,萧航揉揉僵硬的手指,“弃地令给予堡垒休养生息和止战的时间,是数亿人的喘息口。我并不是说它是对的,但至少在那时,它是必要的。”
“对对,你说的都对。”温女士懒得辩解,“但你们阻止不了,计划还在继续。”
祁知白道:“哥,我就见不得你磨磨唧唧讲道理的样子,没有什么是一顿惩罚解决不了的,还是带下去吧。”
他一挥手,保镖齐齐而上,温女士淡然地将孩子拉进怀里,目光一凛,蹭地站起身。
好在萧航虽然疼得呲牙,但视线始终不曾从她身上移开,温女士一动,萧航也眼明手快地跟过去,在她半边身子夺出窗外时揽住她的腰。
萧航怒道:“你在干什么?”
温女士道:“这是布局多年的计划,我不会让它在我手中毁掉。”她低头对孩子苦涩一笑,“应儿,咱们去找爸爸。”
说罢,她竟然将男孩朝着窗外用力一抛,就要用头去撞墙!
“妈!妈!”
这可是四楼!
萧航简直气不打一出来,先是猛地把人向后拉,推给洛明烛,而后大步跨上窗台,不等掌握平衡,钩爪蓄势待发,只来得及勾住花园中的一棵低矮桃树。
顾不得太多,他扑身而上,在半空中将孩子护在怀中,因支点过低,绳索没有及时绷直,两人没得到缓冲,他指挥道:“缩在我怀里,不要乱动。”
孩子吓得不轻,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知道一味地拽着萧航的前襟嚎哭。
萧航调整姿势,把孩子四肢紧紧拢在掌控范围内。接着,被引力往下一拉,后背狠狠撞在地上,他闷哼一声,任由惯性带着自己在草丛间滑过数米远,直到右手勒紧,绳索绷直,桃树枝被扯出一道弧形,终于停了下来。
他急忙坐起身,摩挲着孩子的头发,安慰道:“受伤没?”
孩子胡乱摇头,哭得声嘶力竭。
“哥!妈的,她敢伤我哥,把这女的给我绑隔壁去!饿她三天四天八天的,不信她不说!”
一个身影比声音更快,祁知白话音未落,洛明烛已从四楼一跃而下,疾奔而来。
洛明烛面色不虞,所以不等他走近,萧航未语先笑,堵他一嘴:“若你是我,会不会跳?你若跳,我会夸你做得好。”
洛明烛脚步一顿,双唇微启,脸色收了半分,仍皱着眉头,道:“伤到哪了?”
还治不了你?萧航内心窃喜,表象不显,“后背有点疼,肩膀的线崩开了,不过不算事。”他朝楼上喊道:“祁知白,敢为难人你就死定了!”
窗口探出的半个身子肉眼可见的抖了下,期期艾艾地道:“哥……你……你才是菩萨附身了。”
萧航道:“她连自己和孩子的生命都能不顾,不愿说你又能如何?”
洛明烛道:“那也不能放她离开。”
“我知道,”萧航道:“先让祁知白把人控制起来。”
洛明烛想要接过他怀中的孩子,萧航轻轻摇摇头,下颌抵在孩子头上,手臂紧了紧,将人压进怀中,手心一下一下摩挲,安抚着:“没事了,你妈妈只是情绪激动,与你无关。上次是你帮我完成的任务,记得吗?你是个好孩子,特别特别好。”
男孩小小的身躯哆嗦着,仰头,脸蛋儿吓得灰白,眼圈却通红,他看着萧航,伸手死拽着他的肩膀。萧航的声音体贴又温柔,手心仿佛带着魔力,能够驱逐不安和狂躁。过了会,孩子呼吸平稳了。
萧航问:“我带你回去,好吗?”
孩子如同听话温顺的玩偶,点点头,就往萧航怀里扎。萧航低头对他说了声“乖”,转瞬就被洛明烛拉起来,揽着回到别墅。
将孩子交给管家,萧航嘱咐道:“别和他妈妈放在一处,好生照顾。”
管家点点头,孩子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祁知白急匆匆自电梯口敢过来,跟着萧航来到一层的会客厅。
纪钥盈背对众人,听到脚步声,侧首对萧航打了个招呼,对着随身屏言笑盈盈:“先不说了,我要挂电话了……别光嗯,快亲我一口。哎呀我现在没时间哄你哦,不要磨磨蹭蹭的……靠!江予,非逼我生气……欸这就对了嘛,啵啵,我也想你了,在总署小心,等我消息。”
见她挂断电话,萧航方才道:“亮子没来?”
纪钥盈撑着沙发椅背跳过来,随意一歪,“吓得不轻,一直在发烧。他头衔低,没必要搅合进来。问出什么了?”
萧航简单交代后,纪钥盈支着腮,在沙发上压出个褶皱,她眉头微蹙,缓缓道:“若是跟弃地令有关,我真想不到什么,不过我妈应该知道些细枝末节。要我联系她吗?”
萧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纪钥盈,又看向身侧的洛明烛,低头斟酌了一会儿,随即沉声道:“我有个想法,如果你们两个不参与也可以……”
他将想法说出来,纪钥盈第一个反对:“你让我去绑架我妈?!”
萧航无奈道:“纪钥盈,我现在不能相信任何人。堡垒近几年出现的异乱只是莫述博士的试验品,我父亲留下的潘多拉残质……我不确定还有什么危害。”
纪钥盈知道事件的严重性,但在她心中,她与母亲尽心竭力,若让她怀疑亲妈另有所图,实在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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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犹豫,祁知白不乐意了,“鸥沐音还是我哥的干妈呢,不照样在绑架名单中。虽然我不知道潘多拉残质是什么东西,但不久前异种暴.乱你经历过吧,墙倒屋塌,死伤惨重!我银行卡从没低于八位数,几批救援物资运出去我都傻了,特么以为自己失明了,那么长的一串零没了!孰轻孰重你懂吧?只不过悄摸儿的把人绑过来,是难事吗?”
纪钥盈鄙夷地看着他,“要是把你妈绑过来呢?”
祁知白乐呵道:“我倒希望她能堪此大任。不过我妈除了逛街美容,就是追星打牌,所以她对她儿子如今的成就十分自得。我若是将她绑过来助阵,说不定还要夸我识大局。”
洛明烛沉吟半晌,认同道:“你们回来的事情还没暴露,现在需要五曜的协助来确定内部的威胁,但又不能尽然相信五曜是干净的。”他顿了顿,“包括我父亲。”
纪钥盈抿抿嘴唇,右手握紧成拳挣扎,咬着牙问:“要怎么做?”
萧航看向坐在角落的夏迩和莫安远。路上跟洛明烛联络的时候,便让他悄无声息地将莫安远从星盟带过来。
莫安远几乎瘦了一圈,那张娃娃脸亦不复曾经圆润的弧度,他身体端坐着,眼神坚毅地回望,不等萧航开口,他已经从身后取出瓶瓶罐罐,捧在手心中,“这是我研究出的特效药,这瓶可以麻痹神经,这瓶能使人暂时昏迷。”
蛮巫的家里存着不少舍不得扔的瓶瓶罐罐,其中不乏萧航曾带过去的萧默怀研发的成品。
“谢谢,”萧航颔首,“你和莫述博士不一样,无需自责。”
莫安远自嘲一笑,“大约因为成长的阶段已是堡垒的成熟期,我始终认为实验应基于平和的。”他看向夏迩,眸中难掩心痛,“实验不分对错,但人性分。”
他想伸手去握夏迩的手,夏迩玩味地扬起嘴角,不动声色挪动身体。
莫安远脸上有一丝落寞和愧疚。
萧航看不懂小年轻们胡七八糟的情情爱爱,轻咳一声,“等到凌晨,就各自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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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黑暗如潮水般漫开。众人又细化安排,直等到乌云遮月,天地昏暝,方才倾巢而出,隐入夜色。
近日夏菀宁进入昏睡,鸥沐音已将她安排进堡垒,萧航思索着,踩着月光拐到胡同内。
来到鸥沐音家门外,依旧从花瓶下翻出钥匙来,萧航摇头苦笑,千防万防,还是家贼难防,干妈,得罪了。
将门打开一条缝,用拇指拨开瓶塞,瓶体在地毯上轱辘一圈后,迅速漫出阵阵白烟。萧航立即闭上门,拿出随身屏数秒。
待到指针完整的旋转一圈,才缓缓拧动门把手。
吱呀一声,门被用力掀开,萧航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不少的身影,万分尴尬。
口齿不清地道:“干……干妈……”险些咬到舌尖。
鸥沐音将湿帕从脸上移开,鄙夷地道:“老娘十二岁上战场,要是年过半百还能被你这点小手段拿捏,脑子也不用要了。”
她虽然抬头才能直视萧航,但目光凛冽,没有半点儿示弱,语气中已带了寒意,“你不是出任务了吗?为什么在这里?”
萧航喉结不自然地划了下,紧张道:“我说我来绑架您……您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