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与敌共生 > 48. 乌难辨乱恨如春草 2
    “好,”有人接道:“既然没人提,我便说了。他父亲的事谁不知道,十年后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归队,对得起谁?”

    “等一下,”萧航扶额,心中一团乱麻,问:“先不说我父亲的事,与我归队有何关系?”

    一人道:“父债子偿,怎么与你没关系?”

    祁知白拍桌子:“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债,再说一遍试试?”

    他语气不善,其他人的怒气也被挑了起来,那人道:“当时我们失去五十多名队友,怎么不是债?”

    萧航眼皮一跳,看向他,“什么意思?”

    “你竟不知道。也是,你留下封信就跑了嘛。第一次火势平息后,Yager和巡卫队奉命救援。因范围太大,除遭受打击的江予外,几乎全员出动。不曾想前锋被埋伏,入了爆炸圈,无人生还。”

    无人……生还。

    怪不得少了很多熟面孔,还以为是自己忘性太大,很多人见到也没认出来,原来……

    他用舌尖扫了圈干涩的嘴唇,攒紧拳头,没有接话,身边的洛明烛却开口了:“两件事,哪件与前辈相关?”

    有人带头,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义愤填膺:

    “怎么没有,当时情况紧急,但我记得清楚,救援时看到异种身影,没来得及去追,然后就突然爆炸,定是他父亲与异种勾结的!”

    “就是,先是试验害同胞,又替异种铲除巡卫队。不但前锋队受难,不少人也因残疾退出前线,总署伤亡惨重。”

    “小顾的胳膊就从我眼前飞出去,他好不容易才考上巡卫队,现在只能在档案室做个资料员。”

    “呸,叛徒!跟异种关系匪浅,现在还要归队?”

    “我弟弟成了植物人,即使有总署的补贴,又能怎样?”

    “对,这多好,摊开说,让我哥知道你们怎么想的。”祁知白大模大样地饮了口红酒,翘起二郎腿,“他性子软,得饶人处且饶人。”

    酒杯往桌上一搁,磕出一声脆响,语气凉飕飕的,“我就不了,就想问问你们他大爷的是不是有病?子虚乌有的事传来传去,跟当初那群死鸡儿报道一样恶心。两嘴皮子一碰空口白牙瞎逼逼!”

    洛明烛比他稳重得多,声线也更加低沉,“前辈若心有异,何必在异种暴乱之时出手相助?堡垒技术再先进,数十个区同时受袭也捉襟见肘。”

    有人不屑道:“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父亲一死他就消失了,谁敢说不是畏罪潜逃?”

    “就是,”另一人附和:“听说这些年一直在蛮巫?那不是跟异种接触更方便。”

    笃的一声,刀尖朝下,扎进桌面。刀身嵌进去半寸,木桌顺着刀锋的方向裂开细缝。

    “你们的语气我不喜欢。”祁知白用食指指尖抵着剑柄,视线阴恻恻地扫视,“换一个。”

    祁知白脾气不好,横行霸道,曾在学院中无恶不作臭名昭著,偏因其父产业众多,捐楼捐款广做慈善,社会地位颇高,学院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少人敢怒不敢言,对他心有余悸。

    他用手背敲敲桌面,“交流!交流懂吗?”

    沉默一瞬,有人道:“十年前是什么景象,蛮巫与堡垒势不两立,水火不容。他能只身逃到蛮巫,全须全腿地回来,不正说明居心叵测?”

    在蛮巫摸爬滚打,死里逃生,又如何三言两语同他们交代?萧航长叹口气,道:“我进蛮巫另有隐情……”

    对面立刻有人打断,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语气却压抑着:“什么隐情?说出来听听!”

    若是说出夏迩救活夏菀宁一事,免不了又被造谣早有纠葛。萧航觉得,大家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发泄心中的气愤而已。就像父亲的事情,有多少人去深究其试验背后的隐情,因为涉及太多人命,只当他是试验失误、报复社会或与异种勾结。

    萧航冷声道:“与你何干?我去了哪,做了什么事,还要向他人报备?”

    果然有人道:“无话可说了吧。”

    萧航懒得搭理。

    也有通晓事理的为他说话,“少说两句,归根结底都是猜测。萧航在学院里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

    萧航之前的人缘不差,在学院中左右逢源,对他印象深刻的人不少,“是啊,你们非要说鸽子是黑的,乌鸦是白的,魔障了不是?萧航领队的任务没有失败的,勋章领到手软,犯得着一边跟异种勾结一边捉拿异种?”

    “共和是总署决定的。没必要怪在他身上吧?”

    “萧博士的事件早有报道,就是实验失误。”

    “实验失误就不是错吗!”

    “就是,队友在那场爆炸中失去生命,我没资格说两句了?”

    方才还在讨伐萧航,此刻变成多人辩论,场面开始混乱。

    “好了。”纪钥盈秀眉一拧,不太高兴:“萧航是我叫来的,你们是要我难堪?”

    有一队人原是纪秋玉自北部地区推荐来的,跟纪钥盈相熟,立刻道:“你这话说的,纪议长的副司令不也在那场救灾中身亡……”

    纪钥盈打断他:“洛议长的眼睛,韩议长的双腿,哪个不是留在了战乱中?谁不是时刻作着牺牲的准备?但这件事说到底,与萧航有什么关系。我相信,他每次都抱着把队友带回来的信念出任务,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差错。不可能跟异种勾结。”

    祁知白感慨道:“不愧是能把江予吸引住的女人。我哥作为Yager,多凶残多狡猾的异种也是他打头阵。付出真心不求回报,但起码不能是报应吧?”

    “你也不要太过分。”纪钥盈瞪他,语气不善:“我组局是为让大家说开,萧航好归队,结果赶上你来砸场子。”

    洛明烛托着腮,右手食指在桌上敲着,始终认真听其他人讲话,此时接道:“如果要归队,也是要归到我的队中。”

    纪钥盈:“你什么意思?”

    洛明烛:“前几日恰好在父亲办公室看到一封联名信,信上严厉拒绝前辈归队,我就势向总署申请了Y-02的调批,应该很快下来。”

    萧航下意识望过去,洛明烛眸中坚定,说完话,两唇自然地抿起来。

    自己归队一事闹得这般难看,洛明烛怎么从不提起?

    纪钥盈面容一僵,侧头去问:“是你们上报的?”

    有人不屑:“自然。谁也不想把脑袋吊在队友的脚下。”

    另一人接道:“在蛮巫多年无事,随随便便能叫来那么多异种帮忙,我不觉得十年前他无辜。”

    纪钥盈皱眉:“江予知道?”

    “你也别为难队长。他很少参与任务外的决策,我们自发性的。”

    “他那张嘴除了指挥时能蹦出几个字来,何时开过口?但我相信他是支持的。”

    纪钥盈哼道:“你相信?我跟他朝夕相处我都不信。”

    赵勇道:“纪妹子为何不信。江予父亲和两个妹妹都死于萧博士引发的爆炸中,他嘴上像个哑巴,心可不哑。”

    纪钥盈没理他,转过身,抬手夺过江予剥了一半的蟹壳:“你怎么想的?”

    江予始终屏蔽于交谈之外,争论也好,剑拔弩张也罢。好似话题的中心不是他,失去亲人的不是他,一切与他无关。

    萧航想到,江予一直都是这样,淡淡的,没有表情,没有喜怒,只有一双凌人的眼睛。在学院里,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都觉得他过于冷漠,冷漠得无情。但没人去怪他,因为他身世实在坎坷,坎坷到知晓内情的人面对他刀片般的视线,也会不自觉心疼。

    蟹壳被夺走,江予反倒将碗碟中剥出的蟹肉放到纪钥盈的面前。见众人等着他回应,削薄的眼皮一抬,目光越过桌面,落在萧航身上。停了片刻,又收回去。

    他道:“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赵勇再次怒其不争,斥道:“江予,他父亲可是害你一家的凶手!”

    江予动作微顿,表情像杯白开水,品不出滋味来。他缓缓脱下塑料手套,“是吗。”

    江予没再说话,低下头,把蟹壳拢到一边。赵勇气得跺脚,但江予的态度摆在那里,他再说什么都像替人做主。

    “听听!听听!”祁知白一拍手,乐呵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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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两口子的思想觉悟,都知道这事跟我哥——哎哟喂!”

    萧航在桌子下狠狠给了他一脚,制止他即将脱口而出的风凉话。

    随即无事发生一般,站起身,郑重道:“父亲的事,给不了各位真相,但我本人问心无愧。入蛮荒确实事出有因,现堡垒推制共和,本事能派上用场,自然高兴。如果归队让大家都难受,我也不强求。”

    伸手欲倒酒,洛明烛将自己的杯子递到他手中。

    萧航接过,语气诚恳:“纪钥盈,同窗一场,我知你是好意,心中感激。但世间之事丝丝缕缕,错综缠绕,我懒得一一解释。若真在乎谣言,怎会再次踏入堡垒。这一杯,感谢刚才替我说话的各位。”

    他起身,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杯。

    “那场爆炸今听你们说起,才知损失一批队友,这一杯,敬给曾与我并肩作战的他们。”

    再次,一饮而尽。

    他不急不缓,将酒杯倒扣在桌子上,“其他的,我没什么好抱歉的。既然还担着Y-02这个编号,自是要为堡垒鞠躬尽瘁,以后的任务中,请多多关照。”

    “走吧。”他轻唤一声,洛明烛和祁知白便跟着起身。

    祁知白:“该吃吃该喝喝,美酒美食大厨都留给你们。饭钱我不掏,不敢跟纪钥盈抢面子。”

    他嘻嘻哈哈跟到楼梯口,看着萧航的身影踏上楼梯往一楼走,转身,变了副嘴脸,阴鸷又危险,威胁道:“想必我在学院也曾算赫赫有名,现在看着是从良了,其实是没招了。第一个管住我的,就是萧哥,他好不容易回来,最好别把人挤兑跑了。到时候没人拴得住我,作出什么事可就不一定了。”

    说完,春风得意地下楼,管家迎上来。祁知白随口道:“答应的包场费别忘结。你跟这里等着,结束后把厨师送回去。”

    萧航和洛明烛已经走出门,祁知白挥手让管家撤开,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刚一避开人,膝盖骨就被轻轻踢了一脚,右侧的耳朵也被拉住了。

    萧航好气又好笑,“可以啊!”

    祁知白一抬眼,发现洛明烛的脸颊也被捏着,瞬间平衡了,赔笑道:“行了哥,出够气没?咱三好久没聚,趁今天都在,还不聚聚?”

    往旁边一挪,桎梏就解了,他一手推着萧航,一手推着洛明烛,把两人塞进路边停着的黑色商务车。

    私家车汇入车流,犹如黑色潮水中翻涌的利鲨,朝着延伸的高架桥行去。

    祁知白在“凤许港”有固定的卡座,萧航上次来同鸥沐音喝了个囫囵吞枣,压根没品出滋味。此刻跟着二人,坦荡地痛快畅饮,听他们讲或酸涩、或无奈、或感慨的旧事,暗叹时光匆匆,人生苦短。

    时光可以改变诸多事情。青葱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男人,意气风发的科学家变作报复社会的疯子,并肩的队友同样会是听信谣言的中伤者。

    视野中的光线开始晕开,变成大片大片的斑点,萧航知道自己喝得有些多了。

    祁知白没心没肺的又叫了打烈酒,好像要把十年间没一起喝过的都补回来。萧航轻呵一声,暗忖这小子有良心,没白挨揍。

    忽然,一片温热的毛巾敷上额头,轻柔地擦去他额角的薄汗。萧航懒懒地掀起眼皮,先看见两片自然合拢的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费力地朝上看,顺着高挺的鼻梁,跌进一双温婉的漆黑的瞳孔里,在周遭的昏暗中熠熠生辉,好似灰蓝色天空中悬挂的莹润晶莹的星光。

    毛巾擦过的皮肤湿热,心境也难以自持地热起来。

    凤许港的音乐从不嘈杂,总是沉沉的、缓缓的,钢琴声混着大提琴的低吟,像潮水漫过沙滩又退回去。偶尔有歌手唱些老歌,声音沙哑。

    哪里老呢,明明年轻时在堡垒常能听见。

    萧航感觉裤子口袋沉甸甸的,那里放着两部随身屏,拉着他往下坠,坠到无边的黑暗,坠进尘封的陶罐。

    还有些什么没有变……比光阴还更长。

    他这么想着,思绪一沉,被祁知白搂着脖子碰杯,迷迷糊糊又喝了数杯酒,便记不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