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明烛一直不放手，萧航也不好意思先开口，互相用头靠着对方的肩，一动不动。等了大概快十分钟，对方身体逐渐沉重，萧航遭不住，唤了一声，没人应。
轻轻一推，洛明烛就朝后倒去，他又急忙抱住。
原来是睡着了！
一个病号在门外坐一宿，定是既焦虑又酸涩，身心俱疲。精神一放松，迫不及待见周公去了。
罢了罢了，好好休息一会吧。
将人轻柔地放躺下去，刚要转身，就听有人唤：“去哪……”
洛明烛半睁着眼，明显已经支撑不住困意，萧航觉得好笑，“去拿医药箱。”
等萧航回来，床上的病号才昏昏沉沉地睡去。萧航小心揭开纱布，先用热水擦去四周血迹，又举着棉絮虚挨着伤口，每碰一下，都要抬头查看洛明烛的表情。
换完药，他伸手拉把椅子坐下去。
金黄色的初生的晨光照在洛明烛脸上，他微微皱起眉尖。
萧航下意识抬手挡住，那双眉一展，心中的一根筋也跟着舒展开。
洛明烛的长相很有辨识度，眉眼干练清冷，鼻梁如峰，如被细细雕刻般。
本该是个凌人的模子，偏偏搭配上温柔的轮廓，两颊瘦削，棱角却不分明，有条不紊地沿着好看的弧度弯下来，中和了那股凛冽劲，平添性静情逸之感。
好似雪山峰顶沉淀万载岁月未染纤尘的玄青，悄然被浮动的鎏金包裹，琥珀色一点一点侵蚀银白色，半是冷冽，半是耀眼。
这么张面容下又透着死倔的性子，不时露出一副不认输但委屈的神情，反差极强。
在蛮巫能一眼认出来，想必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萧航心想。
打了个哈欠，眼皮遭不出地盖下来，索性闭上眼睛，也睡过去。
等被闹钟叫醒，萧航才知道，洛明烛今日还要去总署开会。
伤还未痊愈，未免心急了些，用得着如此？
洛明烛低下头，极小声地道：“以前受伤着急出任务，习惯了。”
萧航开冰箱的动作一停，想到他着急出任务，也是为尽快寻到自己下落，心口像被人用指尖挠了一般，有些痒。
他状似无意地道：“我送你，下午再去接。”
打开门，发现冰箱昨天被一掏而空，萧航不等洛明烛拒绝，立刻道：“没食材了，路上随便买点，车上吃吧。”
洛明烛坐在副驾驶，嘴角弯着，小口小口地吃着煎饼果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萧航先将人送到总署开会，叮嘱他别逞能，坚持不住就打电话。
直到人消失在门口，他回过神，在操作台上调出导航，翻出鸥沐音昨日发过来的采买清单。
后备箱装不下，座椅也摆满，萧航对着副驾驶的榨汁机瑟瑟发抖，默默把购物清单上的芹菜苦瓜统统划掉。
到了星盟，卸完一车货，走进屋子，三个女人围坐在茶几旁，笑语盈盈。
夏菀宁：“瞧你哥，打小衣服就不好好穿，脖子上恨不得挂八个链子拴着，审美一点没随我。”
夏迩指着一页问：“他头发怎么回事？”
夏菀宁撇撇嘴，“我要他染成亚麻棕色，平常不显眼，阳光下会显得皮肤特别白。他偏不，非要选个红色。”
鸥沐音双手环胸，反对道：“我觉得孩子选挺好，红色不在阳光下也显白。”
夏菀宁表示没眼看：“他本来就爱穿红色的衣服，又顶个红色脑袋，跟长腿的草莓似的。”
夏迩哈哈大笑，末了，瞧见门口脸色黢黑的萧航，告状：“妈，我哥听见了。”
“听就听见呗，”夏菀宁毫不在意，甚至还招呼着：“快来儿子，看看你小时候的帅样。”
从小，街里街坊就夸萧航净挑爹妈优点长。时间久了，他也深知自己模样不错，在打扮上格外用心。年轻时觉的红色轩昂英气，狂放不羁，接连数年都顶着个红发，招摇过市。
现在想想……还是很酷啊！
萧航走过去，有些不乐意，“什么叫长腿的草莓，不认为这打扮特衬我吗？多有魅力。”
鸥沐音点点头，“就是，运动会上一抹艳红靓丽全场，三千米跑完，站在终点一个飞吻，呼声震天动地，哪个不着迷？”
夏菀宁：“光抛媚眼没见领回来一个。”
鸥沐音深以为然，“这点确实没随你妈。”
萧航嘴角抽搐，鸥沐音没让他搭话，又道：“随了也没用，她最后不还是栽了。”
夏菀宁瞪她，“又嘲笑我。”
“实话实说。”鸥沐音一耸肩，“娘两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我就应该趁早跟你俩断决关系，不然容易英年早逝。”
夏菀宁狡黠一笑，“哪能啊，你可不舍得。快儿子，还不道歉，抱抱你干妈！”
萧航十分听话，走上前去一把抱住鸥沐音，还在她头顶用力亲了一口，朗声道：“干妈，我错了还不行吗？”
“去去去！”
鸥沐音用力将人推开，没好气地掸惮头顶，掸着掸着，终是绷不住，噗呲乐出来。她用小拇指擦了擦眼角，道：“多亏了夏迩，来，好闺女，今儿个让你哥买了不少食材，干妈给你下厨。”
夏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鸥沐音抱在怀中。她无措地转着眼珠，手虚握着，不知该放在何处。
夏菀宁：“你倒省事，自己悠闲半辈子，上我这里抢孩子来了？”
鸥沐音满不在乎：“早跟你说过我不结婚，以后你孩子都是我的，当初信誓旦旦，这会开始计较。”说着，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揪住夏菀宁的脸颊。
夏菀宁也不打掉她的手，只弯着眉眼笑，求饶道：“快松手，这么大人了，不害臊。”
“行，变相说我老，自己容颜不改，嫌弃我人老珠黄。”
“哎哎别使劲，疼……”
萧航推着夏迩远离，嘟囔着：“她两凑一块儿智商就低，走，跟我搬东西去。”
满满一车家具搬下来，本就不宽敞的屋子更是难以落脚。萧航吆喝着夏迩，自作主张地将几件摞在门口，其中就包括那台榨汁机。
鸥沐音是主厨，夏菀宁是甜点师，夏迩打下手，萧航组装家具，四个人分工合作，偶尔闲聊。
夏菀宁和着面粉，忽然问：“萧航，让你新买的榨汁机呢？”
萧航一个激灵，手中的改锥都掉到地上。他抬起头，强装镇定：“买的东西太多了，以后再装这些大件呗。”
夏菀宁秀眉一拧，“榨汁机也不占地方，算什么大件。我这十年没少研究，高低让阿音尝尝新配方。”
萧航求救般地看向鸥沐音，鸥沐音抿嘴笑起来，“好啊，还挺馋的。”
疯了！
干妈一定味觉有问题！竟然会用“馋”这个字！
萧航胃里已经开始翻滚起来，夏菀宁笑道：“小洛那孩子也喜欢，可惜他没在。萧航，一会记得给他带回去。”
洛明烛味觉也有问题！！
不知怎的，边吐槽，边觉得心里有些发麻。想到昨天的事情，萧航不禁起了身虚汗，他一语未言，走出门去。
夏菀宁拆了包装，对萧航忘记买几样重要食材非常不满。
星盟离堡垒不远，但毕竟地属蛮巫，天气阴晴不定。方才艳阳高照，此刻雷雨大作。众人在屋内一阵忙活，饭菜上桌的功夫，又转作细雨绵绵。
待到佳肴撤桌，换上精美糕点，已是悠悠飘雪。
鸥沐音第一次见这荒诞的天气，舀了勺绵密的慕斯放进口中，问：“这里夏天下雪？”
没人回答，萧航抬头看向夏迩，见她面如菜色趴在桌子上，猜到定是和自己一样，胃里正在抗议。于是咬着牙回答：“是啊，磁场交互，常……常有的事。”
鸥沐音看着二人，担忧地惊呼一声：“没事吧，你们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夏菀宁正在厨房整理，闻言探出头，揶揄道：“我这果蔬汁专治体虚，他两就是身子骨太差。”
夏迩幽怨地看着夏菀宁。萧航缄默，手中动作加快，拧紧最后一个螺丝，抬起遥控器，电视屏幕亮起，弹出个熟悉的身影。
夏菀宁拿着打包好的精致礼盒走过来，奇道：“这孩子怎么有点眼熟。”
鸥沐音接道：“莫述儿子，莫安远。”
“哦对，”夏菀宁一拍脑门，“阿航跟我提过，他干嘛呢，演讲？”
鸥沐音对这种事本就很少在意，看了眼就低下头去玩游戏，“莫述不是没醒吗，莫安远替他拉选票呢。”
“还得练，磕磕巴巴的，跟莫述差远了。怎么说着说着还脸红了？”
夏菀宁评价道，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夏迩，“就有人喜欢这腼腆的样子呢。”
夏迩淡淡地看着电视里的身影，没有太大反应。
夏菀宁将礼盒放到桌上，对萧航道：“这些，别忘了拿给希蓝希思他们。”指着另一壶，“这个是小洛的。”
萧航想了想，将蛋糕盒子塞到夏迩手中，“听见妈说的话了吗，拿给希珩去。”
夏迩将头支在桌子上，没好气道：“你有车你不去，让我骑三轮车去？”
萧航也觉委屈她，但没办法，自从知道潘多拉实验，还没做好面对他们的心理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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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加重语气，“让你去就去，一看就是身子骨差！”
夏迩腾地站起来，捞起桌上留给洛明烛的果蔬汁，要往他嘴里塞。萧航哪能让她如愿，腰一扭，潇洒躲开，不忘把壶夺过来。
萧航冲沙发一招手，“走了啊，明烛腿伤没好，我得去接他。干妈，用不用我送你一程？”
鸥沐音正和夏菀宁说笑，听到叫她，转过头，道：“我休假呢，没看早会都没去。”
说着，她站起来，“有个工作记录你帮我带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鸥沐音拉着萧航，避开屋内视线，压低声音问：“潘多拉的事情你后面查了吗？”
萧航点点头，正要开口，鸥沐音皱眉道：“别查了。”
萧航脱口而出：“啊？”
鸥沐音：“潘多拉的知情者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个发件人引诱你，肯定别有用心。现在共和势头正盛，别管堡垒还是异种，都不可能接受真相。”
她正色道：“查下去对你无益，还想再经历一次舆论吗？”
虽没有明说，萧航也知道指的是什么，他垂眸看向鸥沐音，忽然如释重负。
半晌，回应道：“其实我大概猜到是谁了，只是没有直接证据，那人应该也不是为了害我。”
鸥沐音警惕起来，问：“你猜到了？谁？”
萧航：“我在蛮巫的联络方式，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我想，大概是莫安远跟他父亲冷战时，无意间提到过我。”
鸥沐音：“你是说，莫述？”
萧航颔首。鸥沐音问：“都是猜测吧？”
萧航无奈道：“我开始就说猜的啊，没证据。卡在这里不上不下，您倒不让查了。”
鸥沐音屈起手，抬臂，眼神一凛，萧航识趣地弯下膝盖，让她的身高能敲在头上。
鸥沐音：“长进了啊。”
萧航捂着头，十分虔诚地道：“不敢。”
鸥沐音：“我可受不了你带着她再跑十年。尽快回去报到配枪，听见没？”
萧航：“哦。”不情不愿的。
鸥沐音放下心来，语气也不急躁了，“我知道你无法释怀，但一切都过去了，有些东西适合挖出来摊开在阳光下，有些东西适合埋葬永不见天日。”
一切都过去了。
萧航紧了紧手中的水壶，把视线撇开，“知道，我回去了。”
跟夏菀宁和夏迩打过招呼，萧航驾车回到堡垒，停到总署门口，看时间还早，一夜未眠有些疲惫，放下座椅仰躺。
正闭眼假寐，忽闻“笃笃”声响，掀起一边眼皮，挡风玻璃前，一女生笑着看他，抬手又是“笃笃”两声。
萧航急忙起身，按下车窗，女生将半边身子收回来，喜道：“我靠，还真是你。怎么在这儿呢？”
此人正是纪钥盈，纪秋玉议长的女儿。当年纪秋玉上任，她转到萧航的学院，两人是同届，纪钥盈性格大方豪爽，不拘小节，也跟萧航一同出过几次任务，关系都不错。
萧航不好意思让她低着头聊，打开车门走下去，与她并肩，未语先笑：“等人呢。”
纪钥盈问：“开着Y-12，等洛明烛呢？他今天开会一瘸一拐的，要我说着什么急，就当休假呗，一个两个工作这么积极做什么。”
她右手握拳，锤在萧航肩膀上，“你呢，什么时候归队？”
纪钥盈语气自然，为免萧航尴尬，不问十年间他去了何处，萧航心中感激，话语熟络起来，“这不再休段日子吗，明烛瘸着个腿都得来上班，多惨呐！”
“哈哈，”纪钥盈笑了两声，“你肯定逃任务呢！这次异种动乱好不容易才收尾，剩下的就是检测和其他后勤组的事。大家快累瘫了，我想着一起吃个饭，你来不？”
萧航愣了，问：“我？”
纪钥盈：“是啊，Y-02是冻结又不是抹除，你还要叛出组织不成！”
萧航被她逗笑。
纪钥盈：“我还想约洛明烛来着，但他性子独，你俩关系不错，你来说不定他也跟着了。赏个脸呗，老同学？”
萧航回道：“都把同学关系搬出来了，我还能说不吗？”
纪钥盈：“得嘞，够意思，加个联系方式，把地点发给你。”
她摸了下口袋，忽然咧嘴一笑：“稍等哈。”说罢，侧身，对着一旁埋怨：“我随身屏是不是又丢你口袋里了？快拿来！”
萧航顺着视线望过去，一张笑脸无所适从的僵在脸上。
江予斜靠在街角，目光如刀似电，扎了萧航一眼。交叠在前的腿往外摆，直起身，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