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航揉揉发胀的眼睛,对着面前亢奋的面孔,压抑狂躁的内心,语气淡下来:“是啊,你们没看见他吗?”
记者们立刻骚动,有人端起相机往前挤,有人把录音笔举得更高,有人扭头朝身后喊:“在哪呢?谁看见了?”
有人回应:“没有啊,刚下会,还没抓到几个人!”
“守好了,去几个人看着后门!”
“争取拿到第一手资料!”
一支话筒又凑过来:“他出现在总署了?”
萧航偏头看向停车场方向,从容地道:“喏,车不是还在那呢。”
他把手插进裤兜,侧身从两支话筒的缝隙间穿过去,“你们再等等,我还有任务。”
费劲地摆脱记者,他绕过人墙,驾驶着洛明烛的Y-12离开了。
一路坎坷,到处都在警戒和救援,绕了很远的路,才回到洛明烛家中。
兰姨正在收拾住院需要换洗的衣物。见到萧航进来,热情地招呼他,“你来啦,身体好些了吗?”
萧航颔首回应:“多亏您照顾我。”
“嗐,”兰姨笑道:“小伙子嘴真甜!我煲了汤,待会儿你一同带去。”转身走进厨房。
萧航帮不上忙,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等。兰姨从厨房端出一只砂锅,往他手里塞,嘴里念叨着:“你们两个多灾多难的可怜娃儿呐,昨儿个你躺完今儿个他躺的。”
帆布提手被汤的热气熏得发烫,萧航没法辩驳,讪笑着接过袋子。
兰姨在围裙上擦擦手,蹲下去继续叠衣物。许是怕客人无聊,话也多了些,“我上周才跟他父亲说,小洛这身子骨总算好些了,结果……”
她摇了摇头,萧航问:“兰姨,明烛是不是小时候身体就不太好?”
“他在娘胎里就营养不良,”兰姨把一件衣服叠成方块,压进旅行袋,“又是早产,从前线抱回来时才四斤八两,我特别怕养不活,在医院没日没夜地蹲守。”
萧航:“那……洛议长呢?不应该他照顾吗?”
“他啊……唉……”兰姨叹了口气,续道:“蒋幸的尸体运到医院后,正阳在太平间待了七天七夜。护士怕他想不开,轮流在楼梯口看着。”
萧航看眼桌上的相片,蒋幸在目光尽头笑得温柔且坚定。
兰姨以为他不爱听这话题,急忙话锋一转,“小洛小时候三天两头去医院,药罐子没断过。后面爱上吃甜食,我就跟他说这东西不能当饭吃,哪有男孩子整日抱着蛋糕吃满脸奶油的。”
萧航想了想这个画面,噗呲一乐,“吃呗,喜欢吃就吃。”
“当时他也不爱说话。”兰姨道:“我担心吃坏牙,有段时间没给他。他憋好几天才战战兢兢跟我说,嘴里太苦了,咽下去的唾沫都是苦的。”
萧航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洛明烛那个锯嘴葫芦般的性子,他太有体会了。
“难道明烛小时候,只有您一个人照顾他?”萧航问,“您没劝劝洛议长?毕竟是他亲儿子。”
“哎哟怎么敢呐,”兰姨惶惶摆手,“我就是个做饭打扫的,还敢说雇主的不是?再说了,正阳忙得见不到人影,父子俩三个月碰不上一面。不过男孩子嘛,多受些挫折也好。小洛太闷了,糙着长才有韧性。”
萧航用食指挠挠额头,“这……也不是吧?男生心思细,可不适合放养,越压抑越不爱表达。”
小时候的洛明烛认为,只要不开口就不会得到拒绝。于是不说话、不争抢、不索取,情绪很少外露,因为外露了也没有人在乎。
这么一想,萧航觉得这孩子没长歪,大概算奇迹了。
“呀,我差点忘了。”兰姨一拍额头,“小伙子,桌子上有从超市买的东西,帮忙把鲜花插到小洛房间里去呗,我收拾完还得赶回正阳那边。”
“行。”
萧航站起身,在塑料袋里翻出两束花,洋桔梗层层叠叠,小雏菊秀丽多姿。
他问:“天天都要换吗?”
“一周一次吧。”兰姨答道:“小洛在外面忙任务也不会忘,总要特意打电话让我来换。”
萧航“唔”一声,走进房间,将已经枯萎的花束替换掉。再出来时,兰姨已经将旅行袋的拉链拉好,放在砂锅袋子旁边。
见萧航走过来,兰姨拍拍旅行袋:“都装齐了,用不用我跟着去照顾几天?”
萧航连连摆手,“您别忙了,有我在呢。”
“真难得呢,”兰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祁那孩子就嘴上大方,我看你人挺好,比他靠谱!”
萧航面上镇定,心里咔咔挠墙。跟祁知白比,他真是胜之不武!
开车经过总署前门,一众记者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萧航留了个心眼,绕到一处偏僻地界,让希珩带自己翻墙进去,然后就触发了警报。被鸥沐音打电话说了一顿,在总署装模作样地写份检查,才终于回到洛明烛病房。
路途堪比偷渡,萧航靠在门上低头叹了口气,一抬眼,正迎上洛明烛的视线。
他受伤的腿被牵引支架高高吊起,绷带从脚踝缠到膝盖以上。嘴唇无色,脸蛋虚弱到近乎透明。黑发自然垂着,配上此刻的苍白,黑黢黢的眸子中,少了些许冷硬,添了半抹脆弱。
病号服领子边缘,碘伏蹭出一小片浅棕色印记,领口微敞,项链垂落在两道锁骨之间。洛明烛靠着枕头,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从萧航脸上移到他手里的保温袋,又移到他肩上的旅行袋。
“你就一直这么坐着?”萧航将旅行袋靠着床脚放下,从保温袋中取出砂锅,盛出一小碗。
洛明烛摇摇头,接过来就要往嘴里送,萧航急忙抢回来,“也不嫌烫!”
洛明烛就着伸过来的汤勺喝了一口,问道:“前辈说调查有新进展,是指什么?”
萧航没说话,强硬地喂了大半,才将碗放在他手里,把鸥沐音所说的潘多拉情况全盘托出。
洛明烛仰首将碗中的汤饮尽,严肃地道:“前辈认为,堡垒近年来出现的异种,是有人想要重启潘多拉实验?”
萧航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的碗,放在床头柜上,“但我没有证据。”
“这太难了。”洛明烛道:“听鸥议长所言,了解潘多拉计划的人很少,可以锁定在五曜和各国首领之间。但他们中,没有人有伯父那般卓尔不群的本事。”
萧航:“其实,我在昨天想到过一个人。”
洛明烛问:“谁?”
萧航:“莫述博士。堡垒能跟我父亲比肩的人确实屈指可数。听说他在竞争五曜的席位,是哪位议长要退?”
洛明烛:“韩飞擎。他早年在战争中受得伤太重,希望提前退休。如果莫述博士真要重启潘多拉计划,那他提出共和协议又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萧航用手指撑起额头:“联系我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洛明烛:“前辈要从莫述博士身上查?”
萧航叹气,道:“查不了了。”
他拿起随身屏,翻出最新的网络报道,递给洛明烛。
洛明烛滑动着屏幕,脸色微变,“莫述博士因异种突袭,生死未卜?”
萧航:“我恰好遇到莫安远,医生将莫述博士认定为脑死亡。”
他撑着下颌想了想,“看来只能从我爹身上挖掘了。奇怪了,父亲所有的密码都用那一个,怎么会错的。”
洛明烛疑道:“伯父只有一个密码?”
“对啊。”萧航道:“密码跟我妈生日以及他俩的结婚纪念日相关。用爱锁住一切秘密……我爹的浪漫,我真是搞不懂……”
洛明烛一脸“学到了”的表情。
萧航:?
萧航恍然大悟:“啊对…你有喜欢的人来着。还没告诉她受伤的事?”
洛明烛伸出手指,轻轻把被子往上勾了勾,“他知道。”
萧航下意识向四周看去,“我没耽误她过来吧?”
“不耽误。”
洛明烛倾身,想要喝水,看似用尽力气,杯子却不慎从指尖滑落。
好在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杯子没有摔碎。
他垂下目光,神色有些不知所措,可怜兮兮地道:“伤腿果然很麻烦…还是让祁知白找个陪护比较好……”
萧航捡起杯子,重新倒满水,塞进他手中。
“他忙得不行。正好我是个编外人员,暂时不出任务。”
蝶翼般的睫毛瞬间掀起来,洛明烛试探地问:“前辈要留在这儿?”
萧航问:“要不给你心上人叫过来?”
洛明烛笑而不语,低头抿了口水。杯沿抵着下唇,睫毛遮住眼波,耳廓却染上薄红。
看来没跟人戳破窗户纸,还挺不好意思的。萧航坐下来,“学院不少孩子我都陪护过,就不知道技巧还能不能用。说实话,你现在扎针,不会缩到角落里装雕塑了吧?”
洛明烛被逗笑了,用拇指抹去唇上的水渍,道:“我似乎能理解,伯父为什么没有将密码用在潘多拉系统中。”
“你能理解?”萧航奇道:“说说看。”
洛明烛:“鸥议长不是说,萧伯父一直反对潘多拉计划吗,实验给他带来的都是痛苦和绝望,大概是不想让挚爱沾染上这些……肮脏。”
萧航狐疑地道:“你把我爹形容的像个恋爱脑。虽然他确实是。”
忽然,他想到一种可能,“明烛,我当时让你找的信,都拿到蛮巫去了?”
洛明烛歪着头思忖,“嗯。”
萧航:“明天送大家回去的时候,我到蛮巫去看看。”他将洛明烛手中的随身屏收回来,“别刷了。灾后事宜交给总署,蛮巫那边有我安排,你安心休息。”
说罢,叫来护士,确认洛明烛情况稳定后,强硬地关了灯。
嘴里说着让别人好好休息,自己先因疲惫睡着了。
窗外,蝉声清鸣,曦挂桃花枝,日光投进屋内,晃得萧航睁开了眼。
眼前是修长的五指,小小的“x”不时晃动着。
洛明烛正伸着手,为他遮挡反射进来的阳光。
萧航有些尴尬。
说好来陪护,结果睡得比病号早,起得比病号晚,还让病号给遮阳。
他不自然地从病床上直起身,险些闪了腰。趴着睡不舒服,但是静音效果挺好,洛明烛动作时他竟然一点没醒。
当然,不排除这几日太累。
按响床头的呼叫铃,护士推门进来,教他如何协助洛明烛翻身、擦洗、换药。洛明烛那条伤腿被支架吊着,移动时要格外小心。萧航按护士的指示,一手托住他的肩膀,一手扶住腰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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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他侧身洗漱完,萧航简单收拾一番,又叫了营养餐,盯着洛明烛吃完。
忙完这一套,祁知白的电话正好打过来。
祁知白:“萧哥,装甲车在安排了,总署门口人太多,这群记者烦得要死,你千万别暴露,咱俩双子星门见。”
萧航:“好,我开明烛的车过去。”
昨日不少报道横空出世,措辞尖锐,都在质疑共和协议,此刻把希珩他们送回去实属艰难。
虽然蛮巫功不可没,但民众看到的只是家园在眼前坍塌,异种从双子星门涌入,没有人能证明异种暴乱与蛮巫毫无关系。那些从门里走进来的异种救了人,也造成了恐慌。
萧航无声地叹口气,嘱咐洛明烛好好休息。
刚走出病房,一个护士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他扶住她,问:“没事吧?”
护士摇着头,抬眼时怔了一下,抓着他袖口问:“你是昨天在莫述博士病房门口的人?”
他确实和莫安远一同等待来着,于是回应道:“是,怎么了?”
“你能不能联系到他的家属?那人把莫述博士带走了。”
萧航一愣,“他办手续出院了?”
“出院我还急什么。”护士无奈地跺脚,慌慌张张地道:“不见了!今早我去寻房,病床是空的,家属也找不到。就算无意继续救治,也该按手续走才行啊!外面都在关注着……唉!这不是给医院添乱吗!”
萧航安慰着,拨通莫安远的电话。响了几声,自然挂断,听筒里循环着机械女声播报的无人接听。
护士也听到了,只能跟他要了莫安远的联系方式。
又耽搁这么会儿,萧航离开医疗部往大门口走。
总署门外人满为患,警卫排成两列站在警戒线内侧。民众们堵在台阶下,自发拉起人墙。横幅上涂着红漆,字迹潦草,挤成一团。有人高喊“永远关闭双子星门”,有人举牌抵制共和协议。
萧航站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看着祁知白在警卫护送下,把希珩他们领向装甲车。他听见一个年轻女人尖声问“谁让他们进来的”,旁边有人接话“总署疯了”。
记者意图冲过警卫线,又惧畏着异种,他们高举话筒,“请问总署对异种暴乱有什么解释?”
“有一便会有二,双子星门大开,是不是在试探民众底线?”
“异种的战力有目共睹,总署莫不是养虎为患?”
“莫述博士提出共和协议,此刻生死未卜,算不算咎由自取?”
即使面对这么多人,祁知白也不改少爷的性子。他一边走一边偏头,脸上的不耐烦都懒得掩饰,气冲冲地道:“往边儿靠靠,踩我鞋了!你赔得起?”
快门声噼里啪啦,闪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哎哎,不要给我照相,告到你倾家荡产啊!”
躲开差点戳到嘴角的话筒,吼了一句:“话筒拿远点,看见你们就烦!警卫呢,保镖呢!他扒拉我!有没有人管啊?”
希珩不知从哪摸出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镜片映着总署大楼灰白色的廊柱。他和希艾卡并肩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春跟在几步之后,身后是墨利萨的众多医助。
萧航在队伍里逡巡一圈,才在最末端看到夏迩。几缕碎发垂在她脸侧,看上去甚是疲惫。她站的位置很奇怪,距离前面的人隔着两三步的空档,却和身边两人挨得极近,几乎是贴靠着。
那两人都穿着宽大的外套,帽兜遮住脸,看不清脸部轮廓。
萧航觉得不太对劲,警惕地观察,发现中间一人脚尖耷拉在地上,鞋底离地面约半指宽,没有着地,身体重量完全压在夏迩和另一人身上!
想到方才护士说的话,他猛然猜到他们的身份,心中大惊,跨出树影,大步朝夏迩走去。
猝不及防下,夏迩在记者面前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萧航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刚喊了声“不……”,夏迩已经张开嘴,咬在中间那人的脖颈动脉处。
血从她嘴角溢出来。那人身体猛地后仰,帽兜滑落,露出莫述苍白浮肿的脸。眼皮闭着,嘴唇发灰,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暗红色的血,顺着领口往下淌,染红内里白色的病号服衣领。
离得最近的几名记者最先尖叫起来,围在一旁的众人大惊,有人喊道:“她在做什么?”
“那是莫述博士吧!她咬了莫述博士!”
有警卫快速反应,冲上来想拉开夏迩,另一个人上前阻拦,他掀掉帽兜,正是莫安远。
“是我同意的!”莫安远喊道:“我要让父亲的病好起来!”
希珩吓得脸都绿了,墨镜险些惊掉,仍没忘保护夏迩,将围过来的警卫拦住。
祁知白僵在一旁,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措手不及,他慌忙转头问春:“什么情况?”
夏迩满脸血腥,冷冷地看着慢慢滑倒在地的莫述,莫安远扑过去接住,把他的头搁在自己臂弯里。
春蹲下身,手指按在莫述的脖颈上,脸色大变,惊恐万分地看向夏迩,尽量压低声音:“你在做什么?!”
夏迩没有回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有胆大的记者走上去,试探性地将手放在莫述的鼻翼下。这一探,他猛然跌坐,指着夏迩道:“没气了!她杀了莫述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