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市井观心,积微蓄力
棚屋里整日裹着一层闷湿的潮气。
竹篾与薄木板搭起的四壁挡不住夜里的露水,一夜睡醒,身下那层干草垫摸上去潮乎乎的,贴着皮肤时带着一股凉意。
林晚躺了整整一天。
饥饿一阵阵从腹中翻涌上来,钝钝地疼。她尽量平躺着不动,每多消耗一分力气,身体便多一分透支。稍稍翻身侧躺,脑袋便是一阵眩晕,四肢发软,抬不起半点劲。
原主便是这般一天天耗空了身子。日日在外奔走寻找活计,时常一日只吃上一顿,饥寒交迫拖垮了本就单薄的体魄,最后倒在了这间无人照看的棚屋里。
林晚靠着木板慢慢坐起身。
眼下最要紧的事,先养好这一副亏空的身体。身子若是垮掉,其余一切想法都无从谈起。
她没有急着出门走动。
这片棚户片区不大,一条窄巷串联起上百间大小棚屋,家家户户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几日不曾露面,谁平日去往何处,邻里大多心里有数。她的神态、行事习惯和从前那个孤女已经有了细微差别,若是频繁四处走动,很容易引来旁人打量与追问,平白生出许多破绽。
大半段白日时光,她都安静待在棚屋之内。
待到午后日头稍稍偏斜,暑气褪去几分,她才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棚口,靠着门框坐下。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泥泞的地面,不主动和路人搭话,也不四处张望打探,只安静留意整条街巷来来往往的人与事。
民国十九年的闸北江边,天色还没有完全透亮,码头那边便已经热闹起来。
大批青壮汉子肩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沾满污渍的粗布巾,赤着脚或是踩着破草鞋,快步朝着江边码头的方向赶。有人动身得早,赶到码头便能抢到半日搬运货物的活;也有不少人在码头边上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依旧等不到一份差事,只能垂着肩膀,顺着原路慢慢走回巷子。
日头一点点升高,街边的摊贩陆续支起自己的担子与小车。
卖杂粮烤饼的老汉、挑着新鲜青菜的农妇、推着凉水小车的少年,一声声长短不一的吆喝声在窄巷里来回回荡。来往行人停下脚步,围在摊子前讨价还价,铜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名身材高大的壮汉扛着一只大号木箱从巷头走来,沉重的重量将他的脊背压得很低。走到林晚棚屋附近时,他实在撑不住,单手扶住土墙停下脚步,胸口大幅度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豆大的汗水顺着下颌滑落,一滴滴砸在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歇了短短片刻,他咬了咬牙,重新直起身子,扛起货物一步一步走远。
林晚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单薄的粗布衣衫。
临近正午,巷尾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两个男子一左一右架着一名面色蜡黄枯槁的妇人,慢慢朝着棚屋区深处走。妇人一路不停咳嗽,一声接着一声,气息虚弱,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倚在身旁两人身上,连抬头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真的不去药铺问问?”其中一个男子低声开口。
另一个人轻轻摇了摇头,脚步没有停下。
“一副药就要二十多个铜板,我们实在拿不出。先回棚里躺着,能不能熬过去只能看自身。”
两人把妇人送进一间面积更小、墙面更加破败的棚屋,推门进去之后便关上了木门。自那之后,这间棚屋安安静静,再没有人出来前往药铺。
棚口不远处,两名妇人正蹲在地上择着刚采回来的野菜,两个人低声闲聊。
“西边那家的汉子前阵子也是这般咳,一开始只当是受了风寒,硬扛几日,人就没了。”
“寻常百姓哪里敢随便去药铺抓药,一副药的钱够一家人吃上好几日。”
“家中只要还有一个能出工的劳力,日子便能勉强撑住。一旦有人病倒躺倒,家里便直接断了进项。”
她们说完这几句话,便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没有再多言语。
林晚安静听完她们的对话,缓缓收回目光。
靠出卖一身力气谋生这条路,以她现在单薄虚弱的身体,根本走不通。
可除此之外,她暂时想不到第二条可行的出路。
她刚来这片棚户,没有熟人,没有可以依靠的邻里。哪里有人需要代写书信,哪家铺子需要有人誊写账目,这些消息她一概不知。
腹中饥饿感一阵强过一阵。
棚屋里找不到一粒粮食,也寻不到半枚铜板。若是就这样毫无计划地耗下去,再过几日,处境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心底生出几分慌乱。
她靠着门框,深深吸了一口气。着急没有任何用处,眼下她能做的,只有多看、多听,一点点熟悉这片街巷里所有生存的规矩。
日头慢慢向西偏斜,街上往来的行人少了大半。不少摊贩已经收拾好了大半货物,盘算着收摊回家。
林晚慢慢站起身,走回昏暗的棚屋之内。
方才她沿着巷角闲逛片刻,捡了几根柴火燃烧之后剩下的炭条,还有几片别人丢弃、尚且还算干净的碎纸片。纸片大小参差不齐,有的是旧账本撕下来的残页,有的是街上告示张贴过后剩下的边角料。
棚屋之中没有桌子,也没有木板台面可供书写。
她直接蹲下身,把一张张碎纸片平整地摊放在泥土地面上。
炭条粗糙的一头落在纸面上。她只记下白天亲眼看见的一件件事:杂粮烤饼今日的价钱、青菜担子的市价传闻、码头苦力一日工钱的几种说法、患病妇人被送回棚屋的经过。
所有记录只是如实还原所见所闻,不多添加一字半句多余的评判。
写完一张纸片,她便小心翼翼将其折好,塞进墙壁木板缝隙的深处藏起来。
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旁人看见。
棚户之中绝大多数百姓并不识字,一个孤身女子不仅认得文字,还每日独自书写记录,这件事太过惹眼。一旦消息传开,难免引来猜忌与是非。
刚把所有纸片妥善藏妥,门外传来隔壁张婶的声音。
“姑娘,连着两日少见你出门,身子可是不舒服?”
林晚心里微微一紧。已经有人留意到她连日闭门不出。
她隔着一层木板答话,刻意将声音放得虚弱无力。
“婶子,身子不大爽快,便多歇几日。”
“孤身在外本就不容易,若是病倒了,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张婶的声音从门外缓缓传来,语气平和,“我之后若是进山采野菜采得多了,可以分你一把。”
“多谢婶子。”林晚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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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了一句。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主动攀谈更多。
她对周边所有邻里的性情、底细全都一无所知,不敢轻易与人亲近。这份善意她默默记在心里,信任却不能随便交付出去。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街边摊贩陆续收摊离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渐渐平息。远处码头隐约传来一阵一阵的号子声,顺着晚风飘进棚屋片区。
今夜依旧没有任何吃食。
林晚躺回干草铺之上,尽量保持静止不动,减少身体能量的消耗,熬过这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条街巷再一次热闹起来。
林晚歇息一夜之后,身上的气力恢复了少许。她照旧坐到棚口,留意街上发生的每一处细小细节。
有小贩在称重时手腕悄悄往下压,秤杆微微倾斜;几名外来的流民不熟悉本地市价,被摊贩刻意抬高货品价钱;视力不好的老人买完东西,看不清秤上的刻度,付完铜板之后便默默提着东西转身走开。
孩童光着双脚在泥路上追逐奔跑;几个老汉寻一处避风的墙角坐下,点起旱烟,低声聊着码头近日活计多少。
一件件细碎小事完整落在她的眼里。
等到日头升得高了,街上人流稍稍稀疏,她便回到棚屋,取出炭条与纸片,继续写下今日的见闻。
她不知道这些记录日后能不能派上用场,只能一点点记下眼前所有细碎的市井规矩。
一日又一日,日子缓慢地向前推移。
一连四日,她最远只敢走到巷口几步之外,不敢去往更远的地方。
大部分时间用来静养身体,余下的时光便坐在棚口安静观望整条街巷。
她身上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充足,可断炊的危机却一天比一天更加迫近。
第四日午后,巷口几个人围站在一起低声说话。
断断续续的话语顺着风飘了过来。
“西边那间棚屋的姑娘,又两天没有出门了。”
“怕是饿得起不来床。”
“一个孤身姑娘家,没有活计,没有依靠,在这片地方太难熬。”
林晚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们口中谈论的人,正是自己。
她原本想着闭门不出、少露面便能避开是非,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这片棚户之内,每一个人为了生计都在外奔波,唯独她长久待在棚屋之中,少有烟火动静,反倒显得格外反常、格外显眼。
若是继续留在这里闭门不出,邻里之间的议论只会越来越多。
若是贸然外出,她的身体尚且虚软,还害怕遇上巡街人员盘查,暴露自己无根无凭的处境。
两种念头在心间来回拉扯。
她低头沉默片刻。一味躲藏蛰伏这条路,已经行不通。
静养蛰伏的时间到头了。
她缓缓走回棚屋深处,目光落在木板夹缝那叠厚厚的纸片上。
几日以来所有亲眼所见、亲耳听闻的一切见闻,全都安安静静藏在那里。
她依旧没有门路,没有十足的把握,不知道去哪里寻找抄写誊写的活计。
但她已经不能继续坐在这里被动等待下去。
再过一两日,无论身体还残留几分虚软,她都必须踏出棚门,试着在外寻找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