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一夜的行程，亓弈凌最终决定还是带个小行李箱，因为他没有合适大小的包，而且他还要带急救包和一些常用药，塞到小行李箱夹层里刚刚好。
雍城的冬天早上是看不见太阳的，总是灰蒙蒙一片，更别提现在太阳升得晚，亓弈凌拖着行李箱到操场时只有零星几个人。
地上起了霜，有点白，踩上去还很滑，亓弈凌本来四肢就凉，在这个环境下手怎么都捂不热。
他轻轻朝手心呵一口气试图积攒点热气，下一秒一个暖宝宝就塞到他手里。
“大早上搁这当雕塑？”彭彧问。
亓弈凌攥住暖宝宝，温热的触感瞬间沿着指尖顺着血管流淌到身体的各个角落，好像寒冬都没有那么冷了。
“我看通知说六点半集合。”
“那是给学生说的，因为他们肯定会迟到，车要七点多才来。”彭彧看他一眼，又看了眼立在他旁边的行李箱，“怎么不去校医室待着。”
“……没带钥匙。”亓弈凌尴尬地说。
彭彧当机立断：“来我办公室。”
不然这大冷天的再在操场站一会儿发烧了怎么办，本来亓弈凌的体质就不算太好。
办公室是集中供暖，虽不像亓弈凌在校医室还要给自己多加个小太阳一样，总比操场暖和。
彭彧办公桌后面就是暖气片，上面还摆了一水的绿植。彭彧给他找了个椅子，让他乖乖挨着暖气片做好，又烧壶热水冲好感冒药。
“学生冷了还知道往教室跑，你倒好，三十多岁的人了站在原地挨冻，你脑子是怎么长的？”彭彧把纸杯递给亓弈凌，“喝了，不然会感冒。”
蒙头一顿训，亓弈凌委屈又无语道：“通知上说的是六点半，我六点二十五到有什么问题？”
“那可否用您高材生的脑子想想，就算通知说是六点半，在看到操场算上你一共不超过二十个活物时，此刻你应该怎么做？”彭彧问。
亓弈凌没想到彭彧会问他这个，思考两秒道：“回家取钥匙去校医室？”
“你应该给彭彧打电话说‘彧哥你快来我要冻死了，快带我去你办公室’。”
暖宝宝早就被亓弈凌塞到兜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此刻握在手里的感冒药，烫得亓弈凌不敢下嘴喝，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药……是治风热的吧。”亓弈凌端起杯子凑到鼻边嗅道。
“嗯？”彭彧赶紧从桌面垃圾桶翻出刚才的包装袋，确定上面没写“清热”二字，抬眼就对上亓弈凌略有一丝狡黠的眼神。
啧，他在耍人。
“你别以为你是医生就可以胡说八道。”彭彧轻笑，“心胸外科也管呼吸道感染啊？”
“早就不是医生了。”
得，说漏嘴了。
亓弈凌叹气，在脑子里疯狂编织谎话，要是彭彧问起来该怎么糊弄回去。
但一想到分开的那四年，情绪又像一张细密的网一样重新笼在亓弈凌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别怕。”彭彧握住他手腕。
亓弈凌这次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纸杯子里黑褐色的药液也震个不停，甚至还撒出来几滴，落在洁白的瓷砖上，像是白纸被点燃的痕迹。
丑死了，连同他这个人一样。
“是不是太烫了。”彭彧接过杯子自己先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咱先把药喝了，乖。”
彭彧直接把杯子递到亓弈凌嘴边，根本没经他的手，亓弈凌只需要微微抬头就可以。
那只一直在发抖的手现在正被彭彧干燥温暖的掌心包裹，渐渐也平静下来。
彭彧给他喂完药，又抽张纸轻轻把唇边残留的药渍擦干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毫看不出任何一丝不耐烦。
等这一系列动作做完，彭彧也自然地松开手。
“你随便看看，我得写个教学设计，等回来之后有个公开课要上。”
办公室能有什么好看的，亓弈凌环顾一圈后还是选择坐在椅子上背靠暖气，看彭彧写教学设计。
亓弈凌没当过老师，也没见人当过老师，只知道老师要写教案，具体写什么怎么写他就不知道的。
其实说实话，亓弈凌也是压根儿想象不到彭彧一个日常作风都较为粗犷的人，是怎么做到坐在办公室写文档一写就是一个小时的。
彭彧在写教学目标。
目标，目标当然是能跟彭彧和好啊。
彭彧在写教学重难点。
重点：搞清楚彭彧不愿意和好的原因。
难点：向彭彧坦白当年的分手原因。
彭彧开始写教学环节预设了……
“嗯？彭老师你怎么还在办公室，亓老师也在啊。”楼上三班的班主任下楼刚好往里面看了一眼，“该去操场集合了。”
“诶好嘞，谢谢了。”彭彧谢过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暖宝宝给亓弈凌，“等你兜里的那个凉了就换新的。”
“我衣服穿得挺暖和。”亓弈凌说。
他穿着冲锋衣，拉链一丝不苟的拉到最顶上，彭彧没有透视眼，也看不出来亓弈凌有没有穿内胆，里面内搭是否暖和。
“拿上。”彭彧没带行李箱，顺手拉过亓弈凌的箱子往外走，“走吧，我锁门。”
相较于刚才的冷清黑暗，现在操场上人头攒动，天边也泛起鱼肚白。
亓弈凌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口白气先冒出来。
彭彧注意到他的动作，问：“嗯？要说什么？”
“没什么。”亓弈凌到现在在彭彧面前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看见八班的班长了，先过去了。”
八班和九班集合的地点就在一起，彭彧也不知道亓弈凌提前说的意义是什么。
八班的班长是个常年梳着高马尾的飒爽姑娘，在提前得知自己这一次的带队老师从原来的娜娜变成亓弈凌后还主动过来跟亓弈凌说过自己班里的情况，男生多女生少，无视纪律成绩吊车尾。
“我先短暂做一下自我介绍，因为咱们班的班主任有事，所以你们这一次研学的带队老师是我……”
彭彧是老油条了，随口交代两句要说的便没再继续说什么，注意力全放在隔壁身上，亓弈凌很明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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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可能是没当过带队老师吧，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班里的男生也变得有些跃跃欲试，显然是没把这个新手老师放在眼里。
他有点看不下去，往亓弈凌那边走了两步，刚想开口说话就看见亓弈凌停嘴了。
停顿两秒后，亓弈凌道：“你们是小学生在春游吗？儿科门诊的小孩子都没有你们能吵。”
亓弈凌声音没有很大，却莫名有种穿透力，整个八班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集体安静。
站在后面的男生显然有些不服，整张脸都写着“你算老几”四个字。
女生都很乖，毕竟在高中这个时期，没有人可以拒绝一个温温柔柔不找事的老师给自己带队。
“有晕车的同学现在就可以开始吃晕车了，上车后主动往前坐，身体不舒服及时说。”亓弈凌道。
亓弈凌从刚才就注意到彭彧靠近的动作，他回头看向九班的方向，彭彧早已混迹学生中间嘻嘻哈哈不知在说什么了。
从雍城出发到金县要两个多小时，一部老电影的时间。
亓弈凌在点完名后最后一个上车，只有最前面还留着空位，他本来想带上耳机舒舒服服睡一觉，等待下车可以直接看见雪山。
但在耳机即将带上耳朵的那一刻，亓弈凌手顿住了。
【彧】：别带耳机，别让学生知道你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
【彧】：不然你不知道他们能闹成什么样子。
彭彧说到底还是担心亓弈凌，三中不是个生源很好的学习，八班也不是什么班风多正的班级，像亓弈凌这种一看就好说话的要是不强硬一点，迟早会出事。
【亓yl】：我知道了。
山路不好走，金县海拔高气温也更低，窗外的景色从钢铁丛林逐渐过渡到山川河流，金县位于中国一座很有意义的山上，亓弈凌之前也只在地理课本上见到过。
一月零摄氏度等温线，南北分界线，800mm等降水线……
原来进来之后也没什么特殊的，山还是那个山，从来不会因为来征服的人是什么人而有任何的变化。
山是不会变的。
亓弈凌看了几分钟，觉得没趣又把视线挪回来，在快到休息区时，手机突然震动。
【彧】：看窗外。
窗外？
亓弈凌轻轻用手擦拭干净车窗上的水雾，随着窗户逐渐清晰，雪山就这样伫立在眼前。
这几天天气好，几乎没什么雨。
亓弈凌上次看见雪山还是在云南的时候，那阵儿他和彭彧分手已有两年，迟迟没办法回雍城找彭彧，只能去当年和彭彧认识的地方故地重游。
那段时间他的状态非常差，差到心理医生甚至觉得亓弈凌没办法一个人单独出去旅游，但亓弈凌还是去了。
小小的诊室内，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办公桌上，医生背光，亓弈凌眯着眼睛只能看清一层金色的轮廓，在提出这个想法后，亓弈凌第一次看见了阳光的颜色。
“不会的。”亓弈凌笑了笑，“我永远不会在雪山前自杀。”
因为那可是彭彧跟他表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