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向宁把拿食材的任务交给了徐旭,自己则推着简余走到他简陋的厨房门口。
他始终不愿让简余碰到厨房内的油烟,因为简余看起来实在是太干净了。
徐旭想要进厨房帮他做菜,也被他制止了。
“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呢?”简向宁接过徐旭挑选出来的笋和玉米,“你就等着吃就行。”
“那怎么行?”徐旭转头,“我去捉鸡。”
简向宁想了想,捉鸡杀鸡这活,还是得徐旭来干,他从来没做过这件事,恐怕会做不好。
简余的轮椅停在门槛外,没有再往里面挪,看着简向宁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
简向宁的耳朵一直在听着,余光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当他将笋剥完准备切块时,他听到身后的轮椅声渐远。
他落刀的手顿住,生怕刀切菜的声音会混淆他的听觉。
简余不看他了吗?是想到外面找徐旭?
简余看起来就像和小徐不太对付,应该不会在外面打架吧?
小徐应该打不过简余,毕竟简余是有农场系统加持的。
他疯狂猜想,如果简余和徐旭两个人打起来了,简余的鱼尾会不会就此暴露,然后又被抓到实验室里去?
他越想心里越慌,腹部好像有好几只蚂蚁在爬。
他把刀往砧板上一放,转头去找简徐二人。
然后他的脚在门框处停住了。
徐旭正在屋外不远处处理鸡,他蹲在铁棚边,用水管冲着已经烫好的鸡皮。
简余将轮椅停在他不过一臂宽的距离,背对着木屋,垂眸俯视着小徐。
徐旭一边冲洗着,一边时不时抬头去看简余。
水流的声音盖住了大部分的对话,不知说了句什么,徐旭突然对着简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个笑容是徐旭主动给出的,给他“内向怕生”的弟弟。
而简余也很配合地拨动轮椅,把轮椅调整角度,偏头往徐旭身边靠了靠。
简余撩起半边头发,将垂下的头发别在耳后。
从简向宁的角度看过去,恰巧可以看到他挺翘的鼻梁和开合的红润嘴唇。
简向宁站在门槛里,看着两个人的剪影,脚尖往前伸了一寸,停顿片刻又收了回来。
他重新转回厨房,拿起刀,砧板上的笋还只切了一半。
落刀时,他的手腕放轻了些,清脆的声音之后,是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他听不清,往门的方向后退了一步。
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他神色一顿,摇了摇头。
他怎么回事,有什么好偷听的。
“哥,这是处理好的鸡。”
简余一手缓慢地摇动轮椅,一手提着一个装着生鸡的塑料袋从进了厨房。
简余挪动得辛苦,他忙往前走了几步接过袋子,朝外张望,“小徐呢?”
“我想吃鱼。”简余笑笑,“他到水池边网鱼了。”
“这样啊。”他下意识随口一提,“你们看起来相处得还不错。”
“徐旭哥的性格很好。”简余说,“感觉他对每个人都很好。”
简向宁把切好的竹笋块放到高压锅里,再将鸡肉片了下来,剩下的鸡架放到已经煮开的水里焯水。
他用锅铲轻轻搅动,带起浮沫,笑道:“那以后万一你走丢了,可以去找他带你回来。”
“你会丢下我吗?”简余的声线瞬间发沉,“如果哥你不丢下我的话,我不会走丢的。”
简余这小子总喜欢多想,一句玩笑话而已。
他叹道:“不丢。”
徐旭在这时回来了,把已经杀好的鱼沿着铁盆壁滑到盆里。
“你们兄弟俩又怎么了。”徐旭简单洗了手,将白衬衫的袖子撸起,伸手去将鱼泡从鱼肚里掏出来,“感觉你们气氛不对劲。”
“小徐,你怎么什么都会。”简向宁将鸡架在凉水下冲洗,“我们就是有话就说开。”
“那挺好。”徐旭将鱼再冲了一遍,仔仔细细地洗手后在布上擦了擦,转头握住简余轮椅的扶手,将轮椅推到他们旁边,“你在这里看着我们做饭。”
简向宁的目光闪了闪,将鸡架放到高压锅里,加水开始炖煮。
徐旭比他还细心,他只一心想着把饭做好,没有顾及简余。
事实上,简余也是可以自己摇轮椅的,可以自行活动,所以他就默认简余不需要帮忙。
“谢谢小徐哥。”简余腼腆地笑,“你会做鱼吗?”
“当然!”徐旭眼睛瞬间发光,将简向宁面前的砧板拖了过去,“想怎么做,切鱼片吗?我可以切得非常薄,薄到可以把碎骨头切断,不需要你自己再去吐骨头。”
小徐哥。
简向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之前还是“那个人”,现在就已经是“小徐哥”了,这条小鱼变脸也太快了些。
“小徐。”简向宁抱胸往木台上倚,“这条鱼没什么小刺,我们把它刮出鱼泥,做鱼豆腐怎么样?待会可以打火锅的时候用。”
徐旭疑惑地“嗯”了一声,捏着鱼尾把整鱼吊起,迎着光细看,“草鱼不就是刺很多吗?虽然没有鲫鱼的小骨多,但也是很多的,就鱼背上那一排。”
简向宁将抱胸的动作转变为手撑在台面上,“我这是改良过的鱼种,不信你可以开背试试。”
“神奇。”徐旭划开鱼,从鱼背开始将鱼剖成两半,手指在鱼背肉上一摸,“你这农场都是新物种啊,你是从哪个镇出来的?”
简向宁早想到会被问到农产品溯源问题,还是很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我老家是葵西那边的,当时我爸妈是种养合作社的成员,但现在去了葵东片。”
“那你身份证是葵西的?”
“后面户口移出来了。”简向宁叹道,“别提了,和老家那边有点过节。”
徐旭拍拍简向宁的肩,“兄弟,我只是随便一问。”
徐旭把刀刃贴着鱼皮,终于将话题拉到正轨,“不是要吃鱼豆腐吗?你这鱼好啊,没骨头,我可以直接把肉整块剃下来剁,不用刮鱼泥。”
传统做鱼豆腐是需要用刀背一点点把鱼泥从鱼皮上刮下来,这样可以将小刺都刮出来,但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但简向宁的少刺草鱼,只需要将肉整块从鱼皮上扯下来,和做肉丸一样的方法,剁成细腻黏腻的鱼肉浆,加淀粉搅拌下锅蒸定型后再切块油炸,就可以做出美味的鱼豆腐了。
在准备这些料的时候,高压锅已经开始泄出高汤的味道了。
“闻到了吗小鱼?”简向宁切着玉米片,身体后仰越过徐旭看向角落里的简余。
然而这次简余却没有和他对视上。
简余的目光落在台面上,要么是在看徐旭炸鱼豆腐,要么就是在看徐旭的手,要么就在观察徐旭的脸。
小徐的脸确实也帅气,而且虽然农活利索,但手指修长秀气,一看就是常年执笔。
这样一看,他客户经理出身,倒确实是更靠近五大三粗,最多写两篇报告报审就又得出外勤。
简向宁的眼睛眨了眨,简余在听到他说话后才将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
“很香。”简余平静地说,“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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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味道很甜。”
这小鱼的态度怎么有点冷淡。
简向宁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今天所有的事情,没找出让简余转变态度的转折点,只能轻轻从喉咙里挤出轻轻的“嗯”,然后默默地缩头。
是因为徐旭能力太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已经取代了他在小鱼心里的位置了吗?
高汤的味道已经变得浓郁,整个厨房已经充斥着笋和鸡肉交融的香气。
他沉默着把所有的蔬菜和丸子摆在一个木盘里,将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生锈炉子从台面下的格子里拿出来,打了好几次才成功燃起火苗。
这时高压锅传来滴滴的响声。
“汤底好了,这个锅能装吗?”徐旭拿起一边的陶锅,用手摸了摸锅壁,“还是这种老式锅有氛围。”
“农场里的都老。”简向宁被逗笑,“你要追求年代感,多来吃饭。”
说完他又后知后觉,简余的年龄估计也和这农场一样大。
他用眼神偷瞄简余,却发现这条小鱼根本就没在听他说话,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冒昧。
他伸手拉了拉自己的农作服,扯了扯背带裤,又捏了捏膨大的裤兜。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忙。
忙活后的饭菜总是最香的,当然用料好才是奠定一顿好饭的基础。
鸡架在熬汤前并没有经过油炸,没有呈现出浓白色,而是非常清的淡黄色。
一层薄薄的鸡油浮在汤面上,在陶锅里继续翻滚,露出汤底若隐若现的笋块。
徐旭抬手扇了扇,耸了耸鼻翼,“居然有股奶香,你这三黄鸡品质真好,吃的谷子吗?”
简向宁心道,这鸡还没怎么吃到饲料就已经被你吃了。
“吃的晒干玉米芯混谷子。”简向宁扫了一眼旁边的简余,把鱼豆腐先下了,“怎么样,我农场的出品都不错的。”
“果然陈镇没看错你啊。”徐旭赞同道,“我个人觉得,你要是能保证品质,很快就能在镇上出名,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打造个招牌去参加农产品交流会。”
“交流会?”简向宁用勺子轻搅浓汤,让鱼豆腐浮起来,“之前是不是说还要直播?”
“是啊,我们镇一直是有几样很出名的农产品。”徐旭往长木椅上一坐,放松地将双手放在椅背上,“我拿给你的红薯是一样,还有本地黑猪和菠萝。本来还有一样荔枝的,但今年不知怎么,台风一个接着一个,雨水太多,连挂绿尾调也是泛酸涩。”
说到天气,简向宁又是下意识看向简余。
这回被徐旭看得清楚,也疑惑着看向简余,随后又将目光落到盖在简余毯子上。
简向宁咳了一声,将眼睛发直的徐旭拉了回来。
气氛顿时有些凝固。
徐旭顿了顿,低声问道:“市里医院我有认识的医生,要不要去看看,这么漂亮的小孩。”
小徐的话悬在这里,简向宁手里的汤勺在锅沿磕了一下,发出闷响。
“家里是有给他治疗了。”简向宁将手轻轻搭在简余的毯子上,“我们家乡那边有赤脚医生,专门治腿疾的,敷了草药,现在已经有所好转了。”
徐旭点了点头,看向他的手。
手掌下的毯子纹理粗糙,薄薄一条覆盖在简余的鱼尾上,他甚至可以透过这条毯子感知到温热的鱼尾。
简向宁讲究细节,特别是在被人注视的情况下。
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简余,手大致丈量了人腿的距离,轻轻揉捏。
简余很配合地当好一个没有知觉的瘫痪患者,然而他感受到手掌下的鱼尾鳞片似乎炸开了些,变得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