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发动了车,车子沿着村子的土路往县城的方向驶去。</p>
后座的两位老人偶尔交头接耳地说句什么,</p>
大伯母跟三婶低声聊着天,问三婶小梅给你买的鞋合脚不合脚,</p>
三婶说合脚,就是新鞋有点硬;</p>
大伯和三叔坐在前排各自看着窗外,</p>
秋风从开了一条缝的车窗灌进来,</p>
吹着大伯的衣领轻轻地拂动。</p>
车子出了村子上了公路之后速度提起来了。</p>
两旁的田野在车窗外一片一片地掠过,</p>
玉米地、花生地、红薯地,每一块地里都种着他们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p>
每一株苗都记在他们的手心里。</p>
大伯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田地,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p>
三叔坐在后面也看着窗外,那双手搭在膝盖上,</p>
拇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的布料。</p>
孙逸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们的表情,</p>
但他没有出声安慰,</p>
因为他知道这种离开土地的不安,</p>
和去京城见兄的期待同时在一个人的心里搅着,</p>
不是一两句劝慰就能抚平的。</p>
让时间的车轮碾过去,</p>
让他们自己消化掉那股复杂的情绪,才是最好的办法。</p>
车子驶入红山县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p>
路边的店铺一家家地开着门,</p>
卖早点的摊子还没完全收,热气还在蒸笼上面袅袅地飘着。</p>
大伯透过车窗看着县城的主街,</p>
想起几十年前他背着一袋粮食进城卖的那个早晨,</p>
那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p>
如今变成了柏油路和一排排砖房。</p>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p>
火车站很快就到了。</p>
红山县火车站的站台不长,</p>
月台上的水泥地面被来往的旅客踩得磨出了光。</p>
孙逸让司机把车停好,</p>
自己下车帮大伯他们把后备箱里的行李袋取出来,</p>
两只大袋子沉甸甸地落地,</p>
大伯弯腰想提一个,被孙逸抢先拎了过去:</p>
大伯我来,您跟三叔先进站。</p>
大伯看了看孙逸手里那只被行李塞得鼓鼓囊囊的袋子,</p>
又看了看侄子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胳膊线条,</p>
嘴角弯了弯,没有争。</p>
他转身招呼三叔和三婶:</p>
走吧,进站。</p>
两个老人在前面并肩走着,</p>
大伯母和三婶跟在后面低声说着什么,</p>
四个人的身影在火车站灰白色的背景墙前面显得格外利落。</p>
检票、进站、上站台、找到车厢。</p>
孙逸把两只大袋子扛进卧铺车厢放在了行李架上,</p>
又帮他们把座位认好了,</p>
四张卧铺票正好是两上两下的位置,</p>
大伯和伯母一个下铺,</p>
三叔和三婶一个下铺,</p>
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板。</p>
孙逸站在车厢门口最后交代了一遍:</p>
大伯,三叔,到了京城下了火车别乱走,</p>
玄子会在出站口接你们,</p>
你们出站看见他们就跟着走就行。</p>
路上有什么需要找列车员,别自己硬撑。</p>
大伯在铺位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褥子,</p>
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侄子,点了点头:</p>
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p>
下午不是还有会吗?别耽误了工作。</p>
孙逸确实有事,下午有个乡镇工作会议要主持。</p>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已经安顿好的四位老人,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p>
那行,大伯三叔,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p>
到了京城让玄子给家里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们平安到了。</p>
他说完朝四个老人挨个点了点头,转身下了车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