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澜第一次领人进暗道,出门前先收钱。
“火折每人两支,丢一支十文;油布袋每人一个,破了照价赔;绳索公用,不许割断;干粮自己带,王府不管夜宵。”
马三宝背着短刀和一捆绳,听得发愣:“苏管家,我们是去闯地下粮库。”
“所以呢?”
“可能会死人。”
“活着回来才赔。死了不收。”
“那还算厚道。”
“从抚恤里扣。”
马三宝立刻检查油布袋有没有破。
腊月十六入夜,两支队伍同时离开王府。
明队从正门走。陆沉舟披黑色斗篷,右肩藏在宽袖里,身后跟十二名顾营军士和三辆空粮车。顾昭宁骑马走在最前,叶惊霜也在队尾露了一次面,随后按计划拐入北街,不再靠近东侧枯井。
沿街至少有七扇窗开过缝。
陆沉舟数到第五扇便不再数。对方想看的人都看见了。
真队没有走王府正门。
苏听澜带宁知微、马三宝、五名王府旧部和乌弥月商队的两个伙计,从货栈地窖下去。旧地窖原本只存白菜,后墙却与西库残图上的废渠相接。众人挖开半堵薄墙,先钻进一段没过脚踝的冰水,再沿旧河床方向向西。
十个人各有一层假身份。
苏听澜是替北朔小部族收旧粮的女掌柜,宁知微是不会说话的账房,马三宝与六名旧部扮装卸短工,两名商队伙计负责口音和规矩。顾昭宁不能带顾家枪,也不能用军中站姿,稍后加入时只算掌柜重金雇来的护院。
“为何我不会说话?”宁知微问。
“你一开口便像审案。”
“账房也能说话。”
“黑市账房问得太准,会被人先灭口。”
宁知微接受了这个理由,随即在袖中藏了三块小木板。不能开口时,她可以用指甲在蜡面刻数字,记货价、摊位和守卫人数。
马三宝的问题更多:“我长得像短工?”
“像收债的。”
乌弥月没有被允许进入真队,却把自己的旧披肩借给苏听澜。披肩边缘有普通商旅使用的草纹,没有王族银月,可以替她的北朔买家身份多添一层可信。
“借一晚,五百文。”乌弥月说。
“你还欠十日房钱。”
“路歌抵了十日。”
“伤口裂开加了药费。”
“那是你们大雍药太贵。”
两人算到最后,披肩免费借,若沾血由王府洗,若丢失则按旧物三两赔。乌弥月还想把银月骨哨塞进披肩夹层,被苏听澜退了回去。
“这是你的身份,不是我的护身符。”
乌弥月看她一会儿,把骨哨重新系回自己颈间:“回来还披肩。”
“当然。”
“人也要回来。”
苏听澜顿了一下:“这个不收费。”
顾昭宁在北街换下军袍,披普通短褐,从另一处井口追上真队。
她落地时,苏听澜正给每个人发一颗白豆。
“做什么?”
“数人。”
“点名更快。”
“暗处不能喊名。每过一道岔口,把豆放到左边袋里;撤退时再放回右边。谁的豆没动,便是没跟上。”
顾昭宁拿过白豆:“军中用绳结。”
“绳结在手腕,断了看不见。豆在自己手里,丢了会心疼。”
“一颗豆有什么好心疼?”
苏听澜看她:“回来记一文。”
顾昭宁把豆收好。
出发前,陆沉舟曾在地窖口停了片刻。
明队要先走,他没有时间再改计划,只把撤退铜哨从苏听澜腰间取下,检查里面有没有泥。
“两短是停,三短是退,一长是求援。”
“这是我写的。”
“我怕你忘。”
“你忘过多少次不替别人决定?”
陆沉舟把铜哨系回钥匙旁:“所以只是重复,不是命令。”
苏听澜低头看他打结。男人左手不如右手灵便,系得慢,指背几次碰到她腰侧的外袍。她没有催,也没有退,只在绳结打好后伸手理平他肩前斗篷。
“你那边若发现真入口呢?”
“不进,等你。”
“若我这边是假的?”
“也不逞强,回来重新算。”
“记住了?”
“你可以写账上。”
“已经写了。”
两个人都没说别的。钥匙与铜哨撞了一下,便各自带队离开。
旧河床暗渠比图上更窄。
前五十丈没有异常,墙上每隔十步能看见一道重车轴蹭出的黑痕。乌弥月所说的倒月刻在低处,旁边果然有两条平行线。商队伙计认出车轮宽度,确认北朔四轮货车能勉强通过。
“入口是真的。”马三宝低声道。
“路真,不等于终点真。”宁知微说。
“宁账房,你能不能偶尔先让人高兴一下?”
“可以。豆还没丢。”
马三宝摸了摸自己的白豆,竟真的高兴了一点。
走到第一个岔口,苏听澜停队清点。
十一个人。
十一颗豆。
她让最前面的旧部老范用细杆探地。右边石道结实,左边有浅水。图指右,重车痕也向右。
顾昭宁看一眼便道:“走右。”
苏听澜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