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边城世子 > 第046章 地底下也有人做买卖
    地底下的买卖,第一条规矩是不问来路。

    第二条是不问去处。

    第三条最实在。

    先交钱。

    苏听澜刚走过三个摊位,已经交了入市钱、看货钱和灯油钱。卖盐的说灯照着她看了两眼货,便该分摊一文灯油;卖药的更狠,只让宁知微闻了一下药包,便要收三十文辨药费。

    苏听澜付了。

    顾昭宁低声问:“为何不还价?”

    “还价是买家,痛快付钱才像第一次来又不懂规矩的外地掌柜。”

    “你方才进门还价了。”

    “门钱能问,摊规不能问。每个地方欺生的办法不一样。”

    顾昭宁不懂生意,但懂守门。她扫过地下长街,已经数出十八名明哨、至少九名暗哨。多数人拿短刀和弩,没有甲,单打未必强,巷道一旦落闸却足以把买家分段围杀。

    “强攻要死不少。”她道。

    苏听澜没回头:“所以你今晚是护院。”

    “我知道。”

    “护院不对掌柜下军令。”

    顾昭宁看着她披在肩上的北朔旧披肩,终于只道:“左边卖兵器的在看你。”

    苏听澜转向左侧摊位。

    木架上摆着大雍军弩零件、北朔弯刀、顾家旧式枪头和三捆没有刻号的箭杆。摊主戴铜面具,见她看过来,拿起一枚枪头:“顾家军三年前退下的好货,十两一支。”

    顾昭宁手背青筋立刻绷起。

    苏听澜却笑道:“锈进枪裤,刃口磨过两次,最多一两。”

    “顾家名头值九两。”

    “顾家若知道,你这摊子也值九条命。”

    摊主看了看她身后的高大护院,不知为何觉得这话很真,默默把枪头放回去。

    宁知微一路没有说话。

    她扮哑账房,注意的不是货,是每个摊位右侧那只小木夹。买卖成交后,摊主先在普通账纸上写价,再将纸折一次,夹进木夹,等收市人统一取走。

    第四个摊位成交一箱北朔药材时,宁知微看见木夹下露出半张极薄的蜡纸。

    她碰了苏听澜一下袖口。

    苏听澜会意,故意指着药材问:“十箱都这价?”

    摊主低头拨算盘。宁知微借着整理钱袋,把手伸到木夹旁,指甲在蜡纸边缘轻轻一挑。

    上层账纸写“三两”。

    下层蜡纸没有墨,迎灯斜看却能见到压出的“九两”。

    一笔买卖,两种价。

    外账记三两,用来分摊市钱;内账记九两,才是实际成交。两张纸不用复写墨,不怕被人搜出两套字迹,分开后还可以声称蜡痕只是垫纸留下。

    宁知微指尖停住。

    这个折法她见过。

    父亲宁衡做户部主事时,曾设计双页记法防止赈灾粮价被中途改动。上页由地方填数,下页压痕送户部复核;若两边不合,便能知道有人换账。

    如今同一种办法被反过来使用。

    上页给官府看,下页替黑市记真价。

    宁知微用袖中蜡板刻下两个数字,又在旁边划了父亲惯用的反钩。不是为了认领,是提醒自己:方法出自宁衡,不代表黑市一定由宁衡建立。

    苏听澜看见反钩,问摊主:“这木夹谁发的?”

    “新来的不该问。”

    她把一块碎银放到桌上。

    “东头账房。”摊主立即答,“每夜收市前换纸,抽一成。”

    “账房叫什么?”

    “都叫许先生。”

    又是许。

    许茂、许安、许同、许九,如今又多一个没有名字的许先生。这个字不像人名,更像地下账网留给每一任管账者的空壳。

    收账人很快沿街走来。

    他戴没有花纹的白面具,手提两只木箱。左箱收外账,右箱收蜡页,每到一摊便先核木夹编号,再用不同颜色的线将两页分开捆好。盐用白线,兵器用黑线,马料用黄线,人契则用灰线。

    红线只有一种用途。

    粮。

    苏听澜看见右箱里至少有二十卷红线账,最厚一卷边角沾着新鲜谷壳。收账人身后跟着一名扛秤短工,裤脚粘有白色仓灰,鞋底却是潮湿黑泥,正与旧河床入口土色相同。

    地下粮库不只是地图上的传说。今晚仍有人从那里称粮、收账,再把仓灰带到长街。

    宁知微需要一张蜡页。

    直接偷会惊动木夹编号,她便在苏听澜袖口写了个“买”字。苏听澜随即从药摊挑出一包最便宜的止血草,与摊主重新议价,故意在落账后说数量不对,要求作废重写。

    摊主骂了两句,把上页揉掉,下层蜡页却不能再用,只得换新。

    那张作废蜡页被他随手丢进脚边炭盆。

    马三宝装作搬货,靴尖踢翻炭盆。灰烬散开,众人一阵躲避,宁知微趁乱把尚未点燃的蜡页踩到裙边,再弯腰拾进袖中。

    动作不快,也不好看,却比飞檐走壁更适合一个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