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后,蔡望轩停在在玄关处换鞋,视线不经意往起居室望去。

    那抹身影坐在扶手椅上,从后方只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看着,关鞋柜的力道一时控制不好,在静谧的空间里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梁方晴转过身,两个人的视线交汇,他还没适应好,淡淡地说了声“回来了啊”打破尴尬。

    “嗯,”蔡望轩往起居室走,“看书呢,吃饭了吗?”

    “吃了,开完会在医院食堂吃的,你呢?”

    “好巧,我也在单位食堂吃过了。”

    无饭家庭啊,正合他意,真要面对面一起吃饭就太尴尬了,现在这样真不错。梁方晴暗暗点头,继续研读RG-156的报告。

    看到梁方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蔡望轩想到自己今天在队里当着同僚的面给他立了个倒贴痴情种的人设,说不上过意不去,但也确实心虚。

    实在太别扭了,他只得拐去厨房接了一大杯水吨吨吨喝光,又踱了两圈,才回到起居室的沙发上坐下来。

    梁方晴根本没留意他做了什么,屋里只有沙沙的翻页声偶尔响起。

    他瞄了一眼专注阅读的梁方晴,问:“我能看电视吗?”

    梁方晴头也不抬:“看吧。”

    电视里正在播放狗血连续剧,蔡望轩不感兴趣,懒懒地倚在沙发上换台,余光瞄到旁边那人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他有点好奇对方在看什么,想了想,最后还是没问。

    换到某新闻台,主持人正在讲述本台记者潜入黑心诊所暗访的连续报道,旁边翻页声停了。

    蔡望轩松开按遥控的手。

    摇摇晃晃的画面,太暗了,噪点很多,镜头朝着桌角,只听到经过变声器加工的嗓音说:“大家来做这个都是为了要个Alpha宝宝嘛,我们这里有大医院的医生来操作,保证挑选出来的都是携带Alpha基因的受精卵。”

    暗访记者问:“如果到了分化期没有成功分化成Alpha怎么办?”

    “你管那么多呢,还怕买家来闹?那都是十几年之后的事了,哈哈。”

    记者又问:“那宿舍里的Omega不会闹吗?”

    那人摆摆手,只拍到了白大褂的衣袖,“闹啥啊,都是些走投无路出卖生殖腔的社会底层,钱到手就跑了。做这个呢来钱快,他们才不管那么多,反正副作用有医生处理,死不了的。”

    片段到这里就终止了,切换回主持人画面,她看着镜头,语气凝重:“这段视频是乐康妇科诊所518代母死亡事件爆出来之前本台记者暗访调查取得的,片段里面大放厥词的就是乐康的负责人。”

    起居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两个人出于极其敏锐的职业本能,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

    梁方晴也不见外,直接就问:“你知道这个案子吗?”

    “知道,”蔡望轩点点头,“不是我负责的,但最近闹得挺大,没想到还是压不住。那诊所在城中村租下了一整栋楼,里面都是代孕的Omega,其中一个被副作用折磨得不行,往外面扔了求救的纸条,被路人捡到了于是案发。”

    梁方晴拧眉:“什么副作用?”

    “不太清楚,好像说是肚子变得很大,但还没怀上。”蔡望轩回忆道。

    “哦……”梁方晴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估计是为了成功率,不顾Omega的死活用大剂量的药物超促排卵,类卵巢受过度刺激,引发腹水后感染了。”

    “那会怎样?”

    梁方晴也笑不出来了,说:“我以前还在规培的时候,导师带着处理的一个病例,那病人就是腹水感染,穿刺抽出来的水都是绿色的,足足抽了两大袋。”

    起居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蔡望轩顺手端起了梁方晴放在茶几上的杯子,吊灯映照下绿色的茶水沿着杯壁晃了晃,尽管香气四溢,他还是感觉到难以下咽,又将杯子放了回去。

    梁方晴本想制止他拿了自己茶杯的动作,见他反应这样,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重新翻开了报告。

    蔡望轩见了,捡起遥控继续换台,最后将画面定在一档体育赛事直播上,只不过收细了音量。

    外面的虫鸣夹杂着蛙声传来,显得这沉默就有股尴尬的气氛,他们两个之间也没有熟络到可以在这样的安静中各做各的事,尤其是蔡望轩。

    也许是白天的喧闹让他对两个人的真实关系产生了错觉,回想起今日那些掩饰不住的艳羡,他想都不想就开口。

    “其实按照规定,我不可以随意泄漏这些案子的细节。”说完,瞄了旁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旁边那人似乎还沉浸在文字里,隔了一会,才懒懒地“嗯”了一声。

    蔡望轩感到一阵焦灼,自己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人到底懂不懂潜台词是什么。

    梁方晴终于抬眸:“感谢蔡sir的信任,这一定是出于对我职业道德的肯定。”

    这话客气中不乏冷漠,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梁方晴再次在心里暗暗为自己的机智感到满意。

    这下应该不会再有话聊了吧?

    没想到蔡望轩一点眼色都不会看,接着说:“梁医生,难道就不能是因为你是我名正言顺的配偶吗?”

    这话一出,除了沉默,空气中似乎还多了一丝丝似有若无的水仙香气。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什么,只是蔡望轩想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会引起梁方晴的躁动?

    似乎自己无意中捕捉到了梁方晴的弱点。

    可能是出于胜负欲,也可能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他盯着那截雪白的脖颈。

    不对啊,颈环尽责地套在梁方晴的脖子上,为什么自己还能闻到信息素味?

    他往梁方晴的方向挪了挪,依旧认真地研究着对方颈间的一抹银色。

    “……喂!你做什么?”梁方晴啪地将报告合上。

    “你的颈环质量不行啊,信息素都泄漏了。”蔡望轩认真道。

    梁方晴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缩,不忘斥道:“你头脑给我放清楚一点,我们只是假结婚,麻烦你有点边界意识,换做是在外面,一个Alpha盯着Omega的颈环看,已经足以构成性骚扰了!”

    他说得认真,捂着脖子的动作却透着一丝惊慌,蔡望轩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梁医生,不禁恶向胆边生。

    蔡望轩揶揄道:“那你报警抓我吧——”

    然后抬手作打电话状:“喂你好先生,是你报的警吗——不好意思,我就是警察,我自己抓自己。”

    啪——

    蔡望轩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被梁方晴抓着的拖鞋拍出了一个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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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清晰的鞋印!

    “我靠,上次用手打都算了,这次还用工具,你打蟑螂呢?!”他不可置信地捂着脸。

    “对,打的就是你!”梁方晴揪住他的领子,又在另一边脸补了一下,然后趁蔡望轩不备,企图一脚将他踹倒。

    蔡望轩毕竟实战经验丰富,借这一下猛地抓住他裸着的脚,稍稍使了点力,梁方晴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放手!”

    “不放!”

    梁方晴身体素质再好,体格毕竟还是差了一截,只能一边蹬腿一边胡乱挥着拖鞋。

    蔡望轩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身子笑出了声,游刃有余地侧头矮身避开了毫无章法的袭击,手甚至恶劣地在对方脚心的嫩肉挠了两挠。

    这种接近调戏的举动实在太过屈辱,梁方晴哑着嗓子骂他:“你给我放开,我数到3!”

    “1,

    “2——”

    还没到3,整个人重新获得自由,梁方晴一下失去重心摔在了沙发上。

    刚刚那样扭打过,他身上衣衫凌乱,衣摆掀开了点,露出一大截白皙的腰腹,而胸口正因愤怒和喘息剧烈起伏着。

    正想撑起身再骂两句,只见原先还战斗力旺盛的Alpha忽然背过身去不看他,烦躁地耙了耙头发:“活该,谁叫你先动的手。”

    这话倒是比较像在掩饰自己的无措,梁方晴只觉得他莫名其妙,还想说什么先把这一局赢了,墙上的古董发条挂钟却忽地敲响。

    当,当,当……整整敲了十下,像是某种平息事态的信号。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经这么一闹,想吵架的气势也荡然无存。

    再纠缠下去就太幼稚了。梁方晴起身,抚平凌乱的衣摆,清了清嗓子。

    “算了,这样吧……以后我们在各自卧室以外的公共空间,必须保持至少一米的社交距离,严禁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你觉得怎么样?”

    蔡望轩依旧背对着他,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地应了声:“随你。”

    “嗯,”梁方晴点点头,俯身拿起报告,“那我上去睡了,晚安。”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蔡望轩回过身来,喃喃道:“他是不是忘了还要提取我的信息素?”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块属于Alpha的,平时绝对不容许他人碰触的腺体:“……说起来,到底怎么提取?”

    没想到才刚躺下,由于第二天有会议需要起得比平时早,梁方晴再次打开科室群组确认时间,就见到了久违的“??轩晴交流群??”飘到顶部。

    ……不对,现在已经更名为“??轩晴之家??”,并且群名前面还有红色的[有人@我]提示。

    出于好奇,他点了进去。

    蔡妈妈:亲家这个星期有空吗,我们两家人一起聚餐好不好???

    梁教授:好呀,有空的??

    蔡妈妈:那就这么说定了,@L @蔡、

    梁方晴正准备答复,屏幕顶部弹出一条信息。

    蔡、:忘了跟你说,周末得加班秀恩爱

    信息发送成功,蔡望轩放下手机,起身去找洗澡要换的衣服。

    很快,隔壁卧室就传来手机啪地掉在地上的巨响,以及一声压抑的惨叫。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