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钟离权快沉沉睡去时,他忽然瞥见黑暗中出现了一丝光亮。由于长时间陷入黑暗的缘故,霎时出现的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发现在波涛汹涌的黑水之外,有细微的光从湖泊上方洒下来。
钟离权想上浮一探究竟,忽然看见自己和吕洞宾都未着一缕,面色郝然。他不敢看吕洞宾,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衣物披好,再朝上游去。
可他余光却瞥见,吕洞宾只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跟上。
钟离权虽疑惑他为何没有动作,但还是决定先上游看看。
他一边上浮,一边后知后觉地想到:吕洞宾仿佛不是不愿意上浮,而是似乎在顾虑什么,畏惧什么。他这师弟,天不怕地不怕,天地任他逍遥,难道还有顾虑的东西?
他终于浮到水面上,舒了口气。
也不知在水下呆了多少时辰,他只觉全身酸痛无比,某些地方还暗暗作痛,似乎在提醒他方才在无边的黑暗里,那些他和师弟做的事都不是错觉。
钟离权不经意间瞥见自己的锁骨,吓得愣了片刻——尽是密密麻麻的红痕,深浅不一,但都不偏不倚印在他的颈窝和锁骨周围。他心里微微叹气,不敢撩开湿衣看下面的景象。
他这师弟……当真是情窦初开么?看着却甚是熟练的模样。兴许是被戾蛊所迷惑,早就深谙此道。哎,真是将他这师兄瞒得好苦啊。这日后的日子,可又该如何是好?
“师兄在想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他身侧响起。
钟离权还陷在感叹年轻人的体格就是好,这突然听见吕洞宾的声音,有一种被当场抓包的局促感,讪笑二声道:“哈,哈。我还在想你怎么不上来呢,你就上来了。”
吕洞宾眼底划过难得的笑意,语气照常地开口:“师兄游这么快,认得路么。”
钟离权一顿,细想,自己确实不怎么认得路。原来吕洞宾方才没有跟上,不是因为顾虑什么,而是因为看他走错了路。
他大言不惭道:“既然走错了路,那你便该把我拉回来。”
吕洞宾平静地陈述:“在水底,师兄好不容易才披上衣服。我怕伸手就会给你脱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钟离权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眼神飘忽间,不慎瞥见吕洞宾的颈窝和后背。吕洞宾虽已披好上衣,但衣料好些都被撕碎了,裸露之处有好几条很深的抓痕,显然是刚刚弄上去的。
钟离权不由一默,眼观鼻鼻观心,又飘忽地挪开视线,强行换了个话头:“我们该如何出去?”
湖泊已经不再是骇然的墨黑色,但中心的漩涡仍依旧存在,此刻又开始低吼着什么,似是很恼怒的模样。
“难道,戾蛊还没有除去?”钟离权皱眉问。
吕洞宾没答,轻轻揽过他的腰,先带他上岸去。
等二人都安然离开湖泊后,他才开口:“方才有师兄帮我,戾蛊已除去了大半。但还有些顽固的,需要些工夫才能除去。”
“顽固的?”钟离权不解,看向湖泊中心的漩涡:“是在那里?”
既然戾蛊大半都已消除,想来剩下的余孽也不会很难对付。钟离权作势就撸起袖子,拿着芭蕉扇朝回走去。
“不可!”
吕洞宾神情微变,立刻制止他。可已来不及——随着钟离权芭蕉扇的术法迎着漩涡而去,水面上霎时涌起万千的水浪,将他密不透风地团团围住。
眼见更骇人的洪流即将席卷过来,钟离权及时破开浪潮,用芭蕉在漩涡中心生生造了条桥出来。
他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巨作,朝吕洞宾一笑:“怎么着,师兄还可以吧?”
他话音未落,水浪以一种奇诡的方向绕着弯朝他而来,这回还将吕洞宾也朝里拉了进去。
“怎会如此?”钟离权大惊失色,忙加重力道对付水浪,芭蕉都快被掀飞了。他分神回头看吕洞宾,却发现他面色苍白,拿剑的指节也泛白,似乎很是难受的模样。
很快,水浪里传来刺耳的声音,有婴儿连续不断的啼哭声,怨偶如泣如诉的哀嚎声,还有生老病死、鳏寡孤独等,各种充满了欲望的声音。所有世间最为迷惑人、控制人的声音都开始透过水浪传来——时而似孩童般天真,时而又似恶魔般躁狂。
钟离权终于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漩涡里从未停止的低吼声。
这些声音显然对吕洞宾起了作用。他的眼角和耳下开始渗血,后背、手臂上也开始陆陆续续出现血痕,有些是陈年的旧伤,而有些则是新添的。一道比一道触目惊心。
“吕洞宾,你怎么样!”钟离权见状,立刻朝这边奔来,将芭蕉的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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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朝这边移。
回答他的只有无休止的,令人躁狂的声音。显然吕洞宾并不怎么样,眼角不断地渗出血珠,衣料也愈发破碎,尽是血迹斑斑的印记。
但出乎钟离权意料的是,这些声音似乎对他不起作用,只对吕洞宾有作用。他咬牙继续结印,想让那些涌向吕洞宾的水浪朝自己这边来,可这样却仍没有效果。他依旧不能帮吕洞宾承担半分痛苦。
“洞宾!这些戾蛊究竟是怎么进入你心海的?”钟离权一面拼命结印,一面回头朝吕洞宾大声道:“要找到玄机之处,才能破除!否则,照这样下去,你会死在这里的!”
“洞宾!吕洞宾!纯阳!”
他反复唤了许多次,一而再,再而三地拔高音调,终于让吕洞宾在这些声响中依稀听见了他的声音。吕洞宾紧蹙眉头,闻声微微看过来,随后用一只手从衣襟内衬里拿出一个瓶身纯白,没有掺杂半分杂质的东西,用力丢向他。
钟离权立即接过,一愣。是玉净瓶。
他不由立刻明白了吕洞宾的意图,满身抗拒地想将玉净瓶丢回去:“你自己拿着!玉净瓶还可以护你心脉!”
可还没等他将玉净瓶丢回去,瓶身传来的灵气霎时将他团团护住,随后逆着叫嚣的水浪,以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道将他从头到脚丢到了另一个地方。
钟离权挣扎着伸手,想将吕洞宾也带走,但他最后只能看见吕洞宾愈发不稳的身形,和略显苍白的笑容。他的口型似乎在无声地说什么,可隔着太远,看不太清晰。
“吕洞宾!”
钟离权已然回到进吕洞宾心海前的,那个竹林里。
他的半边身子还浸在水里,一时间叫他无法辨认这衣物究竟是被溪流的水和青鱼给溅湿的,还是在吕洞宾心海的湖泊里被浸湿的。
在他身侧安然躺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事物。
玉净瓶。
十余年前他曾毁了它,可十余年后,它却救了他一命。
钟离权撑着疲惫的身体坐起来,看着这纯白无暇的玉净瓶,咬牙切齿地想:什么劳什子瓶子,修你半天,为了修你师弟还中了戾蛊,你怎地就不能再救个人出来!
但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一气之下毁了它。毕竟它还救了他一命,想来是有用的。现在要紧的是——想法子快些把吕洞宾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