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空气比外面闷了至少五度。</p>
铁皮屋顶被下午的日头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还在持续往外散着积攒的热量。通风口那台老旧的排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搅不动这团黏稠的空气，只能让那股混着机油、铁锈和汗臭的气味在封闭空间里来回打转。几盏工矿灯从横梁上垂下来，昏黄的光线把那些堆叠成山的旧集装箱照得棱角分明，阴影在地面上拉出长短不一的暗色条纹，像一座被压缩过的迷宫。</p>
张子强站在仓库中央那排摞起来充当桌子的旧木箱旁边，面前摊着一部拆开来的对讲机。他用一把小螺丝刀拧开了外壳，里面是完好的电路板，指示灯在暗处泛着微弱的绿光，没有人动过手脚，无线电频道清晰干净。他看了几秒钟，把外壳重新扣上，拧紧螺丝，搁回桌面上，动作很轻。</p>
旁边几个兄弟已经把钱箱打开过了，两箱各五百万，码得整整齐齐。崭新的千元港币在工矿灯下泛着一种特殊的、只有在真钞上才能看到的暗纹光泽，捆扎带上还带着印钞厂特有的墨香。</p>
一个外号叫“子弹“的汉子蹲在钱箱旁边，手里捏着一沓新钞，用拇指从侧面搓了一下纸边，发出清脆的“唰唰“声。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子强，嘴角咧开一道压不住的弧度，声音里带着那种被重金砸中之后特有的恍惚感：“强哥，你猜怎么着？连号的真千元港币，全是真的。“</p>
另一个年纪更轻的小伙子凑过来，伸手想摸一把那些钱，被子弹一巴掌拍开了手背，啪的一声脆响在仓库里格外清晰：“规矩点！老大还没发话呢。“</p>
张子强没有回头。</p>
他把对讲机放回桌面，直起身来，目光扫过仓库里那些或坐或站、或靠在集装箱壁上抽烟的兄弟。十五个人，原本十六个，少掉的那个已经被处理掉了。</p>
留下的这些，有人脸上还带着刚干完活的兴奋，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消化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有几个老家伙面色沉稳，像是经历过更多风浪，知道这笔钱的分量，更知道越是大方的老板，背后的势力越是可怕，他们也会担心，活干完后没命花。</p>
“都别急着数钱。“张子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那种砂纸磨过铁皮的粗粝感，足够让仓库里每一个人都听见：“活还没干完，大钱没落袋，现在高兴还太早。把烟都掐了，过来开会。“</p>
人群动了起来。有人把烟头摁在水泥地上踩灭，有人从集装箱上跳下来，有人收起手里那把正在擦拭的短管霰弹枪。几个小头目围到了张子强身边，其余人散开站在外围，形成了一个松散但完整的扇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子强身上。</p>
张子强伸手从木箱下面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摊开来，用一只空弹匣压住一角，这张地形图正是他们所在仓库的地形，以及他们躲藏的这片集装箱群的地图。</p>
“我在这片仓库区提前准备好了三辆车，全部加满了油，就在这，出了仓库大门，右拐直走就能看到，如果出了意外，就往这跑，开车逃，大家都是老江湖，跑路不用我教吧？“</p>
张子强的语速不快，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是个死地，三个方向都被堵死，只有一个出口，我刚刚去看了，那个出口被反锁住了。“</p>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每一个兄弟脸上扫过。子弹蹲在钱箱旁边还在摸那些钞票，被张子强盯了一眼，立刻把手收回去，讪讪地站起来。</p>
“反锁门？这什么意思？那老板是不是在耍我们？想把我们困死在这？“</p>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开口了，脖子上有一道从耳根斜拉到锁骨的旧疤，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带动那道疤的末端微微牵动，“他把我们扔在这，切断退路，又把钱送来，几个意思？要想黑掉我们？卸磨杀驴？。“</p>
张子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用铅笔画出的线条，手指在地图边缘缓缓摩挲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人家要是想灭口，犯不着又送一千万现金过来。这批钱足够买我们所有人的命还有富余，你们谁见过花钱灭口的傻子？“</p>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声咳嗽了一声，在空旷的集装箱间隙里弹了一下又消失了。</p>
张子强把地图折起来，塞回木箱下面。他站直身体，拍了拍手掌上沾的灰，然后朝身后那排旧集装箱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他们这是不信任我们。怕我们把人弄丢了，现在把人看好，有吃有喝的等一个周，这才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活。他们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只要那两个人质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就是安全的，我们手里就有牌，哪怕之后出事，手里有一千五百万，还有三只大金猪，不要那三个亿，我们也能发大财。“</p>
众人听完张子强的话，也一致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p>
子弹咽了口唾沫，从钱箱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关押人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了一句：“强哥，那两个洋人，要怎么整？要不要提前审一审，问点东西出来，我们起码得搞明白，这老板让我们抓他们两个洋鬼子干嘛吧？“</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别动他们。“</p>
张子强的声音陡然冷了一度，那种砂纸般的粗粝感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种几乎可以刺穿皮肤的锐利，“谁他妈动他们一根手指头，老子毙了谁。我们去绑人，不是为了杀人。这种有钱人要是出了事，恨上我们了，以后就不是钱的问题了，是命的问题。听懂了没有？“</p>
子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点头，连说了三声“听懂了“。</p>
张子强站在原地，侧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慢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团模糊的白雾。</p>
他走回木箱旁边，弯腰把那两部拆开检查过的对讲机重新组装好。手指在电路板上移动时动作很稳，把排线按回卡槽，扣上外壳，拧紧螺丝，两部对讲机逐一开机测试，指示灯亮起，信号满格。</p>
他把其中一部别在腰间，另一部放在桌面上。</p>
张子强把烟头在水泥地上摁灭，用鞋底碾了一下。他走到关押区入口处，停了一步。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但他知道那个年轻的大卫·卡恩醒着，他能听见那种经过压抑的、均匀的呼吸声，在集装箱的金属壁面上来回反弹，带着一种细微的回音。</p>
他站在入口处没有进去，只是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仓库中央。他拿起桌面上那部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说了一句话：“从今天开始，我们三班倒守着任职，每八个小时轮换一次，互相看着对方，别让自己兄弟做傻事，这趟大活干完永远都不用工作了，都给我忍着点，听懂了就回话。“</p>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短促的确认音。</p>
然后仓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鸣和远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的、一艘夜航货轮拉响的汽笛声，拖长了尾音，在海面上慢慢消散。</p>
张子强靠在木箱边沿上，把对讲机搁在膝盖上。他闭上眼睛，呼吸节奏依然平稳，但那只搭在对讲机天线上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叩击着，像在计数什么东西。</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