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从诡秘开始,学做一个活人 > 52. 第五十二章 种子
    他沿着河岸走了半夜,月亮升起来之后路被照得清楚了一些。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走。水声在他旁边持续响着,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没有完全闭合的话头,每隔一段就重复一次相同的节奏。走到小镇边缘的时候,他在路边一块平石上坐下来,把脚上的泥蹭掉,裤腿拧了拧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但比夜晚最冷的时候已经暖了一些,像是地气在夜间缓慢地往上渗。空气里有湿润的土腥味,像是河岸上的草在夜间呼吸。他坐了一会儿,把水袋取下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之后在胃里停了一下才继续散开。他把水袋重新系好,站起来继续走。

    天亮之前他回到了牢房。排水渠入口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铁栅栏上的泥土已经干透了,边缘覆盖着一层干裂的泥皮。他侧身钻过栅栏,沿着排水渠走回砖块下方,顶开砖块翻了上来,把砖块扣回原位。走廊里只有火把烧着,灰制服还没开始巡夜,整条走廊安静得只剩火苗的跳动声。他在墙角坐下来,靠着墙缓了一会儿。肌肉是酸的,脚底有泡,他脱了鞋看了一下,脚掌上有两处发红,还没破。他把脚放回地上,靠着墙慢慢呼了一口气,感觉到后背贴着墙面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透过衣料渗进来。

    他把那本薄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封皮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纸页边缘卷曲,像是跟着他一路走回来,已经被他身体的气味浸透了。他在黑暗里坐着,用指腹沿着封皮的边缘走了一圈,摸到那处翻折的痕迹。他没有点油灯,也没有翻开来,只是把手掌平放在封面上,让那本册子隔着纸页压着他的掌心。过了一会儿他把它拿起来放在膝盖旁边。

    瓦伦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刚从睡意里浮上来。"你回来了。"陈默说:"回来了。"瓦伦没有立刻接话,像是等他把话说完。陈默补了一句:"我走到尽头了。"他在黑暗里坐直了一些,声音不大,但在火把的微光里显得很清楚。"她走到的那个地方,我也走到了。一棵老树,山坡上,能看到河。她在那棵树下坐了很久,然后没有继续走。"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她在册子里写了那棵树的树冠很大,枝干低垂,她说她在树下面坐了很久。那不是一句描述,是她做了那个动作。她停下来坐着,没有再往前走了。"

    瓦伦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有数了。"陈默说:"有数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粒种子,又摸到了那枚金属扣。他握了一下那粒种子,把它放在手心里。黑暗里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圆形、光滑、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棱线,像是干透之后留下的收缩痕。过了一会儿他说:"她在那棵树下坐了很久之后,把最后一本册子放在河边。之后她就没有再留下记录了。"

    瓦伦说:"那你呢?你走到那个地方,然后做了什么?"陈默说:"我把一粒种子放在树根旁边了。小时候她也在那棵树上坐过。她从树上下来之后画了一幅画。"瓦伦没有说话。走廊里火把烧着,光从铁栏缝里漏进来,在对面墙上落下一道窄窄的亮条。过了一会儿瓦伦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平一些。"你以后还去吗?"陈默在黑暗里握着那粒种子,坐了很久,然后说:"还有一条岔路没走完。岔口有两边,她选了右边,右边通往那棵老树。左边有一条路,光不一样,是暗红色的。我没走。"瓦伦说:"那你可能会去。"陈默没有回答。

    天亮之后灰制服来送了一趟饭,把碗放在铁栏外面。陈默接过来,粥是温的。他慢慢喝完,把碗放回原处。灰制服没有走,站在走廊里说:"联络人问你去哪了。"陈默说:"出去走了走。河边。"灰制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火把的光在他走后微微晃了一下,又重新稳住。

    他在墙角坐着,把那粒种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阳光下它比在油灯下看着更小一些,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像是干透之后收缩留下的。外壳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被他反复握过之后,表层吸收了手掌的温度和油脂,慢慢变得暗沉发亮。他把种子翻了个面,背面的划痕还清晰可见——那道浅浅的纵向纹路,在光线下显出更深的色泽,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之后干透了。他想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口袋里,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看了一遍那行字。他把那句"我已经走完了"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回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布料放着。他站起来,沿着走廊走到铁栏前,朝灰制服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沿着走廊走到洗衣妇那条街的方向。

    门开着。她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菜在择,叶子在她手指间翻动,择好的放在旁边的笸箩里。晨光从屋檐的斜角漏下来,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落在她手边那一小堆还带着露水的菜叶上。她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择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但速度慢了。他没有开口,在门口站住了。他站在她面前大约一步远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薄册子,放在门边的木台上。她看了一眼那本册子,没有拿起来。他说:"她留下的最后一本。"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册子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从哪找到的?"他说:"河边,一个镇上,有人替她收着。"她没有伸手去拿那本册子,只是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又放下来垂在身侧。她问他册子里写了什么。他说写了她在岔口住了几天,画了一张图,后来走到一棵老树下面,在那里坐了很久。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那棵老树,她小时候去过。有一年夏天我带她去河上游玩,她爬树,坐在最矮的那根枝干上坐了一下午。她说那棵树很稳。回来之后她画了一张画,画的就是那棵树。"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他,说:"她后来还去过几次,都是一个人去的。"陈默说:"我在那棵树的树根旁边放了一粒种子。那是她在河边收集过的同一种。"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又垂下眼睛,落到那本册子上。她说:"她小时候说,种子会在河里漂很远。她想知道它们能漂到哪里去。"她说完这句话,抬眼看了看远处河面的反光,扶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松开,垂落在身侧。她沉默了一阵,对他说:"你留着自己看吧。"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他把册子收回去,没有再看她,沿着街道往回走。拐弯的时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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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下头,她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动,像是一幅还在慢慢干透的画,还没有完全定型成它最终的模样。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

    他回到牢房的时候,走廊里灰制服的脚步声正在走动。墙角的那堆东西还摆着——扳手、油灯、旧刀、金属扣、那盏底部刻着字母"m"的旧油灯。他坐下来,把册子放在它们旁边。他伸手把那盏旧油灯拿过来放在膝上,拧开灯罩看了一眼。灯芯已经全部烧完了,只剩一层焦黑的痕迹附着在灯芯槽底部,但灯芯槽本身没有堵塞。他把灯罩放回去,把灯放回原处,然后伸手把那枚金属扣拿出来在桌上转了一圈,看了看它边缘的磨损。磨损的痕迹不均匀,一边比另一边更浅,像是长期被握在同一只手里、朝着同一个方向施力形成的。他把金属扣翻过来看背面的编号,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串数字,确认了数字的排列顺序。然后把它放回口袋。

    傍晚的光从窗洞里斜进来,铁栏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深色条纹。他把那本册子翻开,翻到那页被撕掉的页码,看到靠近装订线处还剩一小条纸根,没有撕干净。纸根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内侧的纤维层,像是被匆忙撕扯时留下的。他用指尖沿着纸根走了一遍,指甲刮到纸根表面的时候,感觉到轻微的凹凸不平,像是纸根下方还粘连着一层极薄的纸页余片。他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那层余片翘起来一角,他捏住它翻开,看到上面残留着笔迹的一部分——几个字母的尾部,其中有一个像是"h",像是某个词被撕掉之后留住的最后一截。他又看了一遍那几个笔画的走向和间距,把它们的位置在脑中记了下来。他没有继续猜那可能是什么词,只是记住了它们的存在和相对位置,然后合上册子。

    夜色从天窗和铁栏的缝隙里渗进来。他坐了一会儿,把那粒种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口袋,靠在墙上。远处的水声持续传过来,稳定而均匀,像是一条河正在夜色中流过某个固定的位置,那个位置在地图上没有标注,但它的声音已经被他记住了。他想起那棵老树,又想起了那条没有走的岔路,暗红色的光,那扇窗外的水层。他闭了一会儿眼,水声持续地响着,和着他的呼吸一进一出地起伏,像是他的呼吸已经和水声合在了一个节奏上,慢慢地融在一起。他伸手碰了碰那根钉子的尖端,钉子没有生锈,凹痕里仍是空的,只剩下空气本身残存的温度。他没有把那根钉子拔出来,只是把它在指腹里转了一圈,然后松开手,垂下手臂,安静地坐在墙角的暗处里,让夜里的风从铁栏缝隙间穿过。

    他知道那条岔路还在那里。它在他走回来的路上拐弯的位置,在他还没有踏入过的那一段通道的尽头。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等着他。他会去的。但不是今晚。

    他躺在墙角的暗处里,水声在他意识中逐渐退远,像是退到了一层更远的水面之后,变成了一种持续但不占据注意力的背景音。他在那层背景音里慢慢沉了下去,落进了一整段没有梦也没有中断的睡眠里,像一截沉入静水的石头在穿过水层、滑过深色水流的过程中缓缓停驻在了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