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墙角把那沓纸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第三页纸上那句"清理后才能使用"他从昨晚开始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了,转得他几乎能把那几个字的笔画都默写出来。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油灯灌满灯油,检查了灯芯的长度,然后把那本空白书和金属扣一起放进外套内袋里。他需要工具。一把能铲动泥沙的工具,不能太大,不能太重,得能带进那条被沙土填了一半的短通道里。
灰制服今天来得比平时早。陈默听到走廊里脚步声的时候已经站到了铁栏前,等灰制服走近了才开口:“我今天需要一把铲子,小的,能带出门的那种。”灰制服看了他一眼,沉默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一些,像是在衡量这个请求值不值得往上递。“你要铲子干什么?”“河滩上有些地方被水冲塌了,我想看看底下有没有什么值得找到的东西。”灰制服没有马上回答,转身走了。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灰制服回来了,手里拿了一把短柄的铁铲,铲头不大,比手掌略宽,边缘有些磨损,像是用了很久的旧货。他把铲子从铁栏缝隙里塞进来,没有多问。陈默接过来掂了一下,重量合适,握柄的木头被汗浸得发亮,像是被人用了很长的时间。他把铲子靠在墙角,把油灯和备用的灯油瓶一起收进随身的袋子里。
沿着河岸走的时候太阳正在往上升,但还没完全升到头顶。陈默走了一阵之后在河滩石室附近把铲子提在手里,弯腰从矮洞钻进去,顺着短通道走到尽头那间石室。石室里的光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一些,像是洞口被从外面飘来的浮土或淤积物挡了一部分。他把油灯点亮放在石室中央的地面上,让光均匀地照亮四周,然后走到那面砖墙前蹲下来,抬手敲了敲墙面——声音比上次实了一些,像是墙后的空隙被泥沙进一步填实了。他在南墙和西墙之间的转角处停下来,用铲子沿着墙角向下挖了一铲,土是松的,但湿度大,带着水浸过的沉重感。他挖了大约半臂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硬物,像是一层更硬的地层,也可能是被水压实的旧填土。他用铲子横向扩了一下那个范围的宽度和深度,在那层硬土边缘摸到了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凸起——像是砖块的一角,顺着被掩埋的墙体顶部延伸过去的残余结构。
他沿着那道砖角的方向继续往下挖,挖开的范围扩大到了大约两步见方。表面的沙土被他铲开之后,露出了一整面倾斜的砖墙,墙面不平整,像是故意砌成了一道斜坡,坡面上有几级简陋的台阶,被泥沙填平了大半,但轮廓还能辨认出来。他把那些台阶表面的沙土一层一层清理干净,露出完整的台阶面。
台阶比普通的楼梯更窄,像是为单人通过预留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提着铲子往下走了两级,通道在这个位置开始出现了分叉。他站在台阶的最底部,油灯的光照到了面前的一个岔口——左侧的通道更窄,顶部较低,右侧的通道稍微宽一些,两侧的墙壁上有细密的水痕。他选了右侧的那条。走了大约二十几步,通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道之后的空间变大了,通道两侧的墙壁从泥土变成了砖砌的,砖面上有一层与上层相似的灰白色沉积物,敲起来的声音比上层清脆。陈默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通道的尽头,油灯光照到了一面墙——完整的砖墙,没有门,没有缺口。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墙面的砖缝,墙体和地面之间没有留出空隙,但靠近墙根的位置有一块砖的颜色跟周围的砖不太一样。他蹲下来用铲子的边缘敲了敲那块砖,声音比周围的砖更薄,像是一个活动的盖板被嵌在了墙面上。他把铲尖插进砖块边缘的缝隙里撬了一下,砖块松动了,向外滑动了一小段距离,露出后面一个方形的入口。
他侧身钻进那个入口,空间不大,像是一个被砖墙隔出的夹层。夹层的墙壁上钉着一排铁质的挂钩,挂着几样东西——一卷细铁链,一只扁平的铁质水壶,还有一卷已经发硬的旧布。那卷旧布的质地与普通的帆布相似,但更厚实,像是被用来包裹和保护某样东西的。他解开那卷布,里面包着一本更小的册子,跟之前见过的那些册子格式一样,但更厚,像是被长期翻阅过,书脊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折痕。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这是我能留下的关于Faster最完整的记录。如果你能读到这一页,说明你已经经过了它的外层。”
他往下翻了几页,册子的内容不算多,但信息密度很高。它列明了Faster下层通道的几条主要走向,以及其中一条与旧皇室时期的沉降地层记录中的某一处参考位置重合。他在册子的中部看到了一句话,被单独放在一页上,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下层通道的入口被水淹过几次,但水退之后通道结构没有明显损坏。如果水位保持在安全范围以下,通道依然可以使用。唯一的问题是入口的位置在当时的勘察结果里存在争议。我标注的位置可能有误差。”
他合上册子。那个“标注的位置可能有误差”不确定是在描述下层通道的入口可能发生了位移,还是在提醒读者地图上的位置需要现场重新确认。他回到台阶处,沿着来路穿过那道砖墙缺口,走回石室,把铲子提在手里,弯腰钻出矮洞,回到河滩上。他沿着河岸走了一阵,重新找到了那处被冲垮的堤段,砖墙露出的部分比昨天更多了,像是河水冲刷之后把更多的覆土带走了。他顺着砖墙的走向往下游方向走了一段,直到砖墙消失在地面以下。
他蹲下来,用铲子沿着砖墙消失的位置往下挖了一段。挖到大约一臂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硬物,像是石质的。他换了角度继续往下挖,那硬物的边缘逐渐显露出来——一块大石板,表面经过打磨,比周围的地层硬实得多,边缘规整,像是被专门放置的。他沿着石板的边缘继续清理周围的泥沙,石板的范围逐渐显露,比他想的要大。他放下铲子蹲下来,用手把石板表面的细沙抹开,找到了一个小凹槽,跟金属扣的形状匹配。他把凹槽里的积土清干净,从口袋里掏出金属扣按进去,用力向下压了一下。石板下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动,像是卡扣被释放了。他用铲子沿着石板的一边撬了一下,石板开始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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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露出一道窄缝,有风从底下涌上来,干燥的,带着一种比上层更深的尘土气味。
陈默蹲在石板边缘,用油灯往下照了一下,下方是一道斜向下的坡道,坡度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段都更缓,坡道延伸进黑暗中,看不见尽头。他把石板完全抬起来靠在一边,提着油灯和铲子,沿着坡道往下走。坡道的地面是硬质的,像是夯土压实的。他走了很长一段,坡道终于变平了。他站在了一个宽敞的空间里,头顶很高,能听到水声,像是从周围某个更远处的方向传来。油灯的光线不够照亮整个空间,但能看到前方有几排木架,架子上放着一列一列的陶罐,像是储藏品。他提着灯靠近架子,陶罐表面没有文字,没有印记,罐口封着蜡。他数了一下,一排有六个,一共四排。
他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墙边继续走。在空间的尽头,墙面有一处凹陷,比周围的墙体颜色更深。凹陷的高度大约齐腰,里面放着一块金属牌,表面没有浮灰,像是被摆放的时间还不算太久。金属牌上有一行刻字:“F-07-03-19-C。”C号位。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那东西了。他在C号位的通道入口前停下脚步,把油灯举高了一些,让光照进那面高墙底部的阴影里。入口被一块嵌在墙内的石板封着,石板表面粗糙,与周围的墙体颜色一致。他伸手推了一下石板,石板沿着一道隐形的轨道向后退了一小段距离,露出一道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他侧身从那道缝隙里挤过去,站在了入口另一侧的空间里。面前的通道不比上一段宽敞,但它的质地不太一样——脚下踩到的不再是夯土,而是平整的石板,像是铺好了的。他沿着通道走了大概二十几步,进入了一个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更高的空间,光线从壁面上的石缝处渗进来,映出了这里的形状。一个扁平的、空旷的石室,四周的墙壁上凿着一排排的横向凹槽,像是曾经放过木板或横梁。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那条通道的末端了,脚下的石板不再延伸,前方是一面完整的砖墙。
他站在那面砖墙前。墙面上没有门,没有缺口,没有任何可供进入的缝隙,但他在墙面上看到了一行字,刻在砖面上,字迹很深,像是用凿子一锤一锤凿出来的:“如果你是来找源头的话——它已经不在这里了。”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的砖块,每一块砖都是结实的,填得密实。他没有找到别的入口,没有松动的位置。他把油灯放在地面上,在那面墙前面坐了下来,把工具放平,把册子摊开来放到膝盖上。他靠着墙,微微低头,合上了眼。
水声在远处响着,稳定而持续。他在那个位置坐了很久,直到油灯的火苗微微抖动了一下,风把那盏灯的光推向了墙壁上方的一个斜面。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他知道这面墙后面还有空间,只是它的入口可能不在正前方,可能在他的左面,右面,或者脚下。他闭着眼的时候,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着:“它已经不在这里了。”但他知道,它只是不在这个位置。这面墙后面还有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