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把所有东西清点了一遍。空白书放在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玛丽的小册子和原主的小册子叠在一起放在左侧内袋。怀表放在右侧口袋,两块铁盒用细绳捆好塞在腰间的袋子里。干粮和水挂在肩上,陶瓷碎片包在一小块布里贴着腰带放着。他清点完之后站在牢房中央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腿,确认那具穿越后继承的身体已经接受过了日常的调整,关节灵活,肌肉有力。
灰制服还没有来送饭,走廊里只有火把烧着的噼啪声。他撬开西北角的砖块钻下去,走过排水渠,推开铁栅栏钻出来。外面的天是深蓝色的,河面上还浮着薄雾。他沿着河岸往上走,经过旧磨坊的时候没有停,路过那栋深绿色门的老房子时也没有停。他继续沿着河岸往上走,直到河流在他左手边转过一个缓弯,他开始偏离河岸线,向西北方向走去。
地面从河岸的湿草地逐渐变成了干燥的田野和灌木丛。路越来越窄,从田埂变成了人走多了自然踩出的小径,路面上能看到偶尔嵌在泥土里的碎瓦片和石块,像是很久以前被人铺过的路基残余。他走了一阵,太阳从他身后升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慢慢缩短。光线开始变强,落在那些露水和还没干透的草叶上,反出一片细碎的光点。
他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停下来喝了口水。他坐在一块路边的石头上,石头表面是平的,像是被人搬到那里用来歇脚的。他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石头表面有几道平行的磨痕,不太深,间隔均匀,像是刀或金属工具在石面上反复划过留下的。他用手摸了一下那几道磨痕的深度和间距,发现正好与旧皇室标记符号的深度相近,像是有人用金属工具在石面上划过,但划的是一组平行的直线,没有形成完整的符号或图案。他喝完水站起来,继续沿着旧路往西北方向走。
中午的时候他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是一条更窄的土路,被灌木半遮着。他站在岔口确认了一下方向,旧路的走向在岔口处向左偏转,转向一条更平整的路面。他沿着左侧那更平整的路面走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前方地势开始抬升,两边的土地变得更多石块和碎砂。旧路在这里变成了一道狭窄的山谷,地面铺着一层碎石,踩上去声音更响。
他在这一段走得更慢了一些。侧壁上零散地生长着灌木和野草,但地表有连续的大块碎石,像是从道路上方不远处滚落的,堆积在斜坡底部,让路面变窄了。他在一处碎石堆跟前停下来,蹲下来拨开表面的一层砂土和杂草,发现那堆碎石里面混杂着一些碎片——不完全是自然的岩石,有一些是砖的碎片,边缘有烧制过的硬壳,表面覆盖着一层青苔,像是很久以前被人带到这里的。
他把一块碎片拿起来看了看,把它放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摆正,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又走了一阵,前方河道的轮廓开始出现在视野里。他在一处较高的位置停下来,看到前方有一个低洼处,地形比周围低。他沿着小径走下坡,进入一片长满芦苇和灌木的低地。低地里有一条宽宽的、铺满卵石的干河床——河道早已干涸,只剩下被沙和卵石覆盖的谷底,两侧的河岸高出河床大约一人多高。
他站在干河床的边缘往北看。北侧河岸的底部是一面土坡,长满了草和低矮灌木。他沿着河岸边缘走了一段,在北侧河岸靠近一处河湾的位置停下来。那里河岸底部的土层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颜色更深一些,像是被水反复浸泡过很久之后又干透了留下的印记。他蹲下来看那面河岸底部,用手拨开表面的草根和藤蔓,露出来几块排列整齐的石头,像是人工砌过的边缘,被泥土和植物覆盖了大半。
他继续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了一个能下到河床的缓坡。他踩着石头和砂土下到干河床底部,鞋子踩在卵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干河床的宽度大致有十几步,底部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他沿着河床底部往北侧河岸方向走,在靠近北侧河岸的位置停下来。
那里的卵石排列不太自然,有几块大石头的摆放角度像是被搬动过又重新放回去的。他蹲下来把那些大石头一块一块搬开,露出了后面的土层。土层表面有一道垂直的缝隙,宽度大约一拃,像是一道裂缝,但边缘太整齐了,不像是自然开裂的,更像是一扇伪装成土层表面的暗门,边缘经过修整,以便在开关时更好地贴合周围结构。
他把手伸进那道缝隙,手掌按在缝隙两边的泥土上,往两边推了一下。土层表面的一部分向后滑动了一小段距离,露出一个窄窄的入口。入口后面是黑的,有风从里面渗出来,干燥的,带着灰尘和远处矿石的气味。
他侧身钻进入口。里面是窄的,他弯着腰走了一段,走了大约二十几步之后洞道变高了一些,能站直了。脚下的地面从松软泥土变成了夯实的土。他在黑暗中站定,手扶着侧壁,感觉到墙壁是石头砌的,表面平整。前方有极淡的光透过来,不是暗红色,是偏向灰白色的,像是从极高处渗下来的天光被层层过滤之后剩下的那一点亮度。
他沿着光的方向走。走了大约几十步,通道在他面前结束了,前方是一个矮洞,洞口大小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他弯腰钻过去之后站在了一个更大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不规则的天然洞穴,但地面经过修整,铺着平整的石板。洞穴顶壁有裂口,灰白色的天光从裂口里渗下来,像一层薄薄的滤网把强光变成了柔和的半明。洞穴中央有一道石砌的低矮平台,像是祭坛,又像是放东西的台子。台面上有一个浅凹坑,里面散落着一些东西——碎陶片,一块深色的石头,还有一卷发黄的纸,用细绳扎着。
他走过去,在台子前面蹲下来。他先没有碰那些东西,先把整个台面看了一遍。台面的石材是浅灰色的,表面磨得光滑,凹坑的边缘被磨圆了,像是被手反复抚摸过。凹坑里的碎陶片跟他之前找到的那块陶瓷碎片材质相同,釉面颜色也是一致的深褐色,只是有些釉面更完整,能看清上面的纹路。一块碎片上有一条弧线,跟那个弧形符号的弧度一致,像是符号的局部。
他把那卷纸拿起来,解开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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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已经发黄发脆,但还能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还能辨认。字迹不是玛丽的,是一种更工整的字体,像是记录者写的官方文字。开头写着:"Faster操作记录——最后三次巡查摘要。"
他往下看。第一次巡查的日期:"1892年9月。检查发现入口封闭,内部通道完整。未发现异常。第二次巡查的日期:"1893年4月。检查发现入口封闭,内部通道部分受潮。未发现异常。第三次巡查的日期:"1893年11月。检查发现入口封闭,内部通道大面积受潮,部分区域积水。注:今后可能无法保持定期巡查。"
后面是空白。那卷纸的记录在第三次巡查之后就没有继续了。他看完了那卷纸,把它卷好,用细绳扎回原样,放回凹坑边缘。他站起来环顾这个洞穴空间。
洞穴的侧壁上有一道斜向的裂缝,裂缝的宽度大约能让他挤过去。裂缝边缘的岩石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打磨过。他凑近了看,能听到裂缝深处有水声,极轻的,像是渗水顺着石面往下滴落的声音。那声音来自比他当前所在位置更深的某个结构层,不是天然积水的回声,像是从有规律的水流路径中传来的。
他站在那道裂缝前面没有立刻挤进去。他回到那面被藤蔓半盖着的入口前,确认了一下来路,然后在洞穴的干燥处坐下来。干粮、水,他把水袋放在手边,把空白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纸面上浮现出了一行新字:"旧路走到这里就结束了。裂缝后面是旧矿井的入口。"
他合上书放回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道裂缝前面侧身往里挤。石块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过去,布料在粗糙的岩石表面划过,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挤过裂缝之后面前是一条斜向下的通道,地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和碎石,踩上去就往下滑,方向朝下延伸,看不见尽头。空气在变凉,湿度在上升,能感觉到水的存在——不是河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地下水的气味。
他沿着通道斜向下走了大概几分钟,前方变得开阔了一些,出现了一处矮洞,洞口上方有一块平整的石板横着架在两侧岩壁之间。他弯腰钻过那个矮洞,然后站直了。眼前是一座废弃的矿道。拱形的顶壁,两侧有凿痕,地面铺着轨道,生锈的铁轨嵌在碎石里,沿着通道深处延伸。铁轨表面锈成了暗红色,枕木已经腐朽断裂。矿道两侧的墙壁上有几处壁龛,里面空着,有的壁龛底部还有一些形状完整的陶罐残片,像是被存放了很久之后慢慢碎裂在原地,没有被人收拾过。
他站在矿道入口,沿着铁轨的方向往深处看了一眼。通道消失在远处的阴影里,看不见尽头。空气是静止的,带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他一脚踩在铁轨旁边的碎石上,沿着矿道往深处走去。脚下碎石发出持续的声响,每一脚都碾碎细小的石子,像是穿过一段被时间填塞的旧记忆。
他的脚步声在矿道里回荡着,节奏均匀,一步一步朝着深处走去,没有停下来。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