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照片
马车回到值夜者驻地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车帘缝里斜着打进来,照在相机铁壳子上,反出一块亮斑。灰制服跳下车,陈默跟着下来,脚踩到石板路上的时候小腿肚有点发软——不是累,是路上一直绷着没松开过。
灰制服把他带进一间小办公室,跟之前审问他的那间不同,这间有桌子、有文件柜、有一扇朝西的窗户。联络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纸,看见他们进来抬了一下头。
"拍到了?"联络人问。
陈默把相机放在桌上。"拍到了。"
联络人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相纸,把相机后盖打开,取出底片夹。陈默以前没见过这种相机,底片是一块深色的玻璃板,上面什么也看不出来。联络人把底片夹放进一个暗盒里,盖上盖子,说了一句:"冲洗需要一会儿。你坐。"
陈默没有坐。他站在桌边,看着联络人把暗盒拿到墙角一个更小的隔间里,关上门。隔间里面亮了一下,传出一阵轻微的化学药剂气味。过了一会儿联络人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湿漉漉的相纸,举在面前看。
联络人的表情变化很小,但陈默注意到了。眉毛往下压了不到一毫米,嘴角纹路变浅了一点。联络人把相纸放在桌上,晾着,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默。
"这间屋子的地板,"联络人说,"你看的时候,上面有什么?"
陈默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一下才回答。"有一张脸。人的脸,在正中央的地板上。"
联络人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低头又看了一眼相纸。"你看过之后才拍的?"
"看了三秒。然后拍的。"
联络人把相纸转过来对着他。陈默凑近了看。照片里的地板是灰色调的,上面有一些纹路,但不规则,像是木头的自然纹理。没有脸。没有任何像脸的东西。
"你看到了一张脸,"联络人说,"照片上没有。"
陈默盯着那张相纸看了好几秒。他记得自己站在门边的时候,光线从门缝里打进来,那张脸就在正中央——五官清晰,闭着眼,跟真人一样大。但照片上的地板是干净的,只有木纹和几道陈旧的刮痕。
"我看到了。"他说。
联络人把相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有再追问。"冲洗之后会留在档案里。你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回牢房。"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那张脸——你们之前查的时候,有人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吗?"
联络人抬头看着他。"没有。所以你拍的这张是空白的。你看到的,别人可能看不到。"
这句话让陈默心里沉了一下。他看到了一张别人拍不出来的脸,这也许意味着那不是实体存在的东西,而是只有特定条件下才能感知到的东西,或者说——他体内的非凡特性让它变得可见了。
他往外走的时候联络人在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如果你再看到类似的东西,不要看超过三秒。也不要拍。"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出去。灰制服在走廊里等着,把他往回带。回到牢房的路上陈默一直在想那三个字:"也不要拍。"值夜者知道那种东西,知道看了会有后果,但他们没有提前告诉他。
他走进牢房,铁栏在身后锁上。隔壁瓦伦听见他的脚步声,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很轻。
"你进去了?"
"进去了。"
瓦伦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自己往下说。陈默靠墙坐下来,把那本书掏出来翻开到第七页——那粒圆形的药丸还在,画的右下方那行"吃了它"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合上书,对着墙壁说了一句。
"我看到那张脸了。闭着眼的。"
"你看了多久?"
"三秒。"陈默说,"你说不能超过三秒。"
瓦伦在墙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过来两个字:"拍了?"
"拍了。"
那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吸了一口气之后缓缓吐出来。"值夜者冲洗了?"
"洗了。照片是空白的。地板上什么都没有。"
瓦伦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你比他们先看到了。"
陈默靠在墙上,把这句话跟自己的感觉对了一下。他看到的东西别人拍不出来,值夜者去年夏天查过那栋房子什么都没发现——但他的书上画了它、他亲眼看见了它、而值夜者的相机捕捉不到它。那说明在值夜者的评估体系里,那栋房子暂时是"干净的"。
但对他来说不是。
他把书重新翻开,翻到第七页,又看了一遍那粒药丸。它很小,圆形的,颜色深,在画面里微微发亮。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粒药丸的形状和颜色,跟那天地板上那张脸的轮廓之间的关系。他没办法完全想清楚,但那粒药丸的整体形状,和他看到的某种封闭、完整、等待被"吃"进去的状态之间,似乎有一条还没被点明的线。
他对着墙壁说:"瓦伦,你上次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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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进去了。你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多久?"
"不长。"
"你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它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墙壁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陈默没有催,等着。
然后瓦伦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像是在说一件他很久没提的事:"睁着的。"
陈默的手在书皮上停住了。他看到的是闭着眼的。瓦伦看到的是睁着眼的。同一个人,同一间屋子,同一张地板上的脸——状态不同。如果那张脸的状态在变,那它就不是一个固定的死物,它有"活着"的节奏。
"你看到那张脸睁着眼之后,"陈默说,"你做了什么?"
"我站在那儿看它。它也在看我。然后我走了。"
"你没有超过三秒?"
"没有。"瓦伦说,"但我走了之后,每天半夜我都会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不是我认识的人的声音。是那张脸的声音。"
陈默的手指按着书皮,按出一道浅印。瓦伦见过那张脸睁着眼,之后每天半夜听见它喊他的名字。三年了,他还在隔壁的牢房里——不是被放出去,不是被审完,是关着,因为值夜者知道他不一样了。
"值夜者知道你见过它?"
"知道。他们问过。我没说。"
陈默没有追问瓦伦为什么不说。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如果不告诉我这些,值夜者可能早就放你出去了。"
瓦伦说:"对。"
"为什么告诉我?"
墙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翻书的声音不一样了。"瓦伦的语气很平,"你刚来的时候翻书像在翻一本你不太确定要不要读的书。你今天回来之后翻书,像在翻一本你信的东西。"
陈默没有说话。瓦伦对他的观察比他自己更细致。
他把书翻开到第七页,那粒药丸还在。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吃了它",但他在想——如果这张脸可以从闭眼变成睁眼,那它的变化周期能不能被预测。下一次它睁开眼的时候,那间屋子里还会是空的吗?
他合上书放回口袋,靠着墙闭上眼。火把烧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体内那个东西的呼吸叠在一起,一进一出,像潮水。
他在想一个问题。那本空白书给了他很多信息:屋子、钟楼、药丸。但它从来没告诉他"你是谁"。第一页画了他自己,但也仅此而已。他需要自己回答这个问题。
而答案,可能就在那间屋子的地底下。
第六章完